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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头看向王氏,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沉了沉:“方大人虽只是户部主事,可毕竟是官家小姐,论身份也够得上。只是北边天寒地冻,离京又远,真要去了,怕是十年八年也回不来一趟,做爹娘的得多心疼。”
王氏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嘴唇动了动,却没敢接话。她身子本就弱,想到唯一的女儿要被送那么远的地方去,心口一阵发堵。
长公主见状,语气又软了些:“不过嘛,眼下这事也还没定数。方大人是个聪明人,该知道什么事能沾,什么事沾不得。若是他能早些拎清楚,往后一家子安安稳稳的,好日子也还长着呢,你说是不是?”
王氏低着头,指尖掐着帕子,半晌才用发颤的声音应道:“是,臣妇明白公主的意思了。”
长公主这话一出,席间静了静。旁的几位夫人虽都端着茶盏,看似专注于杯沿的茶沫,或是眼角余光扫过园中的花,实则谁没听见方才的话?
方远在朝堂上那桩事,京中稍有头脸的人家早就耳闻。她们虽是命妇,却也清楚官场与内宅本就缠在一处,什么话能接,什么话得装聋作哑,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长公主这是敲打方夫人呢,她们自然不会傻到凑上前去。
王氏低着头,指尖把帕子攥得发皱,周遭的安静闷得她心口发慌。
倒是长公主先打破了这沉默,她抬眼瞧了瞧廊外开得正盛的牡丹,笑意又回到脸上:“今儿这园子里的花倒是开得真好,尤其是那几株姚黄,颜色正得很。”
紧接着,夫人们陆续接话:“可不是嘛,公主府的花养得就是比别处尽心。”“那姚黄我瞧着比去年开得还艳,真是难得。”“前儿我家那几株刚打苞,这儿都开得这般热闹了……”
断断续续的笑语声又起来了,只是谁都没再提方姑娘,也没再看王氏一眼。
但王夫人回家变大病了一场,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第29章 情敌
这天,日午后先是风刮得很猛,拍打着窗户直响。接着开始下雪,雪下得又急又密,没过多久就夹杂着冰雹。
李安乐早上贪凉,开着窗透了阵子气,到了夜里就病了。
贺兰凛刚把案上的文书理完,就听小厮来报,说李安乐病了。贺兰凛放下笔就往李安乐院里去,刚踏进屋子,就被一股热气裹住,屋里比外头暖得太多,才站了片刻,贺兰凛的额头就沁出点汗来。
贺兰凛走到床边,轻声叫了句:“侯爷。”
床上的李安乐裹着厚被子,只露着半张脸,脸色红得不正常,听见声音,迷迷糊糊睁开眼,哑着嗓子说:“冷……”
贺兰凛扫了眼屋角的炭火炉,炉里的炭烧得正旺,显然是知意特意烧得极足的。贺兰凛都觉得热得有些发闷,可李安乐偏还蜷着身子往被子里缩。
没辙,贺兰凛又去廊下拎了个小炭炉进来,添了新炭架在床边。
这下屋里更热了,贺兰凛的后背的衣服都沾了层薄汗。可床上的李安乐依旧蹙着眉,嘴里断断续续地哼:“冷,还是冷……”
贺兰凛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李安乐的额头,只觉烫得厉害。
正这时,知意端着药碗掀帘进来,见贺兰凛在床边,忙道:“贺兰公子,劳烦您把侯爷扶起来些,该喂药了。”
贺兰凛依言小心地托着李安乐的背往上抬了抬。李安乐本就迷糊着,闻到药味更是猛地皱起眉,眼睛没全睁开,嘴里却一个劲含糊地嚷:“不吃,苦,不吃……”
李安乐挣扎着要往被子里缩,胳膊胡乱挥着,差点打翻知意手里的药碗。
贺兰凛只好用手臂圈住他,不让他乱动,低声哄:“乖些,喝了药才好得快。”
李安乐哪听得进去,依旧扭着身子挣:“不喝,就不喝!”
李安乐折腾得厉害,胳膊腿乱挥,嘴里反复嚷着“不喝”,贺兰凛按着他的肩,知意端着药碗在一旁站着,手都酸了,药还没沾到李安乐的嘴。
实在没法子,贺兰凛忽然抬眼对知意说:“药碗给我。”
知意愣了下,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贺兰凛又催了句,知意才迟疑着把碗递过去。贺兰凛接过碗,指尖捏着碗沿低声道:“可能要得罪侯爷了。”
知意这才隐约明白过来,他看了眼床上还在挣的李安乐,又看了眼贺兰凛,终究是把心一横:“侯爷身子要紧,只要能把药喂进去,过后若是怪罪,我替大人担着。”
贺兰凛没再说话,端着药碗喝了一大口。他俯身按住李安乐乱晃的脑袋,不由分说凑过去,唇瓣贴上李安乐的,强硬地把药汁渡了过去。
李安乐呛得猛咳,却被他用手臂圈着动不了,只能被迫往下咽。
一旁的知意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空托盘差点没端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转念一想——贺兰凛本就是侯爷放在身边的人,这般亲近或许也寻常。最终只是抿紧唇,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假装没看见。
贺兰凛喂得又快又急,松开手时,李安乐还在喘着气瞪他,眼里蒙着层水汽,又气又委屈,却因为烧得厉害,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贺兰凛正含着最后一口药,低头凑向李安乐唇间,李安乐烧得哼唧,却被贺兰凛用手臂圈着没法挣,只能偏头躲。
“你在干什么?!”
骤然一声怒叱传来,是陌生的男音,带着火气。知意端着空托盘回头一看,心咯噔沉了下去,是秦一帆。
秦一帆站在门口,锦袍沾着雪,脸色铁青地盯着床边的贺兰凛。
贺兰凛却像没听见似的,指尖捏着李安乐的下巴稍稍用力,逼着李安乐抬脸,低头将药汁渡了过去。
“你敢不理我!”秦一帆见贺兰凛竟全然没当回事,大步冲过去,扬手就一拳砸在贺兰凛侧脸。
“砰”的一声闷响,贺兰凛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瞬间渗出血丝。
但贺兰凛怀里还圈着李安乐,怕摔着人,愣是没敢抬手挡,只紧紧护着怀里的人往后倾了倾。手里的空药碗“哐当”掉在地上,碎成几片,好在药已经喂完了,只溅了些药渣子。
李安乐被这动静惊得浑身一颤,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秦一帆,又看了看被打出血的贺兰凛,嗓子眼里挤出点含糊的气音:“别打……”
秦一帆见李安乐睁了眼,脸红得厉害,忙矮身跪在床边,抓着他露在被子外的手急声问:“安乐?你没事吧?怎么烧得这样重?”
秦一帆说着就想把贺兰凛往旁边推,“你起开,别靠着他。”
可贺兰凛护着李安乐没动,秦一帆推了两把没推动,火气又上来,抬手又是一拳砸在贺兰凛另一边脸上。
这下贺兰凛没再忍,抬膝往秦一帆小腹踹了一脚。秦一帆被踹得往后踉跄两步,刚要扑回来,就听“啪”一声响,李安乐不知哪来的劲,抓起枕边暖手用的小暖炉砸在地上,暖炉滚了几圈,他李安乐哑着嗓子低喝:“滚出去打!”
声音虽轻,却带着实打实的火气。秦一帆和贺兰凛都停住了,屋里瞬间静下来。
秦一帆愣了愣,连忙又跪回床边,小心翼翼碰了碰李安乐的额头,声音放得又软又轻:“对不起安乐,我不该在你跟前闹。你别生气,是不是还难受?我刚才……我就是瞧见他那样对你,实在气不过。”
秦一帆说着,眼神又往贺兰凛那边剜了一下,却没再敢有动作,只攥着李安乐的手轻轻摩挲,满是疼惜。
李安乐把被秦一帆攥着的手抽了回去,眼皮耷拉着,声音哑得更厉害:“滚出去。”
秦一帆手一空,脸上闪过点慌色,还想再说什么,知意已经上前两步,对着他和贺兰凛都拱了拱手:“两位公子,侯爷病着要静养,您二位还是先移步吧,别在这儿扰了侯爷歇息。”
第30章 偷家
秦一帆看了眼床上闭着眼的李安乐,终究是没再犟,狠狠瞪了贺兰凛一眼,转身往外走。贺兰凛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也跟着迈步。
刚出了院门,还没走到廊下,秦一帆突然回身,一拳就往贺兰凛脸上招呼过去。贺兰凛早有防备,侧身躲开,抬手就捏住了秦一帆的手腕。两人没再说话,拳来脚往打在了一处,都没留余地,雪地里很快滚出两道印子。
打了半晌,秦一帆被贺兰凛压在雪地里,胳膊被反拧着,仍梗着脖子骂:“你是个什么东西?”
贺兰凛按着秦一帆没松劲,侧脸的伤被冷风一吹生疼,声音却冷得很:“与你无关。”
说罢,贺兰凛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秦一帆疼得闷哼一声,却还在咬牙瞪贺兰凛,“等着安乐好了,我亲自跟他说,定要让他把你赶走。”
贺兰凛按着他的手松了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声音没什么起伏:“我等着。”
紧接着转身就要走。
秦一帆从雪地里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沫子,眼神阴沉沉的,“安乐身边先前也有过几个凑趣的,哪个不是被我打发了?你也别例外,迟早的事。”
贺兰凛脚步没停,只背对着他轻嗤了一声,没再回头。秦一帆看着他的背影,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过了两天,李安乐总算好了些,至少能靠在床头说话了。
这两天秦一帆来得勤,时不时就拎着些新奇的玩意儿来探病。
贺兰凛也是从知意嘴里才闹明白秦一帆的底细,原是李安乐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
秦家是皇商,祖上跟着开国皇帝打过江山,当年没要官职,只守着皇商的营生,却凭着这份旧情跟皇家走得极近,连皇帝都破例允了秦家子弟能上朝堂站班。
贺兰凛自己又悄悄打听了些,更清楚了些:秦一帆对李安乐的心思,几乎是长安城人尽皆知的事,从小追到大。
先前贺兰凛没见过秦一帆,是因秦一帆前些日子去杭州打理生意了。
偏巧秦一帆不在的这段日子,贺兰凛留在了李安乐身边,在秦一帆眼里,这简直是“偷了家”,也难怪那天撞见喂药的场面时,会对贺兰凛那样仇视。
这天,贺兰凛刚掀帘进屋,就见秦一帆正凑在床边跟李安乐说话,眉飞色舞讲着在扬州逗趣的事。
说什么见着个卖糖人的老汉,被孩童缠得没法子,最后把糖人捏成了歪嘴小兽……逗得李安乐靠在软枕上笑,肩头都跟着颤。
秦一帆眼尖瞧见贺兰凛进来,脸上的笑淡了淡,其实这两天秦一帆也早把贺兰凛的底细打听清楚了,却故意装作不认识,眉梢挑了挑,问道:“这是谁?”
贺兰凛着李安乐跟秦一帆凑得近,心口莫名一沉,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下,竟有些发闷,却又说不清是为什么。
于是贺兰凛只默不作声走过去,乖乖在床边矮凳上坐下,目光落在李安乐脸上,没移开。
李安乐被他看得不自在,转回头对秦一帆轻道:“新养的小狗。”
秦一帆瘪了瘪嘴,往床边凑了凑,几乎要挨着李安乐:“养它干什么?我来当你的小狗不好么?”他说着,竟真往前蹭了蹭,声音放软,“我肯定比他乖,你让往东我不往西,让叼骨头绝不碰肉干。”
话落,还真低低学了两声狗叫:“汪汪——你瞧,是不是更乖?”
秦一帆斜眼瞥向贺兰凛,语气直白得毫不掩饰:“安乐,别要他了,要我吧。”
秦一帆对李安乐的心思,从来都明晃晃的藏不住,这股热络劲儿,打小儿就扎了根。
那会儿秦一帆才七八岁,正因为偷偷把库房里的贡品香料拿出去跟小厮们玩点兵点将,被家里老爷子拿藤条抽得蹲在廊下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正抽抽噎噎间,院外传来脚步声,是长公主带着李安乐来给秦家夫人送新制的点心。
老爷子见了长公主,手里的藤条自然不敢再落,脸色也缓了缓。
秦一帆埋着头抹眼泪,抬眼时正撞见李安乐,那时李安乐才五岁出头,穿着件黄白的袄子,脸蛋圆嘟嘟的,睫毛又长又软,活像个刚从画里走下来的小玉娃娃,正好奇地歪着头看他。
秦一帆瞬间就忘了疼,也忘了哭,只觉得是这小娃娃下凡救了自己。
打那天起,秦一帆就成了李安乐的跟屁虫,走哪儿跟哪儿,还总奶声奶气地跟家里人嚷嚷:“我要娶安乐!”
后来有回宫宴,皇帝瞧着秦家忠心,又疼秦一帆机灵,笑着问他想要什么赏赐,原是想给个闲职做做,也算给秦家的体面。
没成想秦一帆脆生生站起来,叩头道:“臣不要官!臣想要个恩宠,往后能不能不叫李安乐‘侯爷’,就叫他‘安乐’?”
皇帝愣了愣,随即笑了:“哦?为何?”
“这样显得近!”秦一帆拍着小胸脯,“我想跟安乐天下第一好!”
那会儿李安乐就坐在旁边,听了这话,没恼,反倒歪着脑袋点了点头。皇帝见他应了,自然乐得成人之美,当场就允了。
后来李安乐长大了些,性子也烈了,身边却总跟着秦一帆这么个黏人精。
连李安乐好龙阳的事传出来时,秦一帆都没退缩,反倒更高兴似的,觉得这样旁人就不敢再肖想李安乐,只当他会是最终留在李安乐身边的人。
只是李安乐对他,始终没那份特殊情感。但秦一帆也不管,只一门心思护着,见不得李安乐身边有旁人,先前那些凑在李安乐跟前的侍从、幕僚,不管是不是真有什么,只要让他看着不顺眼,总会被他想方设法打发走。如今见了贺兰凛,自然也没打算放过。
然而现在,秦一帆见李安乐没接话,干脆往床边又蹭了蹭,声音软得发黏:“安乐好不好嘛?你看他呆头呆脑的,哪有我讨喜?不要他了行不行?”
李安乐瞥他一眼,眉梢皱了皱:“不好。离远点,挡着光了。”
秦一帆却跟没听见似的,嬉皮笑脸地往后缩了缩,没真挪开,只凑趣道:“好啦好啦,不挡你就是。你别生气呀。”
嘴上应得乖顺,眼里却飞快闪过点算计,秦一帆才不慌。李安乐这会儿嘴上说不好,回头他多使点法子,总能让这姓贺兰的自己识趣离开。先前那些人不都是这样?只要他想,就没有留得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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