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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迢无暇多想,努力站起身,被狠狠摔过的身体发出吃痛的抗议,但仍然无法抵挡他踉踉跄跄、不顾一切地向那道离开的影子狂奔而去:
“等等!别走!我有话要问你!”
可惜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太迟了。
如果能早一点就好了。
再早一点。
四周都是断壁残垣,倒塌一半的楼房斜倚在前方,挡住了唯一去路。
当谷迢赶到时,此处早已空无一人,仿佛刚刚只是奇迹般地昙花一现,让他看到了来自过往的影子。
他四下环顾,最后视线不经意下瞥。
半截光滑的大理石倚在那里,一个结实的牛皮本静静躺在上面,页脚翻卷,很显然被经常使用。
谷迢伸手将它拿起来,下意识抚摸了一下封面,手感有些不对,扣合的本子摸得鼓鼓囊囊,显得过于厚实。
他翻开本子,赫然看到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页之间,夹着一个密闭的信封。
第276章 第四天(10)
当谷迢看到那个信封的瞬间,原本平静的心绪骤然起伏,却像与肉.体的反应像隔了一层朦胧的厚玻璃,就像两个灵魂在此刻占据了同一个身躯,距离更远一点的那个在看着自己将牛皮本和信封都收起来之后,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即便如此,他还是想驱使梦境中的自己停下脚步,立刻去打开那个尘封的信件,看看里面究竟写了什么。
但是梦境从来都相当易碎且极擅逃逸。
于是在这一短暂的瞬间,那些他不曾在意过的周边景色忽然彰显了无法忽略的存在感,连同朝此跑来的人们,全部一如万千消散的光华,逐渐从瞳孔中淡去。
正确的躯体接纳了灵魂的回归,谷迢猛地睁开眼睛,捂着胸口,发出一声劫后余生般的喘息,炙热的心脏搏动着,从未跳得如此剧烈,令人感到胸膛发疼。
“幸好,你刚刚甚至都没有呼吸。”
背后及时响起的声音听不出什么焦急,似乎笃定了谷迢不会出什么大事,说话间甚至有书页翻过的声音。
谷迢打量周围,入目依旧是熟悉的静谧电影院,暗红的座椅,大荧幕上的画面定格在黑潮没过都市的一幕,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甚至有一种隐约胃疼的怀念感在作祟。
“你就这样躲在那里偷窥吗?”
谷迢多少习惯了这一场景。
“还是说电影院才是能供你活动的地盘?”
“别试探了,你们已经回不到这里了。”
幽灵笑了笑,轻易道破谷迢的心思。
“而且……过去已经过去,不要奢求一个幽灵能做到什么啊。”
谷迢全当祂在胡扯:“跟系统打得难舍难分的不是你?”
“一个拖延时间干扰视线的小手段罢了,目前看来效果显著。”
幽灵说着,又翻过一页。
谷迢看向荧幕中定格的黑潮:“之前听赛琳说,你长得很像我和梁绝,为什么?”
身后的翻书声骤然停顿,几秒后,幽灵的声音才响起: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更何况,我的诞生更多是受你们的影响——难道你在介意称呼吗?你更希望我喊你‘爸爸’还是‘妈妈’?”
谷迢没控制住顺着话想象了一下,受不了似地捂住额头:
“……这个话题先这样吧。那封信里究竟写了什么?”
“这个重要的信息,只能由你自己去想,在回忆的只有你自己……而我只是误入席上的看客。”
幽灵顿了顿,又翻出那句话。
“不要奢求一个幽灵能做到什么,我顶多可以给你经历过的四次轮回故事分别取几个名字,你有什么建议吗?”
谷迢:“你是看书看傻了,才萌生出了这个狗屁不通的想法?”
身后响起书本扣合的闷脆声响,幽灵回答:
“你很好奇我在读什么?其实这是一本旧诗集,里面有一首我很喜欢的诗,我愿意将它分享给你。”
谷迢不知道它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也对这个不是很感兴趣,但没来得及说出拒绝的话,就有一阵声音嗡嗡入密,如神佛诵经,径直扩散进他的大脑里。
与此同时原本定格的大荧幕上,黝黑昏暗的潮水缓缓往下位褪去,换成了更多晃眼的画面,都是梁绝、都是所有人。
活的和死的人们并肩,哭的与笑的表情分割同一张脸。他们从来不会惧怕死亡,唯一能染红那双坚韧眼眶的,只有悲恸、愤怒、生离死别、命运作祟。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哭,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哭,
哭我。
夜色弥深,破败的楼层顶端,十数道手电筒的光束朝天,与星河遥相呼应。那群年轻的人们聚在一起,像抱团的小动物们。他们的表情闲适,时不时被意外的动静吓出魂飞魄散的尖叫。在周围的阴影中,那些更沉稳点的玩家们闭目休憩,尚且清醒的人听着队员们过于鲜活的声音,唇角都牵起一丝轻松的笑意。
——此刻有谁在夜里的某处笑,
无缘无故地在夜里笑,
笑我。
震天枪响在耳边萦绕了许久,但谷迢仍然执着地背着那具失去温度的尸体向前走,跨过火光、碎石、瓦砾堆,一直往前走,直到沿额头流淌的浓黑血液已经凝固,一直往前走,直到火焰熄灭成灰烬,来来往往的人影就此错过……再往前走,可以听到鞋跟踩地的踢踏声由远及近,惊飞一群乌鸦,小镇的轮廓隐于夜色,风雪交加之间,年轻俊朗的落魄侦探靠坐在灯柱下,推开眼罩,金色的瞳眸中落着一点静谧的光。
隔着一段相当遥远的距离,他就这样静静看着梁绝向自己走近,彼时混乱的记忆仍未苏醒,但先一步莫名加速的心跳声宣告了这是又一次的重逢。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走,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走,
走向我。
苍白的海雾深处送来一阵腥咸湿热的风。穿着深黑劲装的谷迢推开窗户,随即回头看去,而那个逐渐陌生的男人站在阴影里,单手夹着支烟,黯淡无光的眼眸里流淌过几串瘆人的数据流,如剧毒蜈蚣蠕动的百足,骇然与他对视在一起,深绞着胸口禁锢了呼吸。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死,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死,
……望着我。
大荧幕破裂的瞬间,那些零碎的画面络绎纷飞,以谷迢为中心盘旋而上,升向虚幻遥远的夜空。
原本淡去的声音再次清晰起来,朦胧的意识逐渐拂去表面的薄雾,有几个人正在他周围闲聊,而谷迢的指尖试探性地一动,甚至还能感受到厚实布料的柔软与温暖——有人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自己身上,熟悉的气息令人安心,他非常想假装根本没有醒,于是继续翻个身睡去。
但周围的人都何其敏锐,在察觉到谷迢呼吸声变了频率时,就意识到此人在装睡,于是互相看了一眼,默契地装作毫无察觉。
好在博物馆内的温度不低,梁绝只穿着单薄的白衬衫,打着领带,袖口挽起,端坐在咖啡厅露天椅子上,端起一杯热好的咖啡轻抿一口,瞥了一眼谷迢,轻轻笑了笑。
马枫拿着从咖啡厅买的三明治,接上他们中断的话题:
“……原来如此,那密码还是没有头绪吗?”
阿尔杰披散着头发,一脸尚不清醒的困倦:“那个电视机多少跟系统有点关系吧,那些频繁变化的表情总不能是留作纪念。”
而对话之外,受伤最严重的难兄难弟三人——孟一星、HD、米哈伊尔仍没有醒,躺在地上的神情也不算安稳。
赛琳在旁边挨个给他们检查了一下伤口,确定稳定后,看向落地窗外判断了一下时间:
“已经晚上了。如果后半夜又要像前几天那样不得安宁,我们得提前把这几个人搬到外面去。”
“那就搬吧,不过得提前把他们放在安全点的地方。”梁绝认真思考着一些可能性,“实在不行,只能背着他们逃跑了。”
马枫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这三人的肌肉与体量:“……你确定我们不会跑着跑着开始玩起接力吗梁队?”
“那这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梁绝颇有兴趣地笑了笑,说完侧过脸,向身后的咖啡厅深处看去。
电梯运作声再次响起,刚从楼上重新排查完的陆燕、东枝贺、西祝章从阴影中走出。
西祝章对一楼的众人竖起大拇指:“放心吧,没有什么敌人,都被解决了。”
“哎,没想到真的能切身体验一下《博物馆奇●夜》。”东枝贺揉着肩膀,拉开椅子坐下来,“你们聊什么呢,要搬人去哪?”
“我们打算在后半夜来临之前,搬走他们三个。”阿尔杰笑嘻嘻地指了指挺尸的三人,“我们几个受伤的受伤、体力弱的体力弱,所以就交给你了东队!”
东枝贺:“啥!?”
陆燕从柜台边点了一杯加浓美式和芝士蛋糕,闲聊似的开口问:“七楼更是被摧毁得一塌糊涂,你们难不成是直接跳楼下来的?”
梁绝点了点头:“正好有一个合适的道具。”
“哦……难不成是那盏鱼灯道具?”
陆燕得到梁绝肯定的回答后,也陷入了一阵回忆,“那个副本当时可折腾得我们够呛,不过我记得欢雀很喜欢那个鱼灯。”
他们久违地、平静地说起那些故去的人,于是安静的空气也有一瞬变得异常柔软。
梁绝眉眼一顿,随即神情堪称温柔应道:
“嗯……它帮了我和谷迢很大的忙。”
“那就好。”
陆燕淡淡说着,叉起一勺蛋糕送进嘴里,余光瞥见赛琳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蹲在桌边指了指自己,然后张开嘴巴。
“……你自己没有手吗?”
陆燕表面嫌弃地说着,还是诚实地舀了一大口蛋糕塞进女人嘴里。
赛琳鼓着腮帮,笑眯眯地嚼着不说话。
西祝章嫌点心吃不饱,又在旁边泡起方便面,等待的途中想起了什么,看向其他人:“有个事我确认一下,你们都做梦了没?”
阿尔杰立即举手:“我做了一个超级有趣的梦诶~梦里有好多熟人。”
赛琳:“啊,这么说都梦见了啊。”
东枝又瞥了两眼躺地上的人:“我估计他们也在做梦吧,表情难受成这样。”
唯一状况外的梁绝愣了愣:“什么做梦?”
马枫跟阿尔杰一对眼就明白了彼此打算使什么坏,于是齐齐指着一脸茫然的梁绝说:
“我们都梦见了关于轮回的记忆,猜猜只有谁没有——”
赛琳立即拍着大腿:“哈哈哈哈!”
陆燕扶额:“你们也差不多该玩够了吧我说……”
“我们梦见了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东枝贺说着,转头看向听着他们聊天,但对此毫无反应的谷迢,继续说。
“但梦里的事情,如果我没理解错,谷迢当时进游戏的时间比你要早很多,梁小老板。”
梁绝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放下咖啡杯:“是这样吗?还有其他令人在意的地方吗?”
东枝贺有些说不出口,于是转头看向西祝章。
西祝章挠了挠脸,拍了拍赛琳。
赛琳面露纠结地看向陆燕,而陆燕觑向马枫。
马枫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阿尔杰的肩膀,表示那些顿感十足、干脆利落的人都没醒,所以这种没情商的活还是得交给你来干。
阿尔杰:“……”
彳亍。
“诶呀,其实也没有什么。”
阿尔杰语气轻快地敲了个响指,对梁绝笑着眨了眨眼。
“就是我们梦见的都是你已经死翘翘,谷迢挂着吊丧脸为了找到你,然后把我们每个人都拉下水的记忆而已啦~”
梁绝的表情复杂得五彩纷呈,他怀着愧疚与难过的心情,将视线投向在角落里休憩的身影。
但却只见谷迢像根本没听他们聊天似的,懒散地翻了个身,完全没有要搭腔的打算。
西祝章跟着看去,也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说起来你不睡一会吗梁队,别告诉我打算喝咖啡硬熬过去。”
梁绝立刻心虚地移开目光,刚一转眼打算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就与终于听到某个关心的话题而忽然睁眼的谷迢对视。
谷迢的金瞳精神奕奕地闪亮,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拎开西装外套坐起身,拍了拍旁边的地面,命令道:
“来陪我。”
于是一群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梁绝喝完咖啡,起身,过去,刚在谷迢身边坐下,肩膀接着就被披上了西装外套。
谷迢挨近后,轻声问:“真的不困?我可以替你一会。”
“还好……”梁绝拢了拢即将滑落的外套,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因为刚喝了咖啡,感觉好多了。”
“实在困就眯一会。”
谷迢替他拢结实,刚打算把手拿开,忽然被紧紧拉住了衣袖,他顿了顿。
“梁绝?”
梁绝靠墙闭上眼睛,没说话,也没有任何放开他的打算,指尖用力地甚至有些泛白,额头青筋浮起又极速隐去,似乎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此刻正紧咬的牙关。
谷迢注视他良久,轻轻叹一口气,转而又没忍住笑了一声,揽住梁绝与他的额角相贴:
“别担心,我就在这陪着你,哪里都不会去。”
……
小情侣说悄悄话一点都不避着人,等安抚完梁绝之后,每个还清醒的队长们都得到了谷迢深沉剜来的一眼。
狗粮被塞成了一个马枫,他受够似地朝天翻了个白眼,对西祝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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