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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傍晚,贺兰凛刚从京郊踉跄着回来,就收到北境密信。
第38章 献舞
展开信纸:北境使臣抵达后,盼私下一叙。
这简单的几个字却让贺兰凛心头一沉,自己当年是被北境排挤的弃子,北境大单于向来厌弃他,绝不可能找他。
能让使臣冒险递话的,唯有大单于的母亲,那位被匈奴人称为“阏氏太后”的女人。
贺兰凛与这位阏氏太后从无有过温情,只剩纯粹的利益牵扯。当年贺兰凛与贺兰珩能在北境存活,不过是太后用来制衡大单于的一枚棋子,后来棋子失了用,便被轻易弃置。
如今突然找贺兰凛,定是太后手中的其他棋子折了,才想起他这颗被遗忘的废棋。
而北境内部,大单于与阏氏太后本就针锋相对,如今要借用他这颗身在京城的棋子,恐怕是与大单于的争锋处于下位 ,想趁机搅乱局势。
“贺兰兄!贺兰兄在吗?我带了万寿节使臣接待的文书,咱们今日务必把细节捋顺!”
小厮刚要通报,谢青砚已大步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书,一眼就看见贺兰凛胳膊上渗血的纱布,笑容立刻收了起来,快步上前:“哎哟,你这伤怎么还没好?怎么瞧着比前些日还重了些?万寿节前事虽多,你也不能这么硬扛啊!”
贺兰凛连忙收起密信,“劳谢兄挂心,不碍事,不耽误核对事务。”
“你若撑不住,可与鸿胪寺提一声,调人替你分担些。”
“不必,这些事我亲自核对更稳妥。”贺兰凛接过文书,胳膊微颤着翻开,“使臣献礼的顺序按国邦等级排即可,座位尽量避开与我朝有嫌隙的部族。”
谢青砚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另外,使臣随从的入场凭证已备好,需你过目签字。”谢青砚又将另一份文书递过去,“还有三日就是盛典,这些细节得今日敲定。”
贺兰凛快速翻阅着,时不时在文书上标注修改,“这里,南戎的献礼需提前一刻钟,入场凭证按使臣名单逐一核对,不可出半点差错。”
两人就这般对着文书,万寿节的接待流程、座位排布、献礼顺序……待核对完所有细节,谢清晏收起文书:“既已确认,我便去礼部报备。”说完便转身离开时又留下了句:“有事随时找我,别硬扛!”
然后贺兰凛独自坐在桌边,后背的疼一阵阵钻心,但北境的内斗、暗中培养的势力、需亲自对接的北境使臣,再加上眼前万寿节的繁杂事务,已缠成一团乱麻。
贺兰凛这颗被各方盯上的棋子,稍有不慎,便会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安乐就带着随从往皇宫去了,贺兰凛整装时,李安乐早已离开许久。
贺兰凛抵达皇宫时,太和殿前已是人声鼎沸,各国使臣的特色服饰与大晏官员的朝服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很。
贺兰凛扫了圈人群,心里还惦记着贺兰珩,此次宫宴质子也需出席,贺兰凛本想提前寻到贺兰珩,嘱咐几句。
可一路到皇宫,太和殿前各国使臣往来穿梭,热闹得很,贺兰凛找了好几圈,都没见着贺兰珩的身影。
“许是先入殿了。”他低声自语,转身往殿内走。殿里桌椅已摆妥,瓜果点心罗列整齐,侍卫宫女穿梭忙碌。
贺兰凛找好自己的位置坐下,又扫过殿内角落,依旧没见到贺兰珩的身影。
不多时,殿外传来唱喏声:“陛下驾到——皇后驾到——公主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贺兰凛也跟着起身,目光顺声望去。明黄龙袍的皇帝走在最前,身后跟着身着凤袍的皇后,那位身着粉色宫装的李玉紧随其后。
而公主身侧,竟站着贺兰珩!他穿着一身浅蓝官服,身姿挺拔,跟在公主身后缓步走入殿内。
贺兰凛不仅皱眉,弟弟怎么会跟着公主一同进来?那日问他时,贺兰珩只说会按时到,没提过要随公主同行。
待众人落座,贺兰凛见贺兰珩站在公主身后的侍立处,目光偶尔往自己这边瞟,却没敢过来,便暂时压下疑惑,转而看向长公主身后,李安乐也终于来了,正低头与母亲说着什么。
皇帝抬手示意众人平身,声音洪亮:“今日乃朕的万寿,承蒙各国使臣远道而来,与众卿同庆。无需多礼,尽兴便好。”
贺兰凛收回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国使臣。
吉时一到,献礼环节按东南西北顺序进行:
东丘使臣捧来嵌满珍珠的屏风:“祝陛下福如东海。”
西戎使臣献上刻着沙漠驼队的彩色琉璃盏:“愿陛下万寿无疆。”
北境使臣递上雪白极品狐裘:“祈陛下冬日安康。”
南朔使臣先呈上普洱茶与云锦,随即笑着行礼道:“陛下,南朔有位擅长舞技的女子,乃部族首领亲女,特送来为陛下助兴。”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铃铛撞击的声音,陈皖缓步走入,身着一袭蓝粉色襦裙,外层罩着一层半透的素色纱罗,她梳着简单的发髻,眉眼细长,瞧着安静又柔和。
她走到殿中屈膝行礼,声音轻软:“南朔陈皖苑,参见陛下。”
随即丝竹声起,她旋身起舞。动作柔和舒缓,没有夸张的跳跃,只凭手腕、腰肢的细微起伏,眼波流转间,官员与使臣们都看得失神,连杯中酒洒了都未察觉。
皇帝坐在龙椅上,原本平淡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笑着点头:“好一个温婉佳人!这舞有灵气,赏!”
丝竹声停下,陈皖苑收势站定,似带着几分羞怯道:“陛下,臣女自小在南朔便听闻陛下雄才大略,平定四方,心中早已倾慕不已。如今得见陛下真容,更觉陛下圣明无双,若能留在宫中侍奉陛下,哪怕只是端茶递水,臣女也甘之如饴。”
皇帝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了起来,身体也不自觉的前倾:“哦?南朔竟有你这般巧舌又心诚的女子?”
皇帝目光落在陈皖苑身上,那股江南女子独有的温婉清雅,混着毫不做作的倾慕,让皇帝沉寂多年的心一动。
第39章 撞柱
此话一出,大殿上的气氛瞬间变了,殿内使臣和大臣悄悄交换眼神,外邦进献女子素来走和亲流程,需经礼部与后宫商议,像这般献舞时突然求入宫的,实在不合规矩。
北境使臣心中不满,南朔与北境在边境偶有摩擦,若让南朔借这女子得宠,日后怕难制衡;西戎使臣摸着胡须,琢磨着南朔是不是想借后宫攀关系;东丘使臣也暗自留意,没敢出声。
皇帝没理会众人异样,只盯着陈皖笑:“你既有这份心意,朕便准了。”皇帝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便封昭仪,入居长乐宫。”
“谢陛下恩典!”陈皖立刻叩首。
但皇帝的话却让坐在凤椅上的皇后握着玉盏的手猛地一紧!
昭仪?跳过流程直接封昭仪,竟半句没与她商量!后宫之事向来由她主持,今日当着四国使臣的面,这岂不是落她皇后脸面。
可皇后目光扫过殿内,北境、西戎、东丘的使臣都在观望,大臣们也盯着这边。若此刻发作,便是让外邦看皇室笑话,丢了大晏体面。
皇后深吸一口气,换上平和笑容:“陛下好眼光,陈昭仪瞧着懂规矩,日后入了宫,定能好好服侍皇上。”
皇后心里清楚,只要凤印在、后位稳,一个南朔来的昭仪掀不起风浪。不过是皇帝一时新鲜,等劲儿过了,对方安分便留着,不安分自有法子收拾。
皇帝没察觉皇后心思,笑着让宫女带陈皖下去。皇后端起玉盏抿了口凉茶,目光落在殿中重起的舞姿上,看似专注,心头已掠过数种应对之策。
酒过三巡,不少官员和使臣脸上都带了酒意。就在此时,西戎使臣突然起身,捧着酒杯走到殿中,躬身道:“陛下,臣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
皇帝正与身边的大臣说笑着,闻言抬眼:“何事?但说无妨。”
西戎使臣直起身,语气几分谦卑讨好,还有丝不易察觉的强硬:“近年西戎境内多遭风沙,牧草枯萎,牛羊死伤无数,百姓日子艰难。”
“可大晏的赋税依旧按往年额度征收,我国实在难以承担。恳请陛下念在西戎一直臣服大晏的份上,减免三年赋税,也好让西戎百姓安居。”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西戎遭灾,朕自然知晓,前几日已让户部拨了粮草赈灾。可赋税乃是国之根本,定好的规制岂能说改就改?”
“若给西戎减了税,北境、东丘、南朔岂不是都要效仿?但念你族不易,朕可允你延缓半年缴赋税,这已是最大让步。”
“陛下,西戎与其他三国不同!我族常年为大晏戍守西境,抵挡西域蛮族,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如今遭灾,若陛下不允,恐怕西戎的百姓会心寒!”
说完,西戎使臣便直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陛下,这是我西戎君主亲笔信!信中已说明,若大晏不减免赋税,便要重新商议两国关系!我族戍守西境多年,难道换不来陛下半分体恤?”
“放肆!”皇帝怒极反笑:“西戎是要造反吗?朕自有朕的思虑,回去告诉西戎君主,最多半年!”
西戎听完皇帝的话,沉默片刻突然高声喊道:“好!好一个大晏皇帝!既然陛下如此绝情,从今日起,西戎便不再做你的属国!”
话音未落,猛地转身,西戎使臣朝着殿内的盘龙柱就撞了过去!“嘭”的一声闷响,鲜血瞬间从他额头渗出,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官员们惊呼着起身,使臣们乱作一团。
皇帝这才反应过来,拍着龙椅大喊:“来人!来人!太医呢?快传太医!”显然没料到西戎使臣会如此决绝,“把他抬下去!快!别让他死在这儿!”
侍卫和太监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昏迷的西戎使臣抬出殿外。
皇后也站了起来,对身边的宫女道:“让御膳房备些安神汤。”可眼底的慌乱却藏不住,好好的万寿节,竟闹出了人命,还是属国使臣,这后续的麻烦可大了。
混乱渐渐平息,昏迷的西戎使臣被抬走,皇帝脸色铁青地靠在龙椅上,皇后在一旁低声安抚,可谁都知道,这事绝不算完。
贺兰凛心头翻涌着思绪,南朔刚借着陈皖攀附上来,心思本就难测。
如今西戎使臣撞柱,就算没死,两国也彻底撕破了脸——交战不杀使臣是规矩,可使臣在万寿节大殿上以死相抗,这和递战书没什么两样,西边怕是很快就要起战火。
可转念一想,贺兰凛又觉奇怪。西戎刚遭了天灾,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哪来的兵力和国力跟大晏开战?西戎君主就算再蠢,也该知道以卵击石的后果。
除非背后有人给了他底气?是大晏的哪方势力?还是另有其他势力?
贺兰凛的目光看向北境使臣的位置,对方正低头与随从私语,神色晦暗不明。
北境那位阏氏太后的密信还压在府中,使臣此次进京,明着是贺寿,暗里定有别的图谋。如今西戎闹成这样,北境会坐视不理,还是想趁机搅局?
待宫宴草草散场,官员和使臣们各怀心思地离去。贺兰凛立刻绕到皇宫西侧的偏院,这里是外邦使臣歇息的地方,就算是陷阱,贺兰凛也先打算去探探口风。
另一边,段昭刚护送皇帝回到养心殿,按规矩在皇宫各处巡逻,就在这时,在御花园的长廊深处突然传来一句喊声:“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李太白,我谢某也与你感同生受了,哈哈哈哈……”
若是平时,这种醉鬼段昭定然不回搭理,但这人的刚刚念的几句诗是极好的,竟勾起了段昭的兴趣。
段昭便向长廊深处走去,只见一个粉衣的背影,段昭觉得新奇,毕竟粉色一般都是小娘子穿的颜色,待段昭转过去一看,瞬间呆住了。
“人面桃花相映红”段昭第一次对这句话有了如此直观的理解,谢青砚坐在亭子里,已经处于半醉的状态,头发微微散开,半眯着眼,笑着对段昭道:“你好呀,来点吗?”
第40章 浑水
谢青砚说着,将手中的酒瓶向段昭递了过去。段昭这时也反应过来,上次在醉仙楼,段昭就想和谢青砚结识,此刻看到如此的谢青砚,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思。
“谢大人,你身为朝廷命官,在万寿节私自外出饮酒,这该当何罪?”段昭顺手接过来谢青砚递过来的酒,喝了一口,然后玩味的等待谢青砚的回答。
谢青砚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段昭说的什么,皱眉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也是死的吗?”说罢,便有些呆的看着段昭,仿佛是真的好奇这个问题答案。
段昭失笑,认真低头思考了一会道:“我能不能活,全看谢大人了。你若能让我觉得有趣,我自然是‘活’的;若你只会抱着酒坛说胡话,那我约莫就是‘死’的了。”
谢青砚闻言,琢磨了一下段昭话里的意思,慢吞吞道:“有趣的事,喝酒算不算?我知道城外有处酒肆,酿的荔枝酒比宫里的御酒还要好。”
段昭被谢青砚这直白的模样逗笑,晃了晃手中的酒盏:“行,但我现在没空。我今夜当值,要是被抓着偷懒,别说喝酒,连‘活’着都难。”
段昭故意夸大其词,其实是段小将军的名号一出来,敢得罪的人少之又少,何来活着都难一说。
谢青砚脸上的期待淡了些,随即又道:“那我在这等你。你忙完了,我们就去那酒肆,我请客。”
段昭看着谢青砚这个酒鬼认真的样子,突然心里软了软,伸手拍了拍谢青砚的肩:“好,我尽快忙完。你别在这喝太多,免得等会儿我找不着人。”
说罢,段昭将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把空盏递还给谢青砚,转身融进了夜色里。
而谢青砚抱着酒坛坐在石阶上,望着段昭的背影,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坛口,竟真的乖乖停了酒,只偶尔抬头看看天边的月亮,等着段昭回来。
这边的使臣院中,侍卫见是贺兰凛,虽有迟疑,但还是侧身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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