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恪说:“对。”
“都吃什么了?”
“咖啡。”
“喝了一天咖啡?”
施以南略转向一旁的何岸文,何岸文耸耸肩。
“差不多,咖啡店有简餐,随便吃了点,下午有让楼上餐厅送甜点下来,味道还不错。”
“咖啡很好喝,”叶恪说,“我明天还想去。”
他说完微微歪头看向施以南。
同早上一样,施以南没有从他眼中看到丝毫开心或者兴奋。于是又转头看何岸文,何岸文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施以南说:“可以。但是不能带书。”
“为什么?”
“在咖啡馆看书会被说装。”
何岸文诧异地看过来,施以南不以为意。
过了一会儿,施以南说:“还有,要带手机,万一有突发状况,方便联系。”
“知道了。”叶恪说,“你是想跟我用手机聊天吗?”
施以南心头一跳,停下脚步,板起脸,“谁说的!”
“何医生。”
何岸文十秒前跟他们分道扬镳,和郑嘉英一起去附楼写工作汇报。
无聊。
“不是。”施以南继续走,听到叶恪鞋底摩擦粗石地板的沙沙声。
叶恪跟上,“哦,我不太想打字,如果聊天,可以用语音。”
“…没有人要跟你聊天。”
叶恪无所谓,像没听到,继续跟在施以南身后。
第9章 为生存绞尽脑汁的欺骗
叶恪第二天吃早餐比平常快了一点,几乎跟施以南同一速度喝完奶。
施以南用毛巾擦嘴角,他伸舌头舔。
施以南说:“今天怎么快了?”
“你昨天不是说我慢么。”叶恪用勺子挖炒蛋,手指捏勺子用力,指甲一半红一半白。
“怎么不吃香肠?”
“不好嚼。”
“你又不用上班,不用赶时间,吃那么快干嘛?”
叶恪嚼着东西抬头看施以南,但是等咽下才开口,“你觉得嚼几下合适?以炒蛋为例,昨天我每口嚼三十下你说慢,今天每口嚼二十三下你说快。”
“…”
叶恪又吃下一口,偏圆的眼睛一直看着施以南,睫毛根部很黑,尾部却泛褐色。
腮帮子一鼓一鼓嚼完食物,“二十五下,快还是慢?”
他认真跟施以南讨论嚼几下,平静得像在用逆来顺受勾起施以南对挑剔别人的羞愧。尽管方式刻板。
“…刚刚好。”施以南说。
叶恪再吃东西便不再看施以南。
过了一会儿,施以南说:“吃东西为什么要数嚼了几下?”
“因为无聊,”叶恪说,“我一个人吃饭很无聊。”
施以南既觉得打探家庭隐私不礼貌,又担心触及过往的方式不正确会刺激叶恪的情绪。静了静,“你在叶家都怎么吃饭?”
“和这里一样,厨师做好叫我。不过有时在餐厅,有时会送到书房,冷餐的话也会送到地下室。”
叶恪不太想说这些,咬掉一根芦笋尖,把很长的径丢到盘子里。
发现施以南看他,有点心虚,“径不太好嚼。”
又说:“跟你一起吃饭不无聊。”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以此表达善意。类似嚼几下也可以由施以南说了算的诚意。
“几点出门?”
叶恪伸出舌尖舔嘴角,“八点半。”
“…我上班经过香积,你可以坐我的车。”
叶恪有点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手捧瓷杯,很柔软的样子,“谢谢,跟你聊天也不无聊。”
施以南觉得他在讨好,在叶启坤的监控下养成的,平静地讨好别人,也讨好他自己,不至于损害自尊。
叶恪昨天在香积门口一天都没见到阿烈或者林医生,担心今天也徒劳。所以虽然嘴上说聊天不无聊,但上车后一点也不想讲话。
施以南看他膝盖上的小流浪包,别了一些徽章,其中一枚很小,卡通图案像兔子又像狐狸,胖胖的咧着嘴,跟叶恪本人截然相反。
“包里装了什么?”
“不是书。”叶恪把小包放得更平一些。
“带手机了吗?”
“带了。”
叶恪带了手机也没有主动跟施以南发语音。
何岸文上午有咨询,不在现场,郑嘉英又是非紧急情况从不打扰雇主的那种医生。
施以南的手机整个上午都很安静。
午餐时开微信,发现叶恪的头像还没变,于是发消息:“你的头像怎么还没换?”
叶恪没回。
下午何岸文去香积,给施以南发了叶恪低头拿笔的照片,说叶恪一直在画画。
又发:“不觉得很装。”
施以南关闭对话框。
下班时叶恪发了第一条语音:“你下班经过香积吗?”
声音穿过电流,有闷闷的瓷吸力,所以不是很清晰,施以南不得不听了第二遍。
回:“经过,做什么?”
叶恪语音说坐你的车。
施以南十五分钟后接上叶恪,叶恪带给他一杯咖啡。
施以南放在手边。
过了一会儿,拿起来喝了一口,问叶恪明天还来不来。
叶恪说:“来。”
然后掏出手机给施以南,“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头像,你帮我换一个好了。”
叶恪守了整整两天,因为总记挂着阿烈在外面怎么吃和住,晚上也没休息好,体力被消耗,坐得都不怎么直了,向施以南那边倾斜一点身体,衣袖折出几道褶皱。
施以南没接手机,“自己换,换个正常的。”
叶恪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个咖啡人偶,“这个正常吗?”
人偶不算精致,戴了顶海军帽,脚下底座刻着大大的咖啡店logo。
施以南猜是赠品,问他买了多少杯送的。
叶恪说:“十八杯,送了三个,何医生拿走一个,我有两个。”
“你喝了十八杯?”
“没有,我只喝了两杯,剩下都是他们喝的。”
叶恪开始对准人偶拍照片,嫌光线不好,一只手举着换角度,转动时衣服散发咖啡味,还有一点淡香。
施以南:“换上像咖啡店店员。”
叶恪放下手机,半瞪着施以南,抿了抿嘴角。
重新拿起手机,没再拍照,一边捣鼓一边斜眼瞄施以南。
施以南装没看到,平视前方喝咖啡。
不到一分钟,叶恪把手机递给施以南,“这个一定正常。”
他用了施以南的头像!
让施以南没办法再说不满意。
叶恪并没有为自己一招终结头像问题很得意,只觉得又解决一件麻烦事。他从十几岁起就一直为生存绞尽脑汁,为自由拼命挣扎,哪有时间纠结用什么头像,穿什么衣服。
施以南看着跟自己一样的头像,觉得叶恪大部分时间像平静的孤岛,有不开放的规则,和不张扬的聪慧。
“挺好。”
叶恪扯了扯嘴角。收起手机,把人偶放回包里。
两个人偶并在一起,包面变得凸凹不平,他用骨节分明的手指试图搓展。
施以南忍不住问:“另一个要送给谁?”
叶恪说:“曼姐。”
又问:“你要吗?”
施以南说不要。叶恪说:“其实我想要他们的徽章,但没抽到。”
“…干嘛要抽,直接买不行吗?
“不行,店员说那个只能抽奖,不卖的。”
施以南看了叶恪一眼,“你的资产可以买下几千家咖啡店。”
“我想靠运气。”叶恪垂着睫毛,他运气一直不好,总不服气,希望能翻身,想要什么就能抽到什么。
施以南笑了笑,“明天还去是因为要抽奖?”
“对。”
施以南回去想了个主意,好让他尽快抽到,避免每天外出引起不必要的风险。
晚上跟来汇报的何岸文交代提前安排。
何岸文听完道:“你真信啊?”
施以南不明所以。
何岸文拿出手机让他看照片,“他付了十万,让香积ABC每座把他这副...呃,姑且称为作品吧...打印出来,贴在每家公司门口。”
照片里是一副由图画、符号、火柴人、数字和简单汉字组成的…涂鸦。
“这是什么?”
“我猜他在等人,但这两天没收获,所以才给对方留这个。”
施以南愣了片刻,仍觉得天方夜谭,“暗号?”
“准确来说是留言,”何岸文说,“他有书写障碍,这些符号和图画是他惯用的书写方式,他等的那个人应该很熟悉。”
施以南皱了皱眉,叶恪在很多文件上都签过字,看不出存在什么障碍。
“只是障碍,不是不能写,签字说明不了什么。”
为了让施以南信服,何岸文费了一些口舌,用自己的类似患者做论证。
施以南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你凭这个确诊?”
“哦,不是,我问他是不是有书写障碍,他说有。”何岸文摊手,“我猜他笃定我们看不懂。”
施以南忽然明了,叶恪大概大概还笃定施以南看不出他说谎,从进入主楼开始就在有目的地跟施以南谈话,并用隐秘的方式取得胜利。
而施以南,因为对方是病人放松警惕,为欺骗做出多余让步。
他嘴角直得都快垂下来了,喝了口酒平复,“所以,你们怎么看?”
何岸文看向一直没作声的郑嘉英。
郑嘉英说:“两种,一是真的有这个人,两人之前有约定,而且他不太怕暴露这个人,按他目前的处境,应该不是针对你。二是这个人根本不存在,只是精神病症的臆想。”
施以南想到叶恪的人偶和没抽到的徽章。
开始理解虚构,理解阳焰,理解为什么每次看到叶恪的平静都会有种看到倒影的不真实。
那其实是平静的癫狂或者讨好的伪装。
会成倍摧毁别人给予的理性之外的信任。
疯癫的荒诞并没有减轻施以南被欺骗的愤怒,还愈发强烈。
但在爆发前被曼姐一声“叶先生病了”打断。
叶恪五分钟内吐了两次,脸色惨白地蜷在沙发上,曼姐让他喝电解质水,刚喝一口又跑去卫生间吐,出来便昏倒在门口。
施以南把他抱起来放到床上,让人打急救。
没几分钟,叶恪缓过来,曼姐帮他擦脸,“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胃痛哦?”
叶恪手抵着胃,疼得直冒汗,眼眶都是红的,除了一两声闷哼,什么话都不讲。
曼姐也急,“先喝点热水,忍一忍哦乖仔,救护车马上就到。”
佣人倒来热水。曼姐一手端水,一手扶叶恪,难免吃力。
施以南便搭手扶叶恪另一侧,他力气大,只一拉叶恪便半个身体靠过来。
他直直站着,叶恪的头靠在他腰侧,热乎乎的,觉得皮肤都被烤热。
叶恪半闭着眼喝完水,不知水加剧了疼痛还是怎样,上身几乎弓成U型,头从施以南腰部滑向腿部。
几乎没什么重量,也不让人觉得很麻烦,施以南便把他拉开一点,坐下,松开手,叶恪上身完全蜷在施以南怀里。
软得没有骨头一样,头压在施以南臂弯,脸色在灯光下煞白,攥着施以南的衣襟,呼吸很重地咬紧牙关,密汗浸湿了眼尾。
疼得厉害了就往施以南胸腹挪近一点,直到完全抵住。
等了十几分钟,救护车才到。施以南没等担架,直接把叶恪抱到救护车上,叶恪抓着施以南的衣襟不松手。
施以南没办法,只好跟车。
被拉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把外套脱了给叶恪,叶恪攥到身侧,像攥止疼泵,过了一会儿咬住一角,施以南拉出来,很快又被他咬住。
叶恪好像知道自己这样不体面,闭着眼睛不睁开。
施以南再要拉,扎针的护士说:“没关系的,他这样能缓解疼痛。”
扎完道:“您扶着他这只手,防止他乱动把针碰掉。”
施以南坐得靠近一点,握住叶恪那只手腕,叶恪手上的皮肤又薄又凉。
何岸文几人开车,比施以南早到,配合医生询问和检查,前后忙了一个多小时才消停。
叶恪输上液止住疼就睡了。
施以南在病房的会客室接电话。挂了问何岸文,“什么病?”
“急性胃炎。”何岸文带着歉意,“这两天喝太多冰咖啡。医生说他本来就有胃炎,不能喝咖啡。我们不知道,不然…”
“不怪你们。”
何岸文没再说什么,看了看叶恪,被曼姐拉着说了两句,复进会客室问施以南走不走。
施以南说:“等他输完液,一起走。”
“不住院吗?”
“不住了,会安排医生去景山馆,”施以南说,“叶杞坤醒了,他还是尽量少待在外面。”
回去坐施以南的车。叶恪是被叫醒的,上了车又困。萎靡不振地靠在车门上,斜并着两腿。
“还疼吗?”
“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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