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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芬克斯以为他没听懂,正要重复一遍:“什么东西……”
“我听懂了。”
谷迢想也不想打断道。
“但我不是刚刚回答了一遍这个问题?”
斯芬克斯说:“这是第二个问题。”
谷迢眯眸沉默下来,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实在是不想把它说出口:“……谁让你提的这么矫情的问题?”
斯芬克斯:“你还有五秒答题时间,五、四、三……”
谷迢闭了闭眼:“爱。”
斯芬克斯:“哦,你答对了。接下来请听第三题——”
一声清脆的上膛声打断它的话。
谷迢面色森冷,耐心告罄,火箭筒已然蓄势待发。
他懒散地掀了掀眼皮,对面前的两个看门兽反客为主,道:
“你们猜,再不放我进去,这最后一发会轰在谁的脸上?”
“……”
沉默是今晚的石狮子。
能屈能伸是斯芬克斯。
……
博物馆,一楼。
甲骨文展柜边,孟一星已经因为失血过多,即将陷入昏迷。
世界归于黑暗的最后一秒,他的视野中没有发生任何从天而降的奇迹,只有那被重新高举的雪白枪尖。
据说人死前,最后消失的感官是听觉。
意识开始胡思乱想,朦胧之际,孟一星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挥鞭响,深蓝色的骨节相磕,送来层层叠叠的哗然海浪,与厚重的青铜悍然相撞,碰撞出迸溅出些许幻觉似的历史碎片——
火光中枯草萋萋,残缺的战俘倒在万人坑中凄厉尖声嚎,青铜器上承载着辉煌的火光与文明初昧时的杀戮,祭司投身跃入熊熊燃烧的火炉,众多王侯将相的身影逐渐远去,诸神没入哪次寻常的黄昏,龟甲与兽骨爆裂开,上面的卜卦竟是大吉。
但紧跟其后的,是呼啸而来的海浪与呜咽哭声,它似乎在拼尽全力挽留,于是一声巨大的呼唤如晴天惊雷,跟海浪一起将他的灵魂推回了彼岸。
“孟一星!!”
海哭鞭再次横空而来,一鞭击飞了青铜大立人即将落下的长枪,将其当啷甩落在地上。
孟一星什么念头都没来得及想,精神却下意识放松,将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深度昏迷。
青铜大立人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处,只见一个穿白西装的男人收回长鞭,攥着鞭柄走近。
“还要打?”
梁绝难得冷着脸,将长鞭啪地往脚边轻甩一下,气场杀意弥漫。
“换我奉陪。”
……
等谷迢进来的时候,青铜大立人刚承受了来自梁绝的最后一击,整个被砸进墙壁里,不再动弹了。
而孟一星脸色惨白,神情疲惫地躺在柜台边,呼吸虚弱……但好在还有呼吸。
谷迢见状,在附近检查了一下有没有其他敌人,等再回来时,梁绝已经蹲在孟一星旁边,紧急处理伤口做止血包扎。
“我看了看,这里的敌人基本都被孟一星解决了。”
谷迢潦草吞了几口压缩饼干,镇压住饥饿感,将鹿角匕和不归刃都拿出来,各自别在腰间。
“一楼已经没有威胁,我去其他楼层看看。”
梁绝听到这里,下意识回身拉了他一下,温和的眸子里不掩担忧:
“孟队这边离不了人,其他人交给你了,谷迢……不要受伤。”
听到这话,谷迢很轻地牵起嘴角,安抚似地拍了拍梁绝的头顶:
“别担心,我很快就带着其他人一个不少地回来。”
第272章 第四天(7)
谷迢往一楼深处走,目光瞥见原本应是咖啡厅的店铺正中,多了一个呈Z字形自动上升的脚踏电梯。而他点的那杯热牛奶还放在桌子上,用手背感应还是温热的,温度正好。
于是谷迢拿着牛奶踏上电梯,一手插兜站稳,顺便神情闲适地喝了一口,徐徐上升间,电梯步板的感应蓝光自下而上,像一点微茫的鲸色,落在男人修长的手指间。
二楼激战正酣。
东枝贺把扣子一解,将西装往旁边丢去,单手拎着红缨长枪,双眼发狠,一整个人是打上头的状态,从额头流下的血径直染红他的半口白牙:
“来啊!跟你打一辈子都不算晚!”
而拉玛苏的冠帽早就被轰飞到不知何处,祂的腿已经被打断一只,双翼耷拉着,那张眼神空洞的人脸上也是被揍出的青紫,一张嘴露出鲨鱼齿似的尖牙,嘶吼着朝面前的男人咬来!
“嗷!”
吁——
忽然有烟雾从某处弥漫开,如游走的白蛇般,飞快延伸,缠绕住拉玛苏的身躯,禁锢住了祂接下来的动作。
马枫单手支着银色长烟杆,盘腿坐在唯一幸存的玻璃柜台上,已经收敛了尚来散漫轻浮的气场,肩颈处的面料被一大滩洇出的血染得红里透黑——也是伤得不轻。
“干得好!”
东枝贺双手用力握紧枪柄,在喊出声的同时往前一刺,将锋利的枪尖狠狠钉入拉玛苏结实的颈侧。
“重新去当雕塑吧你丫的!”
被击中要害,拉玛苏的动作猛地停滞。
东枝贺将枪尖重新拔出来,一股汹涌的血柱噗呲从那根粗壮的脖颈喷出,淅淅沥沥撒了一地,拉玛苏的步履开始混乱起来,五条腿各走各的,紊乱不堪地踉跄几下之后,如被忽然抽去了脊髓,向前一趴软倒下来。
接着从祂锋利的指尖开始,颜色逐渐变浅,原本灵动的线条也开始粗糙起来,只是眨眼之间,拉玛苏已经变回了那一座最为无害的石壁雕塑。
东枝贺甩去枪锋沾着的血,调整着急促的呼吸,隔着雕塑,跟大气不敢喘的马枫对视一眼,还没等放松,接着就听到身后响起一阵“嗡嗡”的运作声响,似乎有什么随着拉玛苏的失败被启动,有新的敌人即将到来。
“我去,还来?”
东枝贺暗骂了一声,正想回头时脚下一软,踉跄着趴跪在地上,心跳格外急促,对未知的不安和某种久违的绝望蔓延上来,驱动他颤颤巍巍地调动身子,支起身往声音的来源处看去。
咖啡厅深处闪着不知名的蓝光,黑暗中有什么从里面大步走出,显露出半身逐渐清晰的轮廓——
“哦,你们解决了。”
谷迢快步走出咖啡厅,站在阴影之外看见还全须全尾的两个人,虽然浑身狼狈但好歹活下来了……只是表情过于如临大敌,导致他不明就里地回头往自己的来处看了一眼,再跟他们重新对视。
“怎么了?我后面没敌人。”
心情大起大落都莫过于此。
激动之间,马枫跌下柜台,竖起一个中指。
而东枝贺终于敢躺回地上,大喘一口气:“有也给你吓死了,下次能不能提前出个声啊?搞得我俩还以为是敌人。”
“是吗,下次我注意。”
谷迢随手将喝空的杯子放在桌子上,走过来掏出医疗箱给东枝贺处理伤口。
“还能动得了吗?”
“动不了了,但我伤得比马枫轻一点。”
东枝贺仰面点起一根烟。
“你跟梁小老板怎么样?其他——嗷!你下手轻点!要勒死我吗?!”
东队还没说完就被谷迢一记猛扎绷带的力气勒得惨叫出声,整个人鲤鱼打挺起身,一边往外呲血一边脸色畏惧地看着他,夹烟的手,微微颤抖。
“你不会是怪物假扮的吧?想靠这个杀死我们?”
谷迢纯手滑。
但高冷如他从不解释:
“……既然清醒了,你们自己处理伤口,我得去其他楼层看看,HD和米哈伊都单独一个楼层,我不放心。”
“行,那你赶紧去吧。”
明白事情紧急,东枝贺便将烟叼在嘴里,对他挥了挥手。
“对了,孟队和梁队呢?”
谷迢帮他把已经没力气说话,也没力气走动的马枫拖过来,回答:
“他们在一楼,孟一星昏迷了,梁绝在看着。”
“行吧,我跟马枫缓一会,就下去找他们汇合。”
东枝贺往自己身上缠绷带,说着看了谷迢一眼,目光之深切、感情之复杂。
“你……一定要小心,其他人交给你了。”
谷迢看出了东队的表情里藏着千言万语,但他没说什么,默默在二楼检查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需要解决的敌人之后,转身乘着电梯上了三楼。
三楼的展厅墙上挂着一个个空白画框,到处弥漫着滚滚浓烟,最深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明亮的火光。
谷迢瞥了一眼画框,大概猜出了此层需要面对的敌人,干脆往里走去,寻找西祝章和阿尔杰的痕迹。
到场都是流弹坑和镰刀划过的刻痕,再往前被开辟出了一处书法展厅,火就在此燃烧,焚尽了诸多历史名家的笔墨,也蒸发了那些画家或彩色或黑白,或简约或华丽的线条笔触,将一切都摧毁得轻而易举。
然后谷迢听到有重物被拖拽的声音,他立即警觉地抽出不归刃,凝神往声源处望去——有一只披有五颜六色皮毛的东西隐藏在角落里,正撅着屁股对昏倒在地的阿尔杰下手。
谷迢眼神一凝,静步加速走过去,握在手中的不归刃已经蓄势待发。
在穿过拐角的刹那,他忽然看清了对方究竟是谁,已经挥下去的不归刃猛地一拐弯,险之又险地劈断倾斜过来的支架。
“嗯?”
西祝章猛回头,只看见谷迢及时解决了险些砸中他俩的架子,对自己刚刚险些也要被劈断的情况毫无知觉,咧嘴一笑。
“哦帮大忙了谷迢,来得真及时啊,多谢!”
谷迢心虚地环顾一圈,收起不归刃:“这里的敌人被你们解决了?阿尔杰怎么了?”
“对,一群怪物从画里跑出来追我们,还有那些书法,也能活过来缠人,像蛇窟一样。”
西祝章架起死沉的阿尔杰,努了努嘴。
“阿尔杰被格尔尼卡撞晕过去了,没什么大碍,你——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他敏锐地察觉到谷迢一直落在自己头顶的视线。
谷迢:“你的头发。”
一提就糟心。
于是西队决定转移话题:“掉颜料池里染的,其他人怎么样?”
谷迢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在逐渐减弱的火势中,帮忙把阿尔杰架出去:“你们去一楼跟梁绝汇合。我上去看看。”
“嗯,你小心点。”西祝章扶稳阿尔杰。
“有什么需要就发信号,我们会上来帮你的。”
目送两人被送下楼后,觉得前两层都过于顺利的谷迢深吸一口气,没有停顿地立即前往四楼。
……
对于调查员来说,绝望已是家常便饭,但你很偶尔地还会庆幸彼时的自己身边还有伙伴陪同。
无论是会碎碎念的贝尔,会不甘不服地大喊的雾尼,还是会安静地转过脸,至始而终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查尔斯——这些人的存在都让死亡也开始变得热闹,甚至你还能为此感到一种朦胧的温馨。
但现在,只有你一个人了。
呼吸一旦开始混乱就再也找不回节奏,两耳嗡嗡作响,只能听到来自自身的粗重喘息声。
HD跪倒在淋漓血泊之中,仍然不打算放开手中的抢,那结实的小手臂青筋凸起,微微颤抖着。
羽蛇神的两枚尖牙都断了个彻底,全身鳞片炸起,一只眼成功被子弹捣毁,不停地流出鲜血,而另一只完好无损的竖瞳紧紧盯着男人,疼痛令祂杀心更甚。
只有你一个人在此,体会着这熟悉的绝望、挫败感、与冰冷的孤独。
……就像小时候那样。
HD闭上眼睛,终于决定掏出那枚旧硬币。
他们或许都被分散在其他楼层中,面对着不同的敌人。而如果他在此倒下了,这条羽蛇神一定会成为阻碍其他人的绊脚石。
但是……
沉默中,HD湿润的眸光下垂,落在手腕的那条宝石手链上,哪怕蒙尘覆血都盖不住火彩般的光芒。自开始战斗后一直紧抿的唇角,终于在此扬起一丝上挑的弧度。
事到如今,他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会有遗憾。
但遗憾没有动摇男人眸底的决绝,随着他心念流转,那枚被血染红的旧硬币亮起微光。
一种近乎腐朽般暗黄色的标志从硬币中央浮现,有念咒般的细语絮絮响起,游走的陌生符文交错成半圆的弧形,如触手、如幽海寒风般缠绕上人类的身躯。
HD缓缓闭上眼睛。
“但无论如何……得把它摁死在这里。”
至于他的生死,将尽数交由那位即将到来的神祗。
【调查员已使用“黄印”。】
以昏迷的HD为根系,有什么要从他上方降临了。
大气扭动着,为之欢庆为之颤抖,遥远处传来星空沸腾的声音,欢宴中戏剧演员与吟游诗人陆续登场躬身致意,他们的影子转瞬被抹去、被吸收,凝结成扭曲的触手落地,不断碰撞收缩,分裂又联合,在变形中逐渐露出一点明黄色的衣袍。
羽蛇神无法克制本能的战栗,收缩着身子对HD发出一声威胁似的嘶吼:
“嘶——”
祂的声音刚发出一半,被冒犯的破空声立即由远及近,一条庞大而扭曲的触手凌空横向挥落,仅一击就将羽蛇神结结实实地抽进巨石堆中!
随着稀里哗啦的石头碎裂声响,另一半的巨石阵也彻底倒塌,溅起一片尘埃。
【召唤成功。】
以昏迷的HD为根系,一个高大的类人型虚影盘踞在他的头顶,戴着苍白面具,飘荡而褴褛的暗黄衣袍下,是不断扭曲蠕动的深黑色触手,是常人一眼无法承受的混沌与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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