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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稳琴,他稍作犹豫。拉什么呢,那些曾经闭着眼都能拉下来的曲子,现在手指还记得吗?
算了,反正李梨也听不明白。
挑了曲帕格尼尼第24随想曲独奏,右手的控制一塌糊涂,弓走得歪歪扭扭,压力不均匀,拉着拉着还抖了下。
指尖太软了,弦压进肉里,钻心地疼。
而且位置感生疏了,食指按下去的A音偏高,声音刺耳。他尽力调整,下个音还是没在标准的调上。
每个音在他耳中清晰无比,准不准,音色如何,共鸣怎样,一听便知。
燕旻希的眉头越皱越紧。
肌肉记忆是个很玄的东西,他脑子里清楚地知道该怎么拉,可中断不练的日子没不是假的,手就是做不到。
拉到高把位时,手指抖得厉害,根本按不住弦。
弓子一收,琴声戛然而止。
才拉了不到一半的小节,手臂酸得很。
燕旻希松开琴,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左手四根手指的指尖勒出了深红的凹痕。
气氛似乎不对,李梨没敢说话。
“满意了?”他语气不太好。
“很好听啊……”李梨小声道,“真的。”
“好听个屁。”
琴被扔回黑盒子里,他没控制力度,砸出一声闷响。
李梨被这怒气吓了一跳,张了张嘴,没吐出字句。
“……我出去一趟。”
阳光还明媚,河边没有冷天那股冲鼻子的腐味儿了,边上的垂柳儿坠的挺长,叶子青葱葱的。
河边的风吹得人脸上凉丝丝的,燕旻希在草地随意坐着,正盯着水面上一圈圈荡开的波纹发呆。
眼前忽然一暗。
一只晃悠的小东西直直地戳进他视野里,毛茸茸的梨子小狗玩偶,在他眼前晃了晃,傻乎乎的。
他一愣,还未反应,那只手唰地收回去了。
李梨的脸蛋就凑到了玩偶刚才的位置。
阳光劈头盖脸地洒了李梨一身,从侧后方打过来,给有些凌乱的发丝和笑盈盈的脸镶了层金边,绒毛细细的,都看得清。
李梨歪着头笑,梨涡浅浅的,眼眸弯着。
“找你好久。”他说,声音里带着点喘,大概路上步伐不慢。
“你……怎么过来了?”
“问你晚饭吃啥菜。”
李梨在他身边坐下。
“不吃。”
“吃糖不?”
他在兜里掏了掏,摸出两颗草莓味的水果糖。
燕旻希没接,只是摇了摇头,继续盯着河面。
“琴不好拉是不?俺听着挺好听的,真的。就是……好像有点儿着急了。”
“你不懂。”
李梨点点头,剥开自己那颗糖放进嘴里:“俺不懂这个。可俺看哥你…你刚才拉的时候,好像跟琴有仇似的。在家干活,锄头跟俺闹别扭俺也这样。”
他终于瞥了李梨一眼:“怎么弄?”
“就停下来啊。看看是不卡了石头,或者劲儿使错了,硬来手要起泡,锄头也容易坏。有时候就得停下来,喘口气再看看,就好了。”
燕旻希沉默片刻,啧了声:“不是停了就能解决的事。有些东西……错了就是错了,补不回来。”
“那、那错了,往下接着都是错吗?俺刚来淮平头几天,没见过地铁,全坐反了,急得一身汗。后来想,反正都错了,干脆就看着反方向的站名,记了一路都认识了,再没出过错。”
“小提琴不一样。你那个是认路,我这个……是把自己搞丢了。”
李梨困惑地皱皱眉,随即又舒展开。
“你又说俺听不懂的话了,希哥你不就在这儿嘛。声音……声音是从你手里出来的,对吧?要不今天算了,明天再——”
“明天也一样。”燕旻希也不顾着脏不脏了,干脆躺草地上,仰头看天,“几年不练,不是一天两天能找回来的。”
“那也得慢慢找啊,你这才试了一小会儿。”
“可我心里难受。”
李梨轻轻捏他的手:“难受……肯定是有地方不得劲儿。俺也会想家想得心里发慌,没着没落的。哥,你先干点别的缓缓。就像现在,咱就坐着,不说话也行。”
“干什么?”
“干啥啊……看看树,天上的云,或者你就听听声儿。汽车声,远处那些嗡嗡的声儿,还有……俺吃糖的声音。”
他故意咂了咂嘴,发出一点窸窣声。
燕旻希露出一点笑意,又压下去,攥住他的手指。
“其实我明天还想拉。”
“行啊,想拉就拉,反正琴是你的。”
“那你现在做件事。”
“啥事儿?饿了?”
他淡淡地盯着李梨:“你亲亲我。”
话一出,李梨赶紧望了望四周,生怕谁耳朵灵给听了去,人也坐起身了。
“这、这哪行,搁外边呢。”
燕旻希不管,手爬至他大腿捏了捏:“亲我。”
实在没辙,李梨把外套脱下来,重新躺下盖在他俩头上,看着像挡太阳。
衣服下面,难得主动地贴着唇,他没反客为主,静静享受李梨的青涩。
燕旻希最宝贝的小提琴被摔烂,是在一个热得恼人的下午。
这琴像一片沉睡的琥珀,琴身是三百年的意大利枫木。靠近了闻,有松香,旧木头,午后阳光的味道。
现在成了一地的碎木块儿。
燕旻希平日爱惜得很,练完琴总用丝绒布擦它,手指头都不敢重按。
半小时前,琴还好端端地躺在天鹅绒里,直到燕旻希收到了offer。
他一刻也等不了,立即想着把这封邮件,连同他憋了十几年的,关于音乐和未来的全部炽热,捧到父母面前。
“妈,我拿到MDW的录取了。”
第24章 不行就是不行
宋仪脸上惯常的的微笑渐渐淡去,她没看举到眼前的手机屏幕,瞥向燕旻希,仿佛打量一件突然出现瑕疵的瓷器。
“希希,都快满18了还胡闹呢?”
“没胡闹。” 燕旻希脊背挺直,少年意气与多年被赞誉堆积起的骄傲顶了上来,“我拿到他们的offer,足以证明我的天赋和能力。音乐是我的……”
“对,拿奖,有面子,不错。”他爸点了点头,走过去,手搭在琴箱上,“可也就是个面子。现在差不多得了,你去读商科,学校我已经在帮你看了。”
“我没说要读商科!家里有姐,姐已经进公司了,她自己喜欢,做得很好,为什么非要我……”
“旻希,你是我们的儿子,你的天赋和能力,应该用在正确的地方。管理家族,维系人脉,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在其中占据一席之地。这才是你的责任,你该做的事。”
“家里对你早有安排,”宋仪接过话,语气缓了缓,“九月份,乖乖去纽约读金融,我们已经打点好了。至于那些音乐学院……”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苍白的脸色,慢慢吐出后半句,“也不会录取你,死了这条心吧。”
燕旻希差点儿站不稳。
他以为爸妈会懂,毕竟这么多年,他们看着他练琴,看他拿回一个个奖杯,听来家里的客人用夸张的语气称赞他是天才。
他们没说过不好,在他第一次在全国比赛夺冠后,燕正鸿还难得地拍了拍他的肩,虽然很快又皱起眉:“别耽误正事。”
音乐怎么会不是正事呢?燕旻希不懂。他觉得这是天底下最正经、最了不起的事。
可惜他忘了,或者说,他从来就没真正去想过,爸妈的规划是什么。
他抬眸,血往头上涌:“我怎么胡闹了?我从小练琴,拿了多少奖你们不是不知道!这是我的天赋,我的路。”
“你的路就是好好念书,毕业回来接手家里的生意。旻希,你这些年拉小提琴,拿些奖项,我们由着你,为你请最好的老师,用最好的琴。那是什么?是修养,是点缀,是让你在同龄人中显得不那么乏味的一点雅趣。但你如果把它当成安身立命的根本,甚至要……”
燕正鸿摇摇头,仿佛无法理解这种荒谬,“那你就是把燕家放在火上烤。别人会怎么看?燕家的继承人,去当个……当个供人观赏的演奏者,这与旧时登台卖艺的戏子,本质有何区别?不过换了身西装,上了更贵的台子罢了。体面人家,没有这样的。”
燕旻希如坠冰窖,手指攥得咯咯响:“你们听的音乐会,收藏的名画,不也被灌上艺术的噱头,凭什么小提琴就成了戏子?”
“收藏欣赏,与亲身从事是天壤之别。” 宋仪施施然坐下,她身材并不特别高挑,但久居人上的气势毫无保留地压下来,“前者是品味,后者是……劳作,取悦。我们家不需要一个取悦他人的儿子。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
他爸看也没看谁,弯下腰拎起琴,走到客厅宽敞的瓷砖地中间。
尚未来得及拦,手臂猛地抡起,棕色的琴身被狠狠掼在光滑坚硬的瓷砖地面上。
琴颈断了,面板裂开大口子,碎片和琴弦蜷曲地搅在一起,一塌糊涂。
燕旻希看着他爸摔出来的一地残骸。
心爱之物碎掉时,人也会跟着折断一道,这琴早就连着他的筋骨了,燕旻希僵在原地,只觉着浑身骨肉也像被生生扯断。
“看见没?”他爸喘了口气,指着那堆破烂,“你的念想就这个下场。戏子的路,就这个下场。家里不缺你一个拉琴的,缺个能扛事的男人,我不求你比你姐厉害,起码不能给家里丢人。”
他手脚冰凉,眼睛盯着地面,看灰尘在空气里慢慢打转。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脚底爬上来——居然想笑。在悬崖边一脚踩空,发现连救命稻草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滑稽感,荒唐得让人想扯扯嘴角,做出来大概会是个扭曲的表情。
爸妈不是反对,是直接釜底抽薪。他所有隐秘的期待,忐忑的筹划,在他们眼里大概就像小孩过家家一样可笑。
宋仪和燕正鸿早就站在终点,微笑着,看着他像个傻子似的在起跑线上热身,然后轻轻一挥手,撤掉了整条跑道。
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沉进胃里,烧得慌。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你们姓燕的高贵,我担不起这姓,这家我不待了,行了吧。”
“走出这个门,” 燕正鸿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无风无澜,“你就不再是家里的一份子。你名下所有的卡会停掉,所有你能接触到、能借到燕家势的路,我会封死。想证明自己?可以。用你那个艺术,去证明你离开家里能活成什么样。”
燕旻希脚步没停。
踩过门前的花岗岩台阶,他踏入夏夜的空气中。
走出大门时,保安从亭子里探头:“少爷这么晚出去?”
“嗯。”
“生日快乐啊。”保安随口道,缩回去吹冷气了。
燕旻娇居然在这等着了,一袭黑裙,夜色中不太显眼。
她把卡按进弟弟手心:“密码是你第一次拿奖的日子。”
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自己转身回主栋了。
城西有个会员制俱乐部,他哥们儿陈琛是那的常客,包了顶层做工作室。
徐琛家做现代艺术投资,自己是个玩实验音乐的,比燕旻希离经叛道多了,家里管得松,钱照给,随他折腾。
开门看到燕旻希一副丢了魂儿的鬼样子,陈琛挑眉,侧身让他进来。
“嚯,我们的小提琴王子这是唱哪出?行为艺术啊?”
他没劲搭理。
“真不让玩了?”陈琛靠在门口,递过去一瓶冰水。
“嗯。”燕旻希拧开灌了一大口,“说我丢人,戏子。”
“先住着吧,爱住多久住多久,哥们儿这儿别的没有,就是自由。”
“小提琴有么?不要次的。”
“额……你喜欢的那种好琴,现成的估计没。”
“现在叫人上外头买去。”
“操,一来就使唤上我了。”
陈琛踹他一脚,乖乖出去打电话寻琴了。
新琴于燕旻希而言太一般,不咋想碰,眼下淮平也只有这种了。
光是看着,睡的也安稳些。
毕竟从六岁到十八岁,小提琴比爹妈陪他的时间长多了。
暑假还长着呢,燕旻希白天在床上窝着,查各种信息。
爸妈说音乐学院说去不了,那就真的去不了,他就算使尽千方百计,进了也给能给揪出来。
有名的艺术乐团,没正规学历和背景根本进不去。不出名的他压根看不上。历来的老师个个算有头有脸的大师,可若是找了,爸妈第一个知道,还要害得老师惹火上身。
燕旻希这个名字,在圈子里大概已经上了某种黑名单。好的老师不会再收他,好的乐团不会要他,甚至像样的比赛,拿不准连张报名表都递不进。
他真的做不成小提琴手。
爸妈就是要让他碰得头破血流,然后回去认错,走他们安排好的路。
现实像个密不透风的铁桶,把他围在中间,宋仪和燕正鸿一个电话也没打来。
燕旻希本盼着他们后悔,而今心里那点儿微弱的期待也慢慢熄灭了,钱不用愁,姐姐倒是能接济他,可路堵死了就是堵死了,总不能指望燕旻娇也和父母对着干。
落了一场雨,暑气被洗得淡了,淮平的燥气降下去大半,要入学了,他该去纽约了。
大早上,燕旻希收拾好行李背上琴,没打招呼就走了,雨收了尾,风裹着湿凉贴在皮肤上,潮润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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