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她毕竟在后院摸爬滚打多年,心智远超常人,转瞬便压下心头惊惧,脸上挤出温婉的笑,道:“这又何妨?侯爷尽可放心。日后侯爷若是想将那位公子接入府中,即便无名分,妾身也绝不敢打扰侯爷与他的情意,定会安分守己。”
“至于子嗣,侯爷若是愿意,妾身自会配合;若是侯爷不愿,便从宗族里抱养一个孩儿,妾身对外宣称是自己与侯爷的骨肉,也能给老夫人一个交代,绝不让侯爷为难。”
王念慈话说得周全,姿态放得极低,段昭只是稍一犹豫,王念慈便心知,这门亲事,自己定然是成了。
……
片刻后,段昭走出花厅,看着廊下翘首以盼、满脸急切的段夫人,疲惫道:“已经谈妥了,便按你的意思办吧。”
段夫人闻言,瞬间欣喜若狂,连着说了三个“好”字,连忙转身吩咐心腹奴仆,速速去备办定亲的一应事宜,生怕段昭下一秒就反悔。
段昭不愿再多说,转身便走出了将军府。
段夫人见状,下意识想上前阻拦,却被身边的心腹拉住,低声劝道:“夫人,给少爷一点时间吧,莫要把少爷逼得太紧,过犹不及啊。”
“我……唉……”段夫人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背影,终究是叹了口气,听从了心腹的话,没有再追上去。
段昭满腹愁绪,浑浑噩噩地回到谢府,刚至院门,便看见谢青砚正站在庭院中,对着管家细细吩咐道:“多置办些鲜肉与糕点,几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府里那些年纪小的小厮婢女,也悄悄给她们开个小灶,莫要委屈了孩子。”
管家连连点头,一一应下。
谢青砚转头,一眼便瞧见了站在门口、面色苍白、失魂落魄的段昭,连忙挥手让管家退下,快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扶住段昭,关切道:“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我有话对你说。”
“好,进屋里说,慢慢讲。”谢青砚安抚的拍了拍段昭的肩膀,带着段昭往正厅走去。
进了正厅,谢青砚亲手斟了一杯热茶,递到段昭手中,道:“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不急,慢慢说。”
段昭握着温热的茶杯,沉默良久,没有开口。谢青砚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坐在段昭身边。
直到一口热茶入腹,段昭才艰难地开口道:“谢青砚,我可能要订婚了。”
谢青砚闻言,身子微微一僵,心头莫名空了一块。他本就觉得段昭不过是少年心性,一时兴起,未曾想竟会这般快便腻了,可即便如此,谢青砚还是迅速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扯出一抹笑,道:“恭喜。”
这一句轻飘飘的“恭喜”,像一根细针,让段昭瞬间慌了神,再也顾不上其他,一把抓住谢青砚的手,急切又慌乱地解释道:“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只是缓兵之计,是为了应付我母亲!我已经和那姑娘商量好了,只是做个样子,绝不是真心要娶她,我……”
段昭还想辩解什么,但是谢青砚已然抬手示意,打断了段昭。
谢青砚直白的反问道:“所以,段昭,我可否理解为,你日后要娶妻生子,却要我与你的妻子,彼此装作不知对方的存在,我们三人,就这样扭曲地过下去?”
说罢,谢青砚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坚定,道:“这不公平,不论是对你的妻子,还是对我,都不公平。”
段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其实从段昭应下婚事的那一刻,便已猜到谢青砚会是这般态度,
可心底终究存着一丝幻想,希望着谢青砚能心软,能为自己退让一步。可此刻谢青砚的反问,让他哑口无言,无从辩驳。
于是段昭只能道:“不是的,我不爱她!绝不会与她有夫妻之实,不过是做一对面上的夫妻,应付母亲罢了。”
“我不能接受,段昭,我不能接受!”谢青砚连说两遍,用态度告诉段昭此事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段昭看着谢青砚的神色,终于明白,自己与谢青砚之间,大抵是真的要走到尽头了。
段昭再度陷入沉默,谢青砚默默为他添上一杯热茶,今日明明天气还算炎热,但段昭握着温热的茶杯,一口口喝下去,却依旧觉得浑身发冷。
……
傍晚,谢青砚没有赶段昭走,段昭也未曾离开,可两人相对无言。孩子们走进厅中用膳,谢青砚才笑了笑,晚膳就这么静静的吃完,没有一人开口说话。
膳后,谢芷兰小步跑到谢青砚身前,羞涩地说了句话,声音细若蚊蚋,谢青砚没有听清。
于是谢青砚蹲下身,与谢芷兰平视,柔声道:“芷兰,方才你说什么?爹爹没听清,再跟我说一遍好不好?”
“明日我们晚饭,可以喝菌菇汤吗?”谢芷兰攥着衣角,又小声重复了一遍。
平日里,谢芷兰性子怯懦,从不敢向谢青砚提任何要求,乖巧得让人心疼。所以现如今谢芷兰提出要求之后,谢青砚立马应下:“当然可以,芷兰想喝菌菇汤了吗?”
谢芷兰先是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看起来有些局促。谢青砚见状,安抚道:“没关系的,芷兰,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不用着急。”
谢芷兰抿了抿唇,开口道:“因为段伯父喜欢喝菌菇汤,今日段伯父不开心,明日做菌菇汤给段伯父喝,让段伯父明日开心起来。”
这几日,段昭待谢琬琰与谢芷兰极好,爱屋及乌,处处照料。
谢芷兰心思单纯,别人对她一分好,她便牢牢记在心里,这才有了今日这般举动。
可谢青砚却愣住了,他沉默了片刻,才道:“芷兰乖,明晚段伯父,要回自己家里吃饭了,没法来这里用膳。不过你有这份心意,段伯父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谢芷兰不解的小声追问道:“段伯父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吃饭了呀?”
谢青砚轻声解释道::“因为段伯父也有自己的家呀,而且,段伯父要娶新娘子了,新娘子还等着段伯父回家吃饭。”
“新娘子?”谢芷兰被勾起了兴致,兴致勃勃地问道,“段伯父的新娘子,长什么样子呀?”
谢青砚垂眸回道:“嗯……大抵是生得极好看,又不会让你段伯父左右为难的女子吧。”
谢芷兰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跟谢青砚告退之后,便蹦蹦跳跳地跑出去,要把这件事告诉谢琬琰和陈成言。
这时的谢芷兰,太过年幼迟钝,全然不懂谢青砚话里的深意。直到许多年之后,她早已长大成人,某一日偶然想起这段旧事,才在一瞬间豁然开朗,懂了段昭与谢青砚之间难言的情意,也懂了当年谢青砚说出那番话时,那丝微不可查的苦涩。
谢芷兰离开后,厅内只剩段昭与谢青砚两人。段昭站在原地,犹豫了许久才上前问道:“那我们还能再做朋友吗?”
谢青砚抬眼看着他,笑了笑,怅然的轻声应道:“当然可以。谢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只是段昭,长痛不如短痛,你我都该清醒些。”
段昭闻言,再无言语。
自己早该料到的,谢青砚素来有自己的原则底线,从不会为了谁妥协迁就。自己一旦应下婚事,踏入另一段尘缘,便意味着与谢青砚之间的情意,彻底断了。
段昭轻轻点了点头,两人又相对静坐,默默饮了一杯热茶,无话可说之后,段昭终是起身,走出了谢府。
……
另一边,安乐侯府内。
李安乐悠悠转醒,刚睁开眼,便见床前奴仆们忙前忙后。昨日与贺兰凛欢爱过后,李安乐便浑身不适,夜里发起热来。
守在床边的婢女最先瞧见李安乐睁眼,连忙压低声音惊呼道:“侯爷醒了!”
贺兰凛本在一旁守着,立刻快步走到床边,俯身轻声问道:“侯爷,感觉如何?可有哪里难受?”
李安乐嗓子痛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就在这时,知意快步走进内室,对着床榻上的李安乐躬身禀报道:“侯爷,长公主殿下驾到,还带了钦天监的人,前来为您商定婚期。”
李安乐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他分明早已与贺兰凛定下婚期,就选在七月初七丙子日,午时行礼,诸事都已筹备妥当,为何母亲又突然带钦天监前来,重议婚期?
李安乐看向知意,用眼神询问。而贺兰凛已端着熬好的药汤走到床边,李安乐下意识偏过头,抗拒喝药。
知意明白李安乐的疑问,连忙轻声解释道:“昨夜侯爷烧得实在厉害,太医前来诊治,动静惊动了长公主殿下。殿下便想侯爷早日成婚冲冲喜,所以今日便特意请了钦天监的人,再选个良辰吉日,尽早完婚。”
贺兰凛显然也早知此事,他捧着药碗,哄道:“侯爷,先把药喝了,好不好?”
李安乐此刻浑身难受,半点不想碰这苦得发麻的药汤,索性赌气般将锦被一拉,从头盖到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耍起了小性子!
贺兰凛看着鼓成一团的被褥,觉得好笑。于是他一手稳稳端着药碗,一手轻轻掀开锦被,将李安乐托到在怀里。再把药碗递到他唇边,柔声哄着:“侯爷,喝一点,喝了药,身子才能好受些,病才能快点好。”
说话间,贺兰凛还悄悄调整了药碗的角度,暗自防备着,若是李安乐一会儿闹脾气掀碗,也绝不会让药汁烫到李安乐。
可没想到,李安乐闭了闭眼,竟没有再闹,乖乖顺着贺兰凛的手,仰头将一碗苦涩的药汤一口饮尽。
药汁入喉,浓烈的苦味瞬间弥漫口中,李安乐转头就将脸埋进贺兰凛的胸膛,蹭了蹭,带着撒娇。
贺兰凛一时受宠若惊,连忙轻轻拍着李安乐的后背,轻声安抚。好一会儿,李安乐才缓过那股苦味,抬起头,示意贺兰凛服侍自己洗漱穿衣。
知意见状,立刻带着一众婢女躬身退下,将内室空间留给两人。
衣衫刚穿到一半,李安乐忽然将腿搭在贺兰凛的胳膊上,只吐出一个字:“酸。”
贺兰凛反应过来,昨日欢爱时,他将李安乐的腿架起太久导致,心中不仅有些懊悔。他连忙轻轻托住李安乐的腿,一圈一圈缓缓为李安乐揉捏按摩。
可没揉捏片刻,贺兰凛抬头再看时,却发现怀中人呼吸均匀,竟又沉沉睡了过去。
贺兰凛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放下他的腿,慢慢将人放平在床榻上,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转身走出内室。
刚出房门,知意便迎了上来,轻声问道:“侯爷怎么样了?”
“身子乏,又睡着了,我去见长公主便是。”贺兰凛低声回道。
到了正厅,长公主在主位上等候,见只有贺兰凛一人前来,并未见到李安乐的身影,当即开口问道:“安乐呢?怎么没来?”
第125章 面人
“见过长公主。”贺兰凛躬身行过礼,随即恭敬回道:“侯爷今日身子不爽利,服药后又睡熟了,若是殿下有要事,不妨先告知臣,待侯爷醒后,我再一一转达。”
长公主对贺兰凛并无太多喜爱,可架不住李安乐喜欢贺兰凛,长公主纵有不满,也不愿惹得儿子不快,便敛了一番,对着贺兰凛温和笑道:“好孩子,这些日子辛苦你照料安乐了。”
言罢,她转头看向身旁立着的钦天监官员,吩咐道:“即刻开始推演吧。”
钦天监官员不敢耽搁,立刻手持算盘,指尖快速拨动算珠,又俯身细细翻看历书,推演干支八字,合对星象吉凶。不过片刻,便躬身跪地,回奏道:“回禀长公主殿下,臣已细推侯爷与贺兰公子的生辰八字,合对年月星盘,谨择五月十二甲戌日为婚嫁吉期。此年阴阳调和,此月无冲无克,此日更是红鸾当值、天喜照命,不犯太岁,不冲家宅,乃是上上大吉的良辰。”
长公主闻言当即开口:“重赏。”
钦天监官员连连叩首谢恩,恭恭敬敬退至一旁。
随即长公主看向贺兰凛,温声问道:“这个日子,你觉得如何?”
“钦天监精研历法,所选定然是极妥当的,臣全无异议,全凭殿下做主。”贺兰凛垂首应答,态度始终谦和。
长公主在心中道:贺兰凛性子温顺,又对李安乐上心,极好拿捏,想来日后也不会委屈了安乐。随即,她又在心底轻轻叹气,暗自劝慰自己,罢了,只要是安乐真心喜欢的,便是最好的。
随即长公主朝身后招了招手,贴身嬷嬷立刻捧着一只锦盒上前,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雕工精致的同心玉锁。长公主拿起玉锁,递向贺兰凛。
贺兰凛连忙双手接过。随后长公主又挥了挥手,示意厅内伺候的人尽数退下。正厅只剩二人,长公主才放缓语气道:“好孩子,从前是本宫态度严苛,对你多有怠慢,是本宫的不是,今日便向你赔个不是。日后你与安乐成婚,本宫便算你半个母亲,往后但凡有任何难处,尽管来找本宫说。”
贺兰凛闻言,当即跪地叩首:“殿下当初皆是为侯爷着想,臣心中明白,何来过错一说。殿下肯接纳臣,已是臣天大的福分。”
长公主亲自上前,将贺兰凛扶了起来,拉着他的手,愈发亲热恳切:“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通透的。安乐这孩子,自幼被我与父亲宠惯了,性子骄纵任性,喜怒也无常,可我就这么一个孩儿,自然是千般疼万般宠,才把他惯成这般模样。日后他若是耍小性子,你多担待着些。”
“侯爷心性纯粹,至真至纯,在臣心中,侯爷一直都是极好的。”贺兰凛回道。
长公主闻言点了点头,又道:“人这一辈子,只钟情一人难。但安乐的性子,我这个做母亲的最清楚,他性子犟,一旦认准了谁,便是一辈子都不会撒手。若是有朝一日,你若是腻了,或是被他的性子累了,厌了……”
“你就装一装,好不好?至少让安乐活着的时候,顺顺利利,开开心心的,别让他受委屈。至于日后,等到安乐百年之后,你想要的权势、地位、财富,但凡本宫能给的,尽数都可以给你,这算是本宫求求你了。”
贺兰凛立刻回道:“殿下严重了,臣对侯爷的心,天地可鉴,此生不渝,侯爷认准了臣,臣亦然,殿下无需如此。”
74/76 首页 上一页 72 73 74 75 7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