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啊,酸菜早就腌上等你回来了,诶你说你跟粘豆包真是心有灵犀,你外婆前不久还打电话问我要不要给咱家小的做粘豆包咯。”
东枝贺只是听着笑,笑着笑着忽然嗅到空气中飘来一丝火烧秸秆的味道,他为之心旷神怡。
男人挂上电话,转头看去,他的故乡刚刚蒙上一层新雪,这些雪会在隔天清晨抖成白雾,江河湖水的结冰期都格外漫长,有雪域山川,残阳红妆……
倚着阳台挂掉电话的母亲缩着脖子回房,阳台挂着腊肠,屋里茶几角落摆着几个黄桃罐头。
而都市边缘是灰蒙蒙的旧工厂,烟囱似的冷却塔,一望无际的雪原,雪原边缘是耸立的高山,冰白、锯齿状的黑色深林。
但这里的春天仅是一匕短肃的风。
……
等三人打完电话重新回到博物馆时,环顾寂静的内厅,都不由得放轻了脚步。
重伤昏迷的几个人仍然没醒,但之前还算清醒的人已经逐渐撑不住了。
谷迢维持着先前的姿势睡得正香,而赛琳则趴在玻璃柜台上睡了过去,唯一还算清醒的陆燕此刻也昏昏欲睡,正支着头无力地看过来。
西祝章叹了一口气:“都累成这样了,那我守着?”
梁绝一摇头,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你们都受了伤,先去睡吧,我守着。”
东枝贺还没有从电话里回过神来,听到这话时也没客气地道:“行,正好我困得要死……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喊我们,梁队。”
梁绝刚挨着谷迢坐下,闻声对他们微微一笑:
“好,放心吧,我估计今天不会再出现意外情况了。”
第275章 旧地重游
在整个博物馆再次陷入寂静,复活的文明重新尘埃落定的瞬间,展厅里的灯光也逐一熄灭,只余留最微弱的落地灯,照着已经空空如也的展柜与墙壁。
而除了尚且清醒的梁绝之外,那些沉睡过去的人,包括重伤昏迷的队长们,全都无一例外入了梦。
梦里有飘摇不尽的风雪,淋漓肆虐的暴雨。
他们梦见自己的队友,梦见那些并肩过的玩家们,梦见不同国家相识的友人们,梦见……谷迢。
似乎每一次见面,都能见他独自一人。
万象街头人潮喧嚷,马枫跟队员们说说笑笑着走过,余光瞥见有人坐在店铺的落地窗边,潦草地解决午餐,午餐的样式跟错频似的变幻着,只有红豆派一成不变,而他所在的角落,则形成了一片人皆绕路的真空。
谷迢腮帮鼓起一半,敏锐地掀眸与马枫对视在一起,似乎莫名升起了犟意,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马枫:“……那人谁啊,他好像在用脸骂我。”
已经模糊了面容的队友循声看去,恍然道:
“啊——他叫谷迢,是独狼玩家里大佬中的大佬,你别惹他,这人动起手来敌我不分的……快走快走。”
天地良心,我明明就是好奇看了他一眼而已!
马枫这句话都还没说出口,就被揽住肩膀往前走去。
——独自对付难缠的副本怪物。
遥远的天空中不断传来震耳欲聋的啸叫,而下方的辽阔湖面绿波如翡翠,刚刚摔进去的孟一星从湖水里直起身,咳嗽出呛进的水,熟练地将新人单手拎起来,同时转过头去看其他人的情况:
“喂?!都没事吧!这个BOSS很难缠!有两种形态,都注意——”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不远处传来杨逍的一声凄厉惨叫:
“队长小心!!要掉下来了!!”
什么要掉下来了?
孟一星还没来得及回头,天顶一道沉甸甸的影子倏而压下,空气停滞一瞬,进而爆发出猛烈的气浪,一股脑掀翻倒了湖边森绿的树丛,千万根枝丫猛烈摇摆,千万片树叶翻白!
男人下意识抬手挡住风浪,眯眸向前看去,原本还算平静的湖水深处有一个庞然大物正在剧烈翻滚,原本通体深蓝,高悬于天空的,巨大的鱼形怪物裹满泥浆,喷出一大股鲜血。
一霎时蓝的红的白的绿的全都混合在腥咸的风里,孟一星顿时哑然,注视前方的瞳孔逐渐缩起。
随后,怪物猝然静止不动了。
【副本BOSS·穹鱼已被猎杀。】
所有玩家还没从震荡中缓过神来,就听到一声来自天外的系统通报声。
【恭喜诸位玩家,通关成功。】
“万岁——!”
被孟一星捞在手里的新人忍不住欢呼,忽然感到提着后脖颈的力道一松,整个人重新摔进了混掺着猩血的湖水里,再次骂骂咧咧挣扎起来。
而孟一星眉心紧蹙,盯着前方,神情凝重。
穹鱼庞大的身躯逐渐亮起白光,光芒覆盖住各个部位,几秒后逐一分解、化形,溶解的鱼肉竟然变成无数只白鹭,伸出洁白的羽翼,纤长的脖颈,数以千计、密密麻麻,站满嶙峋的鱼骨。
深处一声轻微的动静突然响起,白鹭群惊起,急促飞走,在羽翼交织之间,有人涉水而来,携着半身血与泥浆,甩去刃尖上的一点猩红。
谷迢站在深水中,大口喘息着,抬手擦去脸上的血,袖口滴落一连串清澈的水珠,察觉到视线转过头,隔着上千支洁白的翎羽、上百只白鹭的眼睛,与孟一星对视。
孟一星冷不防对上一双阴翳冷漠的眼,愣了一下才说:
“你……你受伤了吗?需要我帮忙吗?”
谷迢错开视线,没搭理他,往湖边走的时候,忽然脚下一个踉跄,半跪进湿滑的绿藻泥泞中,扑腾几下才勉强站起来。
“啧。”
孟一星莫名感到一股头疼,不知道是因为这个人,还是因为他的孤僻性格,于是自己也往谷迢的方向走,一直到水深没过胸口,无法再往前时,对谷迢伸出手,并且大喊:
“拉住我的手,咱俩一起去岸上!”
谷迢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也带着些审视,缓缓靠近,即将握住孟一星伸出的手。
但孟一星还是抓了个空。
最终,谷迢率先以微妙的距离避开了他伸出的手,在经过愣住的男人时,只留下一句沙哑的:
“借过。”
借过。
借过。
谷迢独自前行,目不斜视地经过所有人,而那些窃窃讨论声、那些模糊的众多人影也如摩西分海般,从他身边掠过,留不下半点痕迹。
再往前会是什么?
他又不在乎。
梦境伸出无形的触须,从旁观者的眼上拂过,视野朦胧之际,隐约可以看到男人一身黑色劲装,背对着所有人往前走,似乎察觉到什么而顿住脚步,回头望来,一双淡漠的金瞳里无情无绪,像栖息在山巅寒冰中的神灵。
谷迢静静等了一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停下,只是潜意识认为,在这寂静中,理应有一道迅速又坚定的足音逼近,来人似乎会携着春风化雪般的温度,伸手用力拉住他的手腕。
……当然是没有的。
除了直觉中的违和感,风雪中深感久违的孤独,什么都没有。
于是就算在被刻意抹消的加持下,没有人再记得、也没有人会再提起那个名字。
但在所有人的记忆里,谷迢独自进入副本的次数莫名更频繁了起来,尽管身上的伤痕与血在出副本后就会被抹去,但他眉心的疲惫却越积越深,像一场厚重冰冷的大雪,只差一片雪花就能将男人压垮。
在谷迢把自己越逼越紧时,终于有人看不下去,按住了他的肩膀:
“等等,谷迢,先别走,我们聊聊。”
谷迢抬眸看去,孟一星没有在乎他答没答应,干脆挨着他坐了下来:
“听西祝章说,上次跟你一个副本的时候,你大出血差点死在那里,幸亏廖玉玲妙手回春,不然你现在都不一定能坐着跟我说话。”
“这跟你没关系。”
谷迢冷声道。
孟一星根本没在乎他冰冷的态度,而是端起手边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陆燕说你在找人,甚至想从那些副本里找到那个人存在过的痕迹。”
谷迢实在没有闲聊的想法,打算喝完这杯牛奶就走人,然而还没等他起身,又被人从另一边按住了肩膀坐回原位。
“诶呀,孟队你也别逗他了。”
马枫使完坏,笑眯眯探过头来,摸着下巴上的胡茬。
“好了,我们其实是给你送线索来的,好歹也坐下听一听呢,谷迢小哥。”
谷迢的余光往四周一瞥,才忽然发现附近的空位已经坐满了那些队长们。
而为首的孟一星对马枫翻了个白眼,开门见山:
“有个A级副本,比较棘手,当年我们费劲才从s级打下来的,据说那里有一条会自主移动的黑色河水,靠近它,偶然会见到一些过去玩家的残影。”
接着,他又话锋一转。
“虽然我们实在不知道你要找的人到底是谁,对你来说又有什么样的意义,但我们知道你再这么下去,就算不死,也早晚会垮——毕竟从副本之后,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东西逐渐发疯的人也不少了。”
谷迢看着孟一星,忽然开口:“他不是莫须有的东西。”
孟一星闭嘴不语,脸色难以掩饰“这人终于要疯了”的担忧。
谷迢闭了闭眼睛,久违地,又或许是第一次地开口解析驱使自己行动的原因:
“你们在一个黑洞旁边无知无觉、觉得一切都正常,是因为对整个世界、整个人类来说,永远都是缺一个人仍能持续运转的状态,但对我来说不是。”
“你们都有更重要的人在意,但我从来都没有。”
孟一星脸色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问:“你们谁听懂他说啥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了一会。
谷迢完全没有做解释的打算,而是看向孟一星:
“那个副本叫什么?”
“你打算自己去?”
闻言,孟一星露出一个与他本人气质格外不相符的坏笑。
“别想走你孤胆英雄这套了——那个副本必须要组队才能去,你要么去找几个可靠的队友,要么就在我们这些队伍里挑一个跟着。”
谷迢一个都不想选,话到嘴边,却忽然听见了门外逐渐逼近的足音,他沉默下来,跟其他人一起转头看去门口处
那几道影影绰绰的人影逐渐逼近,为首的人率先推门而入,是朝气蓬勃的熟人面孔。
吱呀——
“听说这儿有人需要可靠的队友。”
南千雪笑着对谷迢打了声招呼。
“我说迢哥最近怎么一直都不理我们呢,原来是在忙着找人。”
北百星笑嘻嘻地对谷迢敬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然后抱怨道:“谷哥你不厚道,这种事怎么不叫上我们!我们不是一个队的吗!”
队末的陈青石笑了笑,温和的目光落在谷迢身上,与他对视,似乎看出了他表情的茫然,于是好心解释:
“听大哥说你需要帮忙,所以我们就过来了——悉听尊便?”
谷迢转头去看米哈伊尔,对方理直气壮地看过来,决定出卖道:“这是HD提的想法。”
而HD单手端着一杯加冰金酒,坐在远处吧台上遥遥一致意,深藏功与名。
陈青石最后一个进来,谷迢仍然盯着门口发愣,他忽然意识到——
应该还差一个人才对,那人会在进来的时候,收到更多人热烈的招呼声,而他会一一回应,并且视线逡巡着,落在一言不发的谷迢身上。
在与谷迢对视的刹那,那人的笑容会变得更柔和一些,并且谷迢深知,无论如何对方都一定会向他走来,在众人瞩目之中紧挨着他落座。
谷迢眨了眨眼重新看去,陈青石身后空无一人,只有缓缓闭合的门扉,仿佛刚刚的一掠而过的想法只是一道荒谬的幻觉……不对。
看到眼前这三人的时候,你忽然想起了什么,被封存的记忆一直没有放弃抵抗,在此刻终于倔强地挣脱空白的钳制,破开一丝裂缝——
你猛然想起了一段沉默的六十秒。
有人站在阴影中回头望着你,眸光里充满不舍的眷恋,却轻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可更改的决绝:
“……之后我的队员们,可以交给你照顾吗?”
就在谷迢想去看清对方的刹那间,梦境开始剧烈震荡,幻影的容颜和声音都变成无法提及的空洞。
而洞口中,一条冰冷的黑潮喷涌而出,无情席卷着守在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四散而去。
“咳咳……咯咳……”
谷迢摔了个结实,从地上爬起来,呛出口鼻中的水,擦去脸上的水液,瞥了一眼副本的进度:
【主线进度:99%】
什么都没有。
黑潮中没有他渴望遇到的幻影。
他原本臆想中的奇迹根本不存在。
这个副本里除了黑潮,就是数不尽的丧尸,睁眼就是厮杀与惨叫,黑潮的阴影铺天盖地,冷得令人战栗。
——他妈的,我们不会被坑了吧?!
失散之前,甚至有人忍不住骂骂咧咧。
谷迢闭上眼睛,在空无一人的废墟中压抑自己的烦躁,脸色难看地抬起头,视线往周围扫去。
扫过第一圈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提醒他:有人在那里。
谷迢猛地顿住,警觉地凝眸看去——那是一个男人的背影,长身玉立在风中,发尾飘扬,偏头露出半张平静又温和的侧脸。
一种令人颤栗的熟稔感顷刻涌上心头喉际,谷迢启唇想要喊住他:
“等等!你……”
你是谁?
原本应该轻易说出口的名字瞬间消失,而男人俯身往地上放了一个什么,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陌生的目光里没有温度,恰似看到一个不值一提的盆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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