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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走开,竟真当个甩手掌柜,跟当初签全权委托书一样。
一人高的保险柜里,除了文件,还有一部分珠宝钱币和应该有特殊意义的日用品,施以南礼貌地没乱翻。
但在拿文件时掉出几张照片。
他拣起时扫了一眼,其中一张是全家福,叶杞风高高抱着叶恪,叶恪的妈妈曲晴紧偎在一旁。
叶恪那时看上去最多两岁,粉雕玉逐,眼珠像圆圆的黑宝石,笑得腼腆又纯真。
三个人,岁月还很长,却两个死了,一个疯了。令人唏嘘。
施以南把照片放好。随即开始筛选文件,半个小时后叶恪还没折返。
他关上保险柜,到隔壁房间找叶恪。
实木门下方有一大片灼烧痕迹,把手部位也有,好像曾经经历过什么剧烈冲突。
敲了几下,半分钟后门开少许,叶恪的脸窄窄地出现在门缝后,额头上一层细汗,很怕施以南进来,手把着门。
“我还没有收拾完,你去一楼等我吧!”
施以南:“我有事先走,艾米会安排你回去。”
叶恪鼻子探出门缝,“可是地下室还有一些关于分支的旧资料要给你看。”
对分支来说,嵌套的股权才是撬动的关键,施以南已经在逐步整合,有没有资料都一样。
饶是如此,还是决定去看看。
他没等叶恪,按叶恪说的位置独自下地下室。
叶家的整个装修风格还是老派审美,地下室的楼梯扶手都是鎏金的,装饰画框雕花复杂,铜罩灯光一打,光闪闪的,沉重又浮夸。
下了大几十个台阶,拐了三次,先经过一个贴着两副刺绣壁画的窄长小厅,来到两扇兰花浮雕门前。
门一推就开了。施以南打开灯,倒吸一口冷气。
呈现在施以南眼前的是一个宫殿。
书籍的宫殿。
除了承重柱,整个地下室开阔相通,四面是胡桃色书架组成的墙,密密麻麻塞满书。
开放区域对称分布十几矮书架,靠左是足有三米长的桃木书桌和配套椅子,不远处有套棕色会客沙发。
一旁有把高脚躺椅,皮面光滑泛光,一条咖色沙图什披肩垂到地上。
桌角有一些手写稿,像抄写的书籍,也像在创作,是叶恪签字时的笔迹。
一旁还有一台古董留声机。
他上了发条,古典咏叹调缓缓倾泻,充斥书籍宫殿的每个角落。
施以南在庄严悲悯的管风琴声中环顾四周。
谁能想到看似煊赫实则混乱的叶家会有如此井然有序的别样天地。
他沿着书墙缓慢走动。
有种与世隔绝的天然的永恒的理性,时间仿佛不存在,空间也无限延展。
巨大的簇形兰花吊灯在木地板上打出阴影。
施以南快要走到书桌对面的书墙时,音乐声戛然而止。
他听到一声清朗的带着波动回荡的,“施以南!”
施以南快速朝音源转身,发现叶恪不知什么时候进来,坐在书桌前的宽大皮椅上。
施以南愣了愣,斜穿过矮书架,朝会客沙发处走。
越走越近,看得就越清,叶恪换了一件纯黑西装,深灰法式衬衣,缎面领带。
一手拿着施以南刚才看过的手稿,一手放在桌面上,露出净面蓝宝石袖扣。
施以南停在会客沙发后,跟叶恪相距不到十米。
书桌上方吊灯将叶恪的脸庞照得光亮,眉骨和鼻翼打下带着邪气的阴影,唇角微扬不太友好的弧度,下巴微抬,眼中既有审视又有讥诮。
施以南也在审视他,眼前的叶恪跟疗养院中不同,跟景山馆中也不同。
这不是叶恪,施以南感受不到叶恪的单弱忧郁,看着面前跟叶恪一样的面孔,他心里也没有任何平静和包容之感,反而充满对抗。
无论是眼神还是表情,包括衣着和肢体动作。施以南敏锐地感觉到眼前的叶恪连气场都变了,好像被另一个人占据了灵魂。
施以南不觉得是叶恪在演,也不觉得是叶恪发病,因为从没听说过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的病,差别还如此之大。
施以南停在原地,灯光下,在凉意爬上脊背之前,轻声道:“你是谁?”
第6章 作家人格初现
叶恪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没回答。
随即摆出一副谈判的样子,“施以南,今天的媒体是你请的,出院那天的媒体也是你请的吧?”
施以南也挑挑眉,这本来就是叶恪知道的事,哪需要再问一遍。
叶恪说:“这样,你下午召开个发布会,我可以出镜,声明我们协商一致解除婚姻关系。”
施以南在疗养院就已经解释过这样不行了,“为什么?”
“你既能恢复单身,又能摆脱掉我这个麻烦,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呢!”
施以南看着叶恪完全靠在椅背上的放松模样,更确定这不是跟他结婚的叶恪,他暗忖对方的真实用意,片刻道:“我不会现在声明离婚,那对我的声誉和公司都会有影响。”
叶恪若有所思,“不声明也无妨,我们秘密离婚,公司随你合并也好,单独打理也好, 除去公账,我个人的部分再无偿赠予你一半,怎么样?”
施以南淡淡道:“你之前说全部给我。”
“是吗?”叶恪愕然,皱眉,嘴角动了动。
施以南又说:“你不必拐弯抹角,要什么可以直说。”
“你想办法更改的我信托条款,让我以后支取收益时不必再经过监护人。”
“我没那个本事。”
叶恪狡黠又无赖,“那就让我不再有监护人,你跟我离婚,帮我做精神健康可以独立使用信托收益的证明给信托公司。”
叶杞风虽设巨额信托,但有个耐人寻味的条件——叶恪满二十二周岁才能支取收益。
但支取有附加条件,即有监护人的情况下要经过监护人同意。
监护人同意支取后,信托公司才会把收益打到受益人账户,受益人才能正常消费。
二十二岁早已成年,正常情况下都不会有监护人。叶栖风设定这样的条款倒像一早知道叶恪不正常。
把叶恪接回景山馆的第二天,施以南就跟叶恪说过信托收益可以使用的事,叶恪那时根本不关心支取的事,甚至对自己可以独立消费也不怎么感兴趣。
施以南凝视他片刻,没言语。
叶恪催促,“同意吗?”
施以南说:“我不觉得这是你的真实目的。”
叶恪挑眉,“嗯?”
“你在试探我会不会真的离婚,会不会真的扔掉你这个麻烦,”施以南在沙发上坐下,“你试探早了,叶家的生意还没打理停当,我要扔也会等把叶家吃干抹净再扔。”
叶恪扔掉手稿,两手撑着桌面站起来,身体前倾,盯着施以南,“你有全权委托书,现在就可以不经过任何人动我的所有资产。根本不用再等。”
“未必,也许我极顾声誉,计划半年或者一年后全部吞掉,再把你斩草除根。”
叶恪微微眯眼,古怪地无声笑了笑,神色复杂,“是吗。”
施以南从他的表情中看到自己占了上风,好整以暇翘起二郎腿,抬了抬下巴,“这里很不错,是你的书房吗?”
“是书房,洞穴,藏身之处,”叶恪坐下,靠在椅背上,眼睛斜看向天花板,灯照得他脸色发光,线条坚硬,“叶杞坤千方百计阻挡我们接触世界,这个蠢货,不知道书籍才是通天之梯。”
“你们?还有谁?”
叶恪对着灯闭上了眼睛,足足一分钟没动静。
施以南叫了两声没反应,只好起身走到书桌前。
刚一靠近,叶恪就睁开眼,好像刚睡醒,看了看左右,又看施以南,有点不好意思。
“抱歉,我睡着了。”
说着手撑桌面站起来,随即停住,明显被袖扣吸引,继而低头看自己的衣服,脸上出现短暂的困惑。
但叶恪好像有一种本领,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怪现象可以很快接受,困惑也不过一两秒,“我带你看那些资料。”
施以南轻声说:“刚才是有什么不对劲吗?”
叶恪说没有。
施以南跟着叶恪走到书桌左后侧五米远处,按了一下书架内壁的按钮,不一会儿,天花板上降下一架铬色折叠梯。
叶恪爬上去。
施以南在下面等着,透过梯子的空隙能看到叶恪平静白皙的半张脸。
叶恪从回到景山馆几乎没有外露过情绪,施以南拒绝或者搪塞,他总是很平静。
但刚才,表情丰富,玩世不恭。
施以南默不作声,思忖一个人的演技要多精湛,才能用不到两分钟的睡眠缓冲,切换截然不同的两个面孔。
“找到了。”叶恪抱着一本硬壳书往下退,施以南伸手接过来。
打开发现是个盒子,里面有泛黄的信件和薄薄的册子,还有油墨已经模糊的协议。
施以南心不在焉翻了翻,“这么多,可能要带回去慢慢看。”
“嗯,”叶恪按按钮收梯子,“我要整理一些书带走,你等我吗?”
施以南没说等也没说不等,反而问:“这里很不错,是你的书房吗?”
“不是,我卧室有书房。这里一开始是我爷爷的藏书室,我爸妈结婚后有重新装修,再后来我继承外公的全部藏书,爸爸又装修,就成了现在这样。”
施以南走向躺椅,拿起披肩,“这是你妈妈的?”
叶恪转过头,安静凝视,他妈妈在他两岁时就去世了,他几乎没有关于她的回忆,但有她许多旧物,他有时很害怕,抱着妈妈的衣物会觉得温暖,“对,我要带走。”
施以南站着将披肩叠成书本大小,拿在手里。
“爸爸去世后,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度过,我喜欢这里,书本可以有序排列,有时觉得自己被理性包围。”
叶恪站在高高的书架旁,有些出神地看着施以南,光透过他的睫毛洒下删栏一样的密影,平静忧郁。
施以南那种怪异的想法愈发强烈。
类似一些灵异事件中,一个人身体被两个灵魂占据。
这种怪力乱神的事他从来不信的,这时好像没办法找到更好的解释。
片刻,施以南问:“书够了吗?”
“先拿这些。”叶恪弯腰抱起脚下十几本选好的书。
施以南帮他分担大部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地下室。
到了一楼,施以南把书交给已经在整理叶恪东西的艾米,看到纸箱里明显已经很旧的电脑,问道:“还能用吗?”
艾米说:“坏了,我下午会拿去帮叶先生修理。”
施以南说换一台新的。
叶恪说不行,里面有重要资料。
施以南仍坚持,“修好把资料拷出来好了,用的话还是换新的好。”
尽管对叶杞坤控制叶恪有所耳闻,施以南还是很难相信接受叶家正统继承人在用十年前的电脑。
还有手机,叶恪除了打电话外,什么都不做,连个社交软件都没有。
施以南忽然想起来一直没见叶恪的手机,“你的手机呢?”
叶恪有一瞬间慌乱,“想不起来丢哪了。”
施以南说没关系,再买一部好了,随口道:“没手机不着急呀?”
“我这些年都没用过手机,已经习惯了,”叶恪实话实说,“再说,手机对我来说也不是必须,除了你,我没什么人要联系。”
施以南蹙了蹙眉,心里涌过一丝异样,无法想象叶恪除去傀儡一样公开露面之外的生活。
必然很不好过,叶恪精神异常也不足为奇。
但为什么会在结婚之后?
结婚,即使是协议,也意味着有施以南的保护,意味着可以完全脱离叶杞坤的控制。
可是却在全新生活唾手可得之际突然发病。
即使施以南同理心有限,每每想起,也会觉得这件事因为太过戏剧而悲剧意味浓郁。
回到景山馆,施以南要郑嘉英和何岸文到他书房开会。
因为施以南上午在叶家地下室的主观感受太诡异,两位医生不得不重视,提出一些观点并佐以病例。
时间大大超出预期,施以南便邀两人一起用餐。
期间问管家叶恪在做什么,管家说:“曼姐在教他玩新手机。”
“学会了吗?”
管家笑着说:“曼姐也只会那几个功能,好为人师罢了。叶先生那么聪明,自己摸索也用不了几分钟。”又说,“我把您的电话给他存进去了。”
施以南嗯了一声。
何岸文说:“叶恪在这里好像只对曼姐不排斥,他幼年应该被同类型女人照顾过,而且感情很好。”
“他对我也不排斥。”施以南说。
何岸文愣了愣,很快笑道:“那当然,你现在毕竟是他爱人。”
施以南面无表情,“爱人”不中听,但何岸文又没讲错。
这时手机响起提示音,是“恪”的好友申请,附言:我是叶恪。头像是一朵荷花。
施以南点通过:头像不适合你。
叶恪过了好几分钟回语音:曼姐帮我设置的,我不会改。
施以南:摸索一下,或者去网上搜索教程。
叶恪没再回。
一直到施以南晚上加完班,叶恪的头像都没换,不知是不会搜索,还是搜索了也没学会。
回到景山馆顺路去附楼,叶恪在茶室,对着落地窗角而坐,手里拿着一本书,留给施以南一个专注的侧脸。
施以南看推门都没惊动他,便又退了出来,问门外的护士叶恪下午都做了什么。
护士说什么都没做,除了吃饭,就是待在茶室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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