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施以南没拒绝,也跟着下车。
进了咖啡馆,叶恪直走向便签墙,仰脸站了几分钟,有些丧气地转头看施以南,“没有,我们走吧。”
“这么多,都看完了吗?”
“我跟他说了位置和便签颜色,很好认,不用全部看完。”
他揉了一下眼睛,很深地叹了口气,肩膀垂下去,大眼睛有些空洞,又有些悲伤,显得飘忽,“希望他是又回疗养院了。”
“疗养院?”
“他是我在疗养院认识的朋友,帮我很多忙。”
坦白不够彻底,但突如其来。施以南摸不准他这样说一半藏一半是不是在试探,想了想,“然后呢?”
叶恪现在只剩下求助施以南一条路可走了,阿烈一直没有再去景山馆,没有回复他的留言,证明一直没再来过这里。他还是个小孩,能去哪里?
叶恪站着出神,没有立刻开口。
“不用勉强,想好再说吧,”施以南说:“保镖要买咖啡,你可以抽奖。”
叶恪站着等保镖付款,拿到小票,跑去找门口的服务员,“你好,我可以抽两次。”
他把手伸到铁皮人偶嘴巴里,小心翼翼捏出两张奖券。
服务员拿到兑奖机前刷了两下,机器音提示两遍,“恭喜你,特别奖。”
叶恪呆了呆,像被大奖砸晕,但很好地压住了激动,保持与衣装相配的风度,只回头冲施以南腼腆地笑了笑,“我运气很好。”
回到车上,叶恪把两枚徽章放在膝头 ,黑色布料上,彩漆亮了一些,看上去没那么粗糙和廉价了。
他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好运气比钻石还珍贵,所以看了好大一会儿。
最后拿起一枚给施以南,“这个送你。”
施以南真心希望叶恪的好运气能撑到宴会结束,不要出现不可控事件,于迷信也不好不接。
他没带包,便握在手里,下车时随手塞进口袋。
这枚徽章也许真的带来了好运气,宴会的开场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叶家的宴会厅老派,但足够宽敞,酒会和舞会以及用餐可以同时举行,解决了人员换房间带来的安保压力。
叶家盘踞望门数百年,从前律法落后,生意上实行帮派性质的管理,分堂口,后来虽然随时代发展成正规子母公司,但内部仍保留早期习惯,以分支称,看重契约,讲究传承。
是以并不好管,尤其施以南是外人,都不怎么服气,施以南不想激发矛盾,次次开会都要压着脾气,维持客气。
这次也一样,事先把餐厅的长桌改成了圆桌,也未设明显的主位。不想太摆架子,以免又吵起来。
同样,叶家宴会厅引人注目的小穹顶礼台也不准备使用。
因为请柬是以叶恪的名义发出,八个分支的决策层基本都按时到了。餐前酒会有施以南在,气氛还算融洽。
晚餐快开始时叶恪才进来。施以南专门请了造型师帮他打理,使他比以往哪次都精神。
衣香鬓影的几十人对病后的叶恪来说算大场面,他进来时抿着嘴唇,强装镇定看了一圈,最后把眼光落在施以南身上。
施以南便多走几步,迎上虚虚拉他的手腕,把他带到人群里。
分支们以前把叶恪当傀儡,现在把他当进过精神病院的傀儡,但毕竟是正统继承人,按老派规矩,叶恪是正儿八经的掌权人。所以该有的礼貌还是会有。
侍者端来鸡尾酒,叶恪接过来,要跟身边一名上了年纪的分支碰酒,对方不知会错意还是怎样,朝叶恪举了举杯子,径直喝了,然后转过头跟身边人讲话。
叶恪端着酒愣在原地。
瞳孔一瞬间变得不再聚焦,像被深渊吸走魂魄,一动不动。
施以南暗叫不好,挽着他快步走到休息区,向二楼回廊上的医护人员打手势,郑嘉英会意,带人往下来。
施以南再回头,不禁愣住。
叶恪空洞的眼睛在慢慢出现一种陌生的神采,脖颈的线条绷紧,肩膀以一个微小的角度向后打开。
“刚才冒犯我的人是谁?”
声音完全变了,缓慢、沙哑、有抑扬顿挫的特殊律动,字正腔圆充满权威。
表情也变了,显得面部的肌肉走向更分明,棱角坚硬,眼神极其犀利,有种高不可攀的威严。
施以南头皮发麻,像亲眼看到鬼附身,一时讲不出话,只能直愣愣地看着叶恪。
叶恪抬手拍了拍施以南的肩膀,“不要紧张,坐下说。”
施以南坐下才缓过来,转眼看到何岸文和郑嘉英都在不远处,何岸文向他打了个手势,他稍稍放松,回过头看叶恪。
叶恪把香槟交给侍者,“换成威士忌,加一滴冰水。”
然后向施以南说:“把你最信任的人叫来。”
尽管荒诞,施以南面前的叶恪除了不像他本人,没有任何混乱或者疯癫的迹象,相反,好像对宴会比施以南本人还成竹在胸。
施以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叫来艾米。
叶恪对艾米很绅士地点点头,语调古典,“请你去地下室雕玉兰花的房间把我的手杖取来。”
艾米很好地压住惊诧,以一贯的职业微笑看向施以南。
施以南微微点头。
叶恪朝施以南抬了抬手指,“好了,这里视线刚刚好,告诉我这些人都是谁,你要做什么。”
施以南一一介绍,期间观察叶恪,但除了叶恪微微半垂不怒自威的眼睛,什么都没看出来。
叶恪好像对这场宴会的起因完全不清楚,但巧妙地提问,让施以南从头讲到尾,又将分支的名字问得很仔细,对每家出席人的身份关系问得也很仔细,但对他们的规模大小经营情况却不怎么不关心。
艾米送来手杖后,叶恪喝了一小口威士忌,然后含了一颗巧克力。
闭上眼睛享受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让艾米打开礼台所有的灯,特地交待弧形墙上嵌有琉璃灯。
又跟施以南说:“我要上台讲话,场下交给你。”
其他什么都没讲,但语气是已然把控一切的不容置喙,也无意听施以南多说,起身拄着手杖走向礼台。
他年龄小,身材也不够高大,手杖更像一件冠冕似的身份象征。威严又高贵。
紫檀木手杖由铂金锻造出,葡萄藤蔓杖首中间镶着一颗至少一百克拉的黑欧泊,杖尖的银箍随着脚步发出沉重的叩击声。
叶恪走上礼台时,艾米关掉了大厅的主照明灯,厅内瞬间安静,目光全集向明亮的礼台。
叶恪没有立刻开口,手杖置于身前,左右手叠放,虎口正好露出那颗欧泊,两脚微微向外打开,身体稍稍前倾,下巴抬起一个合适的角度,缓缓开口,声音很有气势地传遍全场,“各位!”
场内安静下来。
叶恪停了停,扫视全场,“很高兴看到各分支准时,并派实权者到场。我由此看到了各位对叶家的忠诚和对我个人的认可。”
施以南只在祖辈身上看到过这种高傲的带有古典音调的发言,恍然觉得台上年轻的叶恪位高权重,饱经世故。
“但是,”叶恪提高了音调,“这不够,我还要看到你们对叶家的感恩,以及对我,现任掌权者的应有尊重。”
分支们短时间搞不清状况,不约不同惊讶地看向礼台,都未出声。
叶恪继续说:“你们的长辈,在讲规矩的年代,见到叶家掌权者都要恭恭敬敬叫一声叶先生,听掌权者讲话时手上不会有酒杯。”
施以南打了个手势,艾米安排侍应生快速将分支手中的酒取走,场下人人愕然。
台上的叶恪用力顿了一下手杖。
清脆的敲击声后,叶恪说:“容西,庆港禁止黄金出口时,是叶家通过望门这条线私自流通金条保住你们;
“鑫祥,战时是靠叶家扶持存金业务打响名声;
“云记,从叶家手里拿到钻石优先经营权,成为两岛钻石商中的佼佼者……”
他用手杖指向每一个被提到的分支,然后重重顿下,银箍与大理石地面撞击的仪式让每个人都凝神屏息。
“我提醒各位,你们今天能站在这里,得益于叶家的恩惠和提携。按照最初的分支契约,我有权对各位的所有决策进行调整。
“但是,我愿意给各位尊重,让你们保有决策自由。也愿意继续提携,让你们有能力供养家庭,培养小孩,积累财富。所以,对叶家感恩和尊重是各位的本分…”
叶恪又一次扫视全场,将目光停在施以南身上,随后招了招手。
他说的那些分支起家秘辛,施以南在从叶家地下室带回去的资料上见过,他那样睥睨一切的姿态,施以南也只在一些成就斐然的世家大家长身上见过,靠表演是不可能的。
即使震惊,他也几乎没犹豫,走过去站到叶恪面前的两阶台阶下,以免比叶恪高。
叶恪伸直胳膊拍了拍施以南的肩膀,向台下道:“这位优秀的年轻人,我观察过他,他私生活严谨,能力卓越,是我选中的代理人,是叶家的发言人。所以,各位对我的代理人也应当给予同样的忠诚和尊重,对他的决策应当立即执行…”
因为叶恪的气势实在太足,一些表达上的漏洞并没引起分支注意,只有施以南注意到了“年轻人”、“我观察过”这样古怪的,但好像能解释一些事情的蛛丝马迹。
叶恪讲了十几分钟,结束时全场响起了掌声,施以南也跟着鼓掌。
这时已经过了晚餐开餐时间,但叶恪让艾米换回原来的方餐桌。
然后跟施以南一起站在大厅中央,一手扶手杖,一手挽施以南的胳膊。
有分支过来叫“叶先生”,要跟叶恪碰酒,叶恪没接侍者的酒,反而拿过施以南手里的酒,跟对方碰了之后还给施以南,施以南便喝下一口。
等所有分支都碰完,施以南已经开始头晕。
向方餐桌走时,叶恪看了施以南一眼,轻声但仍抑扬顿挫,“酒量还要多练习。”
方桌主座是鎏金雕花扶手椅,叶恪用手杖点了点,示意施以南坐下,然后点左手座,“鑫祥资历最高,坐这里。”
他自己坐施以南右手位,让其他人自行安排。
端起酒杯后,叶恪让施以南当众公布对鑫祥的调整方案,然后问鑫祥有无意见。
鑫祥的决策人说没有。
叶恪点点头,转向其他分支,“其他人如果对自己的股权调整有意见,可以不喝,餐后亲自跟我谈。”
没有一人不喝,包括三个早已被叶杞坤收买的分支。
施以南的难题被这场宴会上叶恪的反常表现解决了。
晚餐期间施以南去卫生间,跟郑嘉英有简短的沟通,确定接下来用什么方式跟叶恪相处,以及如何跟叶恪讲话。
之后酒醒了一点点。
但晚餐结束时仍觉得在做梦。
餐后客人离开,叶恪请施以南喝茶。
两张单人沙发并在一起,叶恪拍施以南扶手上的手背,姿态亲切,语气轻松,目光锐利,“你要多反思,对不同的人应该用不同的策略,这些人最不缺拉拢和客气,只有契约和利益才能让他们服你。”
叶恪的手没有变化,细长白皙,手心热,手指冷,手背针孔周边一片青。
施以南感觉裤袋有东西咯到腿,抽回手,掏了掏——是咖啡店的徽章。
叶恪在怡然自得喝茶,盖杯盖时用小指压一下,有属于老年人的谨慎。
施以南抬头,与不远处的郑嘉英交换了一个复杂而凝重的眼神。
冷静礼貌地转向叶恪:“请问,您是谁?”
作者有话说:
施总动心,施总绝不强撑~
下章下周一中午更新~
第12章 狭小密闭空间的接触
“马格,你可以叫我马格爵士。”叶恪看着施以南说。
两岛的勋章制度并未被废除,至今仍有一部分人保留爵士称谓。
这个既带有文化记忆又代表身份地位的回答解决了施以南一部分疑惑。叶恪那种戏剧表演般的举止突然变得合理了,他所接触的这类人不算多,但因为生活在有特定政策的时代,为配合当时的社会制度,几乎都被熏陶得使用同一个腔调。
郑嘉英和何岸文在楼上栏杆处观察,那里不太容易被发现,因为大厅极静,听得清楼下的谈话声。两人靠极近,气音简短交流。
郑嘉英给施以南发消息:不要问太多无关紧要的问题,以免引起对方阻抗。
施以南想了想,按跟这类人相处的习惯,郑重叫了声Sir,然后问:“您是叶恪的?”
“保护人,他是个孤儿,又拥有一大笔财产,需要一个像我这样德高望重的保护人。”
叶恪说着威严地了施以南一眼,“怎么?你不认同我?”
施以南立即说:“不仅认同,还十分感谢,您帮我解决了分支的难题。”
叶恪满意地点点头,下巴仰着稍微前凸,叫来艾米,请她把手杖放回原处,然后跟施以南说今天佩戴的胸针不合适。
施以南低头看自己胸针的功夫,叶恪又说:“你可以离开了,我的休息时间到了。”
他说完就闭上了眼睛,身体向下滑了一点,保证整个头部能平靠在沙发高背上,两手扣在胸前,姿态优雅。一点也不打算跟施以南讲话了。
施以南心情复杂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他是真的睡着。愣怔片刻,叫佣人拿来毯子帮他盖上。
然后跟医疗团队碰面。
何岸文认为叶恪切换成马格的过程完全符合多重人格的临床特点,“我觉得很明显了,可以确定马格是其中一个人格,这太典型了,典型得跟模型一样,他看上去有完整的社会功能,认知清晰,知道叶恪的存在。”
郑嘉英仍然很谨慎,说不能太武断,临床上确认DID往往需要几年,他们这么短的时间内盖棺定论未免太仓促。
“你等会儿跟他讲话可以言语试探他知不知道马格,或者知道多少,如果不知道,尽量不要贸然告诉他,患者大概率会很排斥,即使真告知也要循序渐进,等患者准备好再进行。”
10/56 首页 上一页 8 9 10 11 12 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