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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恪说在那个残酷与勇气并存的时代有人并肩很浪漫,施以南不置可否。
叶恪接下来又带施以南欣赏了几件珠宝,有维多利亚时期的缠丝玛瑙卡梅奥胸针,还有叶家传了五代的戒指,主石是黑欧泊,两边各有三个长阶梯型钻石,艺术价值不菲。
坦白说,叶恪挑选那几件藏品都精准踩在施以南的审美上,他跟叶恪面对面坐着聊珠宝,聊历史。叶恪话很少,但句句精辟入理,让施以南觉得他既有品味又博学。
那天施以南喝路易十三,叶恪喝牛乳红茶,因为那枚戒指,施以南少见地聊了自己父母的婚姻。
会面结束时,叶恪送施以南离开,在小会客厅的拱形装饰下,叶恪停了脚步。
会客厅放着柔和的音乐,灯光裹着牛乳和白兰地的混合香气,像鲜花和蔬果堆在壁炉旁的皮革上。
叶恪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施以南,考不考虑跟一个可以与你并肩的优秀的人结婚?”
施以南记得他当时说的是结婚,但交给施以南的是一份联姻协议初稿。
叶恪说让他考虑一下,又诚恳坦白自己的处境,讲需要有人在生意上帮忙。
他没给考虑期限。施以南也没主动跟他联系。
隔了五天,他又请施以南上门,问施以南要不要联姻,施以南说协议需要修改和细化。
他们又谈了两个小时,敲定协议。
又隔两天,第三次见面,商量婚礼事宜。
施以南马不停蹄做准备,一周后婚礼,叶恪发病。
何岸文听完思索片刻,“只有这些吗,确实是清醒催眠的套路,你没有处于恍惚状态,不是深度催眠,改变意愿的作用有限。”
施以南没想到还真能扯到催眠,“也许有深度催眠,只是我忘了。”
也有可能,但不太现实。何岸文笑道:“催眠是科学,你当下蛊呢。”
又说:“不过他能这么懂,要么自己会,要么背后有人教,你问问嘛。现在讲这些也晚了,他是病人,身家性命已经在你手里,就算是真的催眠,你又能从他身上追究什么。”
的确如此,施以南没打算追究,一没付出感情,二没付出钱财,追究什么?
他只是对这件事起了兴趣,从叶恪对他的态度上看出一些端倪来。
少时,话题回到叶恪的病情上来,“你们做这么多假设,准备怎么求证?”
“观察。”何岸文和郑嘉英异口同声。
“我们想要更多了解他的童年经历,尤其他在母亲去世后的生活,这很重要。”郑嘉英说。
“我会让人查。”
施以南离开监控室时,经过叶恪房间,皱了皱鼻子,问管家,“还能住吗?”
“清理过了,味道也散了,住是可以住的。”
“算了,另换一间。”
他不想叶恪进来又哭,最不喜欢听谁哭了。
第8章 你是想跟我聊天嘛?
晚间医疗团队例行汇报,得知叶恪仍未恢复,亦步亦趋守着曼姐。
何岸文建议他不要正面询问叶恪是否记得发病期间的事。
“为什么?”
“病人没有做好准备前,最好不要贸然告知病情,可能会引起新的症状和麻烦。这点很重要,”郑嘉英说,“大部分病人都会坚持自己没病的,你跟他讲话时侧面试探就好。”
事实上,施以南跟叶恪的接触一直遵循此道。
“他多久会恢复正常?”
“没有确定答案,我们跟疗养院那边沟通过,他那几次类似的退行状态持续时间相差很大。因为叶恪住院时暴力攻击频繁,他们一直怀疑是精神分裂,没往多重人格方面想。”
施以南恍然想到叶恪固执坚持自己没病,看来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生病。所以总说施以南关他。
施以南把叶恪相关言行串起来,指向清晰。
——叶恪以为他在报复催眠结婚的事才把他“关”进精神病院,“关”到景山馆。可见施以南当时误打误撞陪他演戏说原谅并没有让叶恪放下心。
遂觉头疼,哭笑不得,“我在他心里原来是个坏人。”
何岸文笑得促狭,“不算亏,年长者总要做点牺牲,要不要去看看叶恪?”
施以南原本是没有这种想法的,但叶恪的混乱就像雨天水洼上的油花,湿腻腻地附在鞋面,让人忍不住要擦。
于是何岸文走后十几分钟,他下楼散步,先散到附楼。
叶恪的新卧室换到二楼。他刚走到门口,遇上曼姐出来,门还没关上,曼姐侧身让他看,小声道:“睡啦。”
盖着毯子的叶恪像个刚破口的茧子,钻出一个圆圆的脑袋,面色在暖色灯光下依然冷白,嘴里噙着一个粉蓝色安抚奶嘴。
在叶恪巴掌大的脸上不算违和。
施以南一错不错看了一会儿,发觉自己失态。
蹙眉道:“怎么用那个?”
“晚饭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焦躁,往衣柜里钻,不停抠手心,我哄不下嘛,就让阿钟去买了这个。”
曼姐关上门,“倒是蛮好用,睡觉也不咬毯子了,等睡熟了我再取下来好了,他是病人,谁还能笑话呢。”
“很晚了,你早点休息,让护士取就行了。”
施以南跟曼姐并肩向外走。
“不用,我晚上要睡这里的,刚有给阿钟打电话再送张床来。”
“医生护士都在,哪用得着你睡这里。”
“他们只会治病,怎么会照顾小孩哦,晚上没人看着,再哭怎么办?再钻衣柜怎么办?郑医生跟我讲他现在可能就是两三岁的小朋友,真可怜,怎么会得这种怪病…”
又说:“是不是遇到什么脏东西?不然找大师看一看?我听说霞光寺那边有个…”
“不要迷信。”施以南无语,“你照顾他不嫌麻烦就好。”
“这有什么好麻烦,我在施家本来就是做这个的嘛,是你们都长大了我才不得不养老。”
正说着,管家指挥佣人抬着张气垫床迎面进来。曼姐快步道:“放的时候一定要小声点呀,不要吵到他。”
管家说知道。
施以南纳闷附楼的事现在居然都不先向他请示。
曼姐又说:“还有,他房间要留隐私,别人不好进,不容易看到他藏没藏食物,不如把茶室改成餐厅,到时我可以陪他一起吃,也好看着让他改掉藏东西的毛病。”
外面深蓝天幕上云朵斑斑,空气清亮,远处树林上悬着皓月,一副将月光均匀洒向万物的平等之势。
施以南踏上石板小路,“不用那么麻烦,让他去主楼吃饭好了。”
曼姐惊喜道:“那太好了,省得饭菜送来送去容易凉。”
施以南当时对自己这种原本要擦鞋,结果鞋子踩水更深的即时行径无意识。
回房间后才觉得决定太突然。
不知月光渲染冷清让人大方,还是叶恪噙安抚奶嘴的睡颜太无害。
最终决定划分区域,将一楼小会客厅和二楼划为叶恪禁区,避免自己的东西被认知只有两三岁的病人破坏。
计划第二天一早交待给管家和曼姐。
但晚了一步,他清早从楼上下来时一眼看到小会客厅里站着个白色身影,正举着书本大小的屏风摆件微微抬头。
摆件上是缂丝刺绣花卉,花蕊镶碎钻,花瓣嵌宝石,是施以南亲手开发的新工艺,虽然还不成熟,以至成品脆弱,但仍被施以南视为宝贝。
这时被不知两三岁还是二十二岁的叶恪拿起。
施以南已然看到屏风被摔宝石四散的画面。
他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绕过楼梯,走到叶恪身后,手臂速度极快地越过叶恪的肩膀,从叶恪手中抽走摆件。
叶恪受到惊吓,偏了一下头,猛地转过来,哑着嗓子说:“你干什么?”
这是已经恢复的叶恪,晨光打在他脸上,给他的虹膜调多一分透明色,像弥漫的软软的雾气。
施以南闻到一股不属于景山馆的淡香。
他一时没说出话,垂眸看叶恪的衣服,料子还算可以,仍宽宽松松,露出长长的脖颈和一小截凸起的锁骨。
施以南把摆件放回原处,“怎么不去吃早餐?”
“在等你。”
施以南愣了愣,抬脚向外走。
叶恪落后一步跟上,心里仍疑惑刚才施以南为什么那么没礼貌,抽走那架丑的要命的屏风,但没开口。
阿烈昨晚没回来,他担心得要命。今天有重要的事要做,不想惹施以南不快。
施以南轻咳,“你嗓子怎么哑了!”
“应该是感冒了。”
施以南想了想,“只嗓子哑,没咳嗽流鼻涕,算感冒吗?”
叶恪想也了想,配合地轻咳两声,“咳,咳。”
施以南:“...多喝水。”
两人在餐桌前相对坐下,施以南先喝汤,叶恪先吃菜,闭着嘴巴安静嚼,眼睛半垂,盯着餐桌中央,没有讲话的意思。
施以南咽下一口汤,“吃饭前先喝汤对脾胃好。”
叶恪掀起眼皮,吃饭实在配合不了施以南的要求,喝了汤就吃不下其他的了。但态度很好地点点头,继续吃菜。
过了好几分钟,叶恪一份煎饼还没嚼完。
施以南忍不住道:“为什么要嚼这么久?吃饭太慢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吃饭这么慢的人,要是上学应该天天迟到吧,上班大概也会很快被开除。
“我又不用上班。”叶恪看着施以南,嘴巴里还有食物,喉结在细白的皮肉下突出尖尖的角,上下滚了滚,“昨天你的秘书把卡和支票簿都给我了。”
施以南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但是我觉得用不上,我又不能出门。”
叶恪脸庞平静,语气却带着不易觉察的埋怨,施以南听出来了,没作声。
叶恪瞄施以南的脸色,又说:“你不是已经原谅我催眠你结婚的事了嘛,为什么还把我关在这里?”
施以南正愁怎么跟他提催眠的话题,他倒自己送上门了。
“你没有完全坦白。”
叶恪心跳如鼓擂,不动声色,强自镇定,“没有,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一定不隐瞒,如果我答不上来,不是故意要骗你,是疗养院的电击损害了我的记忆。”
施以南看了他一眼,“跟我见面的场景是提前准备的?”
“嗯,我提前了解了你的喜好,布置场地,挑选藏品、音乐那些,准备了很久。”
叶恪边想边说,其实施以南的一概信息都是林恩提供的,说这样能让他快速摆脱叶家其他人。他不怎么关心外界,此前也并不知道施以南这号人物。
施以南又问:“为什么选择我?”
叶恪垂眸,大脑旋转,过了一会儿说:“因为你最合适,你单身,洁身自好,声誉很好,在生意上很有能力,实力雄厚,值得信任。最难得的是你还很有修养,心胸宽广。”
施以南直觉这不是实话,但说到这份上,够绞尽脑汁了,总不能打回去让他重说,追究这些确实没意义。
“你会催眠?还是有人给你出主意?”
“…我自己会,你不是看到了吗,我家有很多书,我在书上学的。”叶恪手心出了很多汗,悄悄用餐布擦了擦,“叶杞坤不让我用手机,我连一个朋友都没有,谁会给我出主意啊。”
施以南没再问别的。
叶恪忐忑继续吃饭,几分钟后试探道:“我可以出门吗?”
“…配合医生的话可以。”
“我想出去。”叶恪放下勺子,舔了舔嘴角的汤渍,嘴唇上一层水光。
施以南:“去哪?”
“香积大厦。”
“做什么?”
“…去香积餐厅。”
“吃什么?”
“…漏奶华。”
“家里的厨师也会做。”
叶恪摇摇头,“不一样,爸爸以前总带我去吃,味道不一样。”
又说:“我很多年没去了。”
他的眼光一如既往平静,施以南根本没有看出期待或者怀念,但鬼使神差答应了。
郑嘉英得知后强烈反对,“施以南怎么这样,想一出是一出。”
何岸文只好出面劝阻,“我们都不清楚陌生环境对他病症的影响有多大,万一到时出现突发状况,我担心…”
“他对那边不陌生,叶杞风经常带他去。再说,多带人就好了!”
何岸文反应了一会儿叶杞风是谁,惊叫:“那至少是八年前的事了,够香积那边翻新三遍了。”
“我已经决定了,”施以南说,“你就当公费团建,一起吃东西说不定会增进你和病人之间的信任。或者公费约会,让郑医生吃点甜食消消火气。”
何岸文没办法,跟郑嘉英挑了四名保镖,应叶恪的要求,一行人九点出门。
十点时,施以南发消息问何岸文吃的怎样。
何岸文说叶恪到了之后说突然不想吃甜点,看上香积大厦门口的露天咖啡馆,并附上一张叶恪的照片。
照片里叶恪坐在墨绿遮阳伞下,半低头,翘着二郎腿,膝盖上放着一本书,露半张脸,很平静也很专注。
施以南:在咖啡馆看什么书,你们不如跟他聊聊天,或者帮他换换微信头像。
何岸文很快回:他说没带手机。
施以南放下手机,没再理他们。
下午下班,施以南的车跟叶恪的车几乎同时回景山馆。
施以南意外道:“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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