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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皇宫的养心殿内,烛火摇曳,这是陈皖苑与皇帝的第一晚,她坐在榻一侧,就这么含情脉脉的看着皇帝。
皇帝刚处理完使臣出事的急报,眉间还带着几分倦色,她见状起身,取过一旁的绒毯,轻轻搭在皇帝肩头,动作轻缓,“陛下操劳,该歇歇了。”
皇帝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她,见她眼底只有纯粹的关切,于是伸手握住她搭在毯上的手,陈皖苑身形微顿,却也未曾躲闪,也只轻轻垂下眼帘,耳尖泛起淡淡的红。
“你倒是不怕朕。”
“陛下是明君,明君只让人敬佩,不会让人惧怕,因此皖苑不怕陛下。”陈皖苑说完,转身去倒了杯温茶,递了过去,“更何况陛下还是皖苑的夫君。”
皇帝就着她的手饮了两口,暖意顺着喉咙滑向身体,连带着今晚的戾气也消散了些许。
皇帝顺势拉过陈皖苑,让她坐在自己身侧,陈皖苑微微侧身,顺从地靠在皇帝肩头。
皇帝低头,能闻到她发间浅淡的花香,心头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妥帖。朝堂烦忧、使臣命案的焦灼……仿佛都被这片刻的安宁冲淡。
天上突然下起了小雨,贺兰凛通过那扇小小的窗口,望着淅淅淋淋的小雨,思绪万千。
秦一帆裹着玄披风闯进来,竟是从安乐侯府匆匆赶来,语气里满是戏谑的挑衅,倚在牢门铁栏上敲了敲,打断了贺兰凛的思绪:“贺兰凛,真是稀奇,怎么还蹲上大牢了,你倒会躲清闲啊。”
贺兰凛平静无波,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反问道:“秦公子冒雨前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不然呢?”秦一帆俯身凑近,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看看安乐候身边的红人是怎么落得这般境地。”
随即秦一帆故意加重语气,“哦~对了,你现在有李安乐护着,即便关在这儿,也能享清福。可惜啊,就算安乐护着你,又能护多久?毕竟活人要费心思,死人可就说不好了……”
贺兰凛终于抬头直视秦一帆,眼底闪过一丝烦躁:“秦公子的心思,与其放在我身上,不如去查查真正的凶手。”
“凶手?”秦一帆挑眉,语气越发挑衅,“我才懒得管这些。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你再风光,也不过是个……”
秦一帆停顿了片刻,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丧家犬、落水狗,你喜欢哪个呢?”
当然,秦一帆也不在乎贺兰凛的答案,他只是不想让贺兰凛过的舒爽,可惜贺兰凛始终没有什么反应,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秦一帆。
看着贺兰凛无波无澜的脸,秦一帆也失了兴致,便打算打道回府,只不过在走之前,和狱吏道:
“你们都是吃白饭的吗?犯人进来就是来踏青的吗?你也干脆罢官算了!”
第43章 狱友
狱吏自然不敢得罪秦一帆,连忙上前点头哈腰的道:“秦公子,这贺兰大人毕竟是朝廷命官,又有人吩咐照顾,我等也实在是为难。”
秦一帆嗤笑一声,从布袋中掏出一个玉佩丢在狱吏身上,“都进大狱,脑袋都不一定能保住,还朝廷命官呢?反正他要是舒坦了,我就有的是办法让你不舒坦。”
“再说了,我也没不让你照顾他,可得给我好好‘照顾’,别怠慢了。”说罢转身就走,只留下狱吏在原地捧着玉佩,进退两难。
第二天,知意伺候李安乐晨起洗漱时,仔细观察李安乐的表情,李安乐还是如往常一般的满脸不耐。
知意小心试探:“侯爷今日可要进宫?昨夜如此吵闹,今天是否要一些安神的熏香?”
李安乐瞥了知意一眼,“我竟是不知你何时如此热心了,又是赊贷又是求情,怎么?你想换个主子了?”
知意慌忙跪下请罪,眼见李安乐并没有真动怒,才道:“侯爷明鉴,奴婢绝无叛主之心,只是觉得贺兰大人得侯爷几分青眼,便想多加照看照看罢了。”
“得我几分青眼吗……”李安乐喃喃自语,不知在问谁,室内一时安静,李安乐望着贺兰凛常坐的脚踏处,不知在想什么。
“不要,不要!”贺兰凛梦中惊醒,全身冷汗,他环顾四周,意识到自己还在狱中,才慢慢的冷静下来,只是呼吸还有些许急促。
贺兰凛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这些陈年旧事了,那个连名字都极少拥有,年老色衰便被抛弃的古力瘀氏,贺兰凛似乎都记不清她的容貌了。
只记得那个年轻时因美貌被可汗看上,胆小、畏缩了一辈子的女人,因阏氏的一句话便葬送了性命。
贺兰凛只记得那天很冷,自己最心爱的小马被四王子折断了腿,母亲温暖的怀抱与轻声抚慰,大晏与北境交战在即,大家似乎都有些人心惶惶,但在古力氏的房里,贺兰凛还在与弟弟争抢最后一块哈达饼。
古力氏做哈达饼的手艺是极好的,味道香甜,黄白相间,层次清晰,到口即化,饼中再加上瓜子仁、芝麻、核桃仁等干果,还有一股牛奶的醇厚香味。贺兰凛与贺兰珩总是争抢最后一块哈达饼。
古力氏就这么静静的看着自己孩子嬉戏,她此时已经不再貌美了,也极少承宠,日子就这么淡淡地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只是阏氏的命令下的又快又急,贺兰凛也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吃母亲做的哈达饼,也是他为数不多有且仅有的安稳日子。
“开战在即,需要纯净的灵魂向长生天祭祀,古力氏很合适。倘若若她不愿,便让二王子或七王子代替!”
古力氏不懂局势,她只知倘若她不死,贺兰凛和贺兰珩便要去。贺兰凛已经忘记了很多细节,只记得她只是楞了一下,随即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没有怨怼,没有愤怒。
她身上有一种独属草原的味道,阳光、青草,伴着她的怀抱萦绕在贺兰凛的鼻尖,贺兰珩已经被哄着睡着了,贺兰凛愣愣的,就这么体验和母亲最后温存。
“我的雏鹰,你要像狼崽一样活下去,风雪刮不垮你的骨,弓箭要攥得比你父王还稳,记住,你的马鬃要永远梳理整齐,你的刀不能有缺口,更不能忘了祖辈的迁徙。”
“母亲要去见长生天了,以后夜里听见风吹过的声音,那就是我在看你。到时不要哭泣,你要护好你的兄弟、你的马匹和你的勇气!”
只是古力氏的牺牲并没有换来战争的胜利,自己的儿子也成了战争的牺牲品。仿佛只是一瞬间,贺兰凛就失去了太多,母亲、身份、尊严……
午夜梦回,贺兰凛也从怔愣过,为什么一下子就从草原上的二王子变成了大晏宫中的北境质子贺兰凛,怨过吗?好像并没有,贺兰凛没有时间怨怼,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晏宫中护着弟弟活下去,就消耗了贺兰凛所以精力。
……
“不是,这位小兄,我自己可以走。”谢青砚的声音打断了贺兰凛的思绪,贺兰凛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了自己的情绪。
谢青砚被关进牢房之后,先是活动了一下自己刚刚被铐住的手腕,随即又一扭头就看见了对面贺兰凛,只见谢青砚被关进来之后也不恼,反而笑呵呵的对贺兰凛道:“贺兰大人,好巧,你也被关进来。不过,贺兰大人可以提点一下谢某,这是发生了什么吗?”
昨夜,宫宴的钟鼓声还未停歇,谢青砚在花园里等不足一刻,便见一个小太监匆匆来报:“段小将军说在宣武门处等着谢大人,望谢大人速去。”
谢青砚快步走到宣武门,段昭已牵了两匹骏马候在宫门外,宫服还没换下。见谢青砚来,他翻身下马,“醉仙楼离得近,骑马去正好赶得上喝头锅青梅酒。”
段昭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谢青砚,问道:“谢大人会骑马?”
“幼时跟着家父学过一阵,不算精通,只能说会一点。”谢青砚笑着摇头,“不过今日喝了酒,手脚确实有些沉。”
段昭的目光落在谢青砚微红的脸上,当即做了决定:“你这样单独骑马太冒险,咱们共骑一匹。我带你去,稳当些。”
谢青砚没推辞,只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段统领了。”
段昭让仆人牵走多出的那匹马,让背后自己翻身上马,而后俯身伸出手,将手递到谢青砚面前:“你踩着马镫借力,我拉你一把,当心脚下。”
谢青砚借着他的力道翻身上马,轻轻攥住身前的缰绳,调整了坐姿,然后身后的段昭才轻声提醒,:“抓好了,我慢些走。”
马儿缓步前行,夜风掠过,带着几分凉意,段昭忽然开口:“上次在边关值勤,也遇过下属喝了酒没法骑马的情况,都是两人共骑,省得出意外。”
“段统领倒是细心。”谢青砚笑了笑,“说起来,我还是头一次这样共骑,倒比自己骑马省心多了。”
到了醉仙楼,店小二引他们上了二楼雅间,段昭执起酒壶,给谢青砚满上一杯:“这酒是掌柜的私藏,去年的青梅酿的,你尝尝。”
第44章 进宫
两人一杯接着一杯,谢青砚讲起自己的奇闻趣事,段昭便接话聊起大漠落日下的骑兵奔袭,一个温文,一个爽朗,竟越聊越投契,不知不觉就喝到了后半夜。
两人意犹未尽地起身,段昭本想送谢青砚回府,却被谢青砚婉拒:“不过几条街的路,我自己走便好,段统领也早些歇息。”
次日清晨,谢青砚刚洗漱完毕,大理寺的人就找上门来,二话不说便将他拘走。
直到被推进牢房,看见对面的贺兰凛,他才从贺兰凛的只言片语里弄清缘由,原来昨夜宫宴后,谢青砚曾去使臣那里核对过次日朝会的出场细节,这一接触,竟让他成了怀疑对象之一。
谢青砚靠在墙上,倒还保持着几分从容,只是语气多了些无奈:“我与使臣不过是核对流程,前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竟也成了嫌疑。如今看来,当真是无妄之灾啊。”
贺兰凛听完谢青砚的话,只淡淡“嗯”了一声,便重新闭上眼,显然不愿再多谈,昨夜梦魇的余悸未散,眼下又身陷牢狱,他没心思应酬玩笑。
不多久,“哐当”一声脆响,牢门被粗暴地拉开。
只见几个狱卒端着吃食走来,领头的不是昨日那个对贺兰凛恭顺的狱卒,而是个面相凶悍的狱卒。
那狱卒见自己过来贺兰凛还闭着眼,将食盘重重摔在贺兰凛面前的地上,粥水洒了一地,语气恶劣:“吃个饭还闭着眼装大爷?什么东西?”
贺兰凛睁开眼,就那么冷冷的看着狱卒,看的那狱卒心里发慌,一旁的谢青砚刚想开口,那狱卒恼羞成怒,突然抬脚踹向食盘,“怎么?还敢瞪我?”
狱卒说着就要动手,贺兰凛随即起身,抬手一拳,便狠狠的打在了狱卒的肚子上,那狱卒紧接着摔了个四脚朝天。
旁边几人见状,举着木棒就往贺兰凛身上砸,贺兰凛侧身躲过,抬脚踹在最前面那人的肚子上,对方一下子撞在牢门上,在地上爬不起来。
混乱中,有人从背后偷袭,一棒子擦过贺兰凛的脸颊,瞬间渗出来了些许血痕。
贺兰凛转身就抓住那狱卒的衣领,将人摁在地上连揍几拳,打得对方口鼻流血。
剩下的狱卒吓得腿软,手里的棒子都掉在了地上,贺兰凛喘着气抬头,眼神冰冷狠厉,几人吓得连滚带爬地往牢门外跑,还不忘放狠话:“你等着!我们去叫人!”
“站住!”谢青砚突然开口,褪去平日的温和玩笑,脸上满是严肃锐利。谢青砚字字清晰道:“大晏法律第三十六条载明,未定罪人犯非有诏不得刑讯,更不得无故殴打!”
“贺兰大人是朝廷在册武官,你们今日私动私刑,已是渎职重罪!若敢再纠缠,待我出去,定要递折子弹劾,你们所有人一并参办!”
那几个狱卒被谢青砚的话弄的僵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地上还躺着被贺兰凛揍得哼哼唧唧的壮汉,他们显然没了再动手的底气。
几人凑在一起低声嘀咕了几句,又偷瞥了眼贺兰凛,对方脸上还挂着血,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再想到谢青砚刚才说的“弹劾重罪”,终于没了之前的嚣张。
一个小个子狱卒硬着头皮上前两步,“谢大人……贺兰大人……小的们也是没办法,是上头特意吩咐要‘照看’贺兰大人,小的们不敢不从啊!”
说着,他又慌忙躬身,剩下那个几个狱卒也跟着躬身,“方才是小的们糊涂,不该对大人动手,求大人恕罪!我们这就把人抬走,再也不敢来打扰了!”
随即就七手八脚地把地上的壮汉拖起来,连滚带爬地往牢门外退,路过贺兰凛时,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牢门“哐当”一声关上后,贺兰凛抬手蹭掉脸上的血,嘲讽道:“秦一帆的狗,来得倒是快。”
谢青砚刚看着狱卒们拖着重伤的壮汉狼狈退走,闻言转过身,脸上的严肃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又变回了那副温和的模样。
“贺兰大人慎言,这里的墙可不厚,万一被人听了去,再添点新麻烦,咱们俩可就真成‘难兄难弟’了。”说着,谢青砚还对贺兰凛挤了挤眼:“咱们现在先保平安,等出去了再找场子也不迟,对吧?”
侯府书房室,李安乐漫不经心地拿着枚棋子在棋盘上划圈,知意蹲在一旁,为他系着锦袍腰带,又顺手将暖炉放在李安乐的身边,“侯爷,要不要多带件披风?”
李安乐的眼神从棋盘上移开,落在知意的侧脸上,带着审视:“不必,又不是去风雪里跑马。倒是你,知意。”李安乐将棋子放在棋盘上,发出清脆一声,“我让你办的事,办砸了。”
知意身子一僵,随即直起身,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是,属下无能,让侯爷失望了。”
“失望?在大晏宫中,连个使臣都处理不干净,竟还跑了一个,我何止是失望。”
“属下知罪。此事皆因奴才谋划不周,未能斩草除根,望侯爷责罚。”知意既不推诿,也不求饶,态度倒还让李安乐妥帖。
李安乐看着知意伏在地上的身影,缓缓开口:“罢了,重罚便免了,但你办事不利,还是要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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