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一个大圈子接近画舫,任公子把温良玉带到舫上。这画舫中竟然都是女子,小的才只八九、岁,大的不过十五六。温良玉暗暗称奇,心想难道这样一艘大船,划动它的都是这些娇滴滴小姑娘不成?
终于到了顶层,任公子像是对里面的人极为敬畏,敲了敲门后很快躬身退了下去。温良玉把门推开,满室流动的光顿时淌了出来——这房中竟置了百十盏明灯,一个少年背着身站在这满室的光里。
少年长身玉立,一卷犀带扣住玲珑腰肢。灯光映着他的脖颈,显出珍珠般柔和莹润的色泽来。雨沙沙拍着画舫的朱瓦,点点滴滴落在窗棂上。温良玉看着这少年,无端端觉得心中一静,一直紧握着的剑就松开手来。
“一别二载,没想到与你是这样会面。”少年的声音如环佩叮当。而当他终于转过身来时,温良玉只觉呼吸为之一窒。这少年身上带着楚桓似的高贵傲慢,左康似的洒脱不羁,偏偏又长了一双极像侍琴的眼睛。三种完全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完美的融合在一起。而他一张脸也是明妍动人的。
一直紧握的剑柄松开了。雨点沙沙打在画舫的琉璃顶上,滴滴答答落在窗前。从画舫下层有歌声悠悠传来,那是少女之声,衬得这雨夜如此宁静。少年会说话的眼睛久久注视着他,旋即展颜一笑:“两年前你答应带给我的花儿,可找来了?”
原来那花儿是为他采的。温良玉微微失神,抚着心口一笑:“我带来了,就在这里。”
“怎会如此?”少年拧起眉来。
“出了点差错,我没及时拿到那只瓶子。”温良玉说道。
“这样……这样你不是吃了很多苦?”少年看起来既心疼又担忧,漂亮的眼睛里盈满泪水。温良玉叹了一声:“为你我吃再多的苦心也情愿,我现在想着的只是没法把它取出来,双手捧着送到你手里。”
少年过来伏在他胸前,听他胸膛里的声音,又轻轻触着他的肌肤,片刻之后抬头:“如果那瓶子到手,我倒是可以取出那花儿的——如果瓶上禁制已解开了的话。”
“没有解开,但要解开也容易得很。”温良玉心中闪过沧浪江中左康吻自己的样子:“只要一个真爱的吻就可以解开武皇帝下在上面的禁制。”
少年像是吓了一惊,好一会才说:“是这样么?那真是太好了。”
口中说好,他的神情却很勉强。温良玉唇角微微上扬,一手揽住他的腰坐了下来,一手挑起他的下巴,以一种标配的“鬼魅狂狷”神态朝怀中人弯下腰去。喉咙中咕嘟一声,少年咽口唾沫想要推他:“既然有人已成功解开禁制,不如我们去把他请来解开吧。”
“我的好人。”温良玉紧紧搂着他笑:“不过区区一吻,我为你几乎把命都搭上,你连这一点都吝啬么?”舫下歌女还在唱着,温良玉以一种深情至死、意乱、情迷的眼神凝视着他,手下毫不客气地摁住他就要强行吻下去。
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那少年终于掌不住把身挣开同时一记耳光朝温良玉扇过去。温良玉闪电般将他手捉住了,笑道:“你既弄了这么大个阵仗出来,怎么连这最后一步都演不下去呢,小姑娘?”
“小姑娘”三字一出,舱房里的场景顿时变了。灯光虽在,却失去了初见时如梦似幻的气氛。而少年身上酷似楚桓、左康、侍琴的气韵也立即消失,那张脸虽仍美丽,却都是女儿的娇媚不复男儿的英挺——那明明是个气急败坏的、比阿箐大不了多少的小姑娘。
“你怎么发现的?”小姑娘跳起来骂:“你明明发现了为什么还要占我便宜?”
温良玉一脸无辜,笑得十分喜庆:“我看你精心又扮男装又弄烛光什么的,当然要稍微配合一下下了。不然不枉费你等我的一番心意?”
他在少年转过身来的一刻就觉得不对劲了。楚桓和左康是玉公子的老相好这是他们三人彼此都知道的,而侍琴的越人身份所有人都以为早已死了,谁会再把他与楚、左两人并列?再说少年身上三人的优点实在融合得太完美了些,而太完美的都是虚幻。温良玉在卷轴中知道高明的幻术操控者能通过读人心创建幻境,既已在任公子那见识了一次,这一次自然更会小心。
况且,做出一副玉公子甘愿为之冒险盗蛊的模样却连一点小小接触都不愿,也实在太傻了些……
“谁傻了?你才是傻子!”小姑娘突然跺着脚叫起来,气得面红耳赤。温良玉这才想起既然他的判断正确,那么这小姑娘就是能读心的,他所有腹诽她都听得到。
心念一动,小姑娘一声冷笑,一根长鞭甩来,长了眼睛一样卷向他怀中。
温良玉知道她是想卷走瓶子,将身一纵早已闪开,口中笑道:“好孩子,你下手不得就想扒人衣服的?”情殇剑并不出鞘,只以迅雷般的剑式击过去。小姑娘一声冷笑,长鞭哗地卷上剑鞘,哒的一声就把鞘脱了出来。
“你不必惺惺作态地让我。”她的目光和神情冰冷:“你今天不留下瓶子,就休想活着回去。”
杀气从她身上弥漫开来。鞭声剑影中不知有多少盏灯被打碎,两人的身影映在窗上,当最后一盏灯熄灭时楼下的歌声骤然停了。浓重的黑暗中只听到骤雨打在琉璃瓦上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啪地一声轻响,一点火折子在温良玉手中亮起来。
“姑娘,你输了。”他目光平静:“请你不要纠缠,好好的放我们走。”
“你休想!”小姑娘咬牙切齿。她的长鞭已断成几截,几个大穴被刺,虽没有性命之忧短期内却不能再动武。温良玉早已预料到她的态度,淡淡一笑:“那就委屈姑娘先送我们一程。”
提起她,温良玉就要以她为人质回去大船。可他才挪动一步,一只手就从身后按在他背后:“不可,你放开她。”
这只手很冷很硬,而更重要的是这只手上附着的内息足以震死一头牛。温良玉显然不是牛,而他全部注意力都在小姑娘身上完全没意识到有人逼近呢。止住脚步,温良玉沉声问道:“胡兄,这是何意?”
身后的人,竟然是胡不归。
“温贤弟不必多问。小船已在下面,贤弟马上就可回到世子大船,不会有人阻拦。”胡不归声音中不带任何情绪。温良玉知道此事再无商量的余地,放开了那姑娘,恨恨扫了胡不归一眼起身就走。
画舫下果然有只小船等着。楚桓的船已靠过来,上面的侍卫们剑拔弩张,显然世子已觉察出那挡路的小破船上出了纰漏。
“良玉你没事吧?”楚桓着急地迎上来:“胡先生突然找到我说你在那艘画舫上,叫我过来接应你——怎么,他没与你一同下来?”
“我想他不会再下来了。”温良玉注视着渐渐起锚的画舫,考虑着要不要把舫中的事告诉众人。那个突然出现的胡不归,就这样突然离去了,温良玉突然希望将来不要再看到他。
“快走,我们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
楚桓这边兵将虽多,但真动起手来只怕不是那画舫对手,何况还有那只不知藏于何处的鳌。温良玉急急地催促,两艘船一上一下相对错开。看着那画舫的影子越来越远时,温良玉心中舒了口气。
胡不归说不会有人阻挡,看来是真的。
“温良玉!”暗夜中突然一个声音尖利地响了起来:“你以为你逃的掉么!”
温良玉蓦然回头,这是那小姑娘的声音。紧接着静夜中传来鼓声,听着就是最常见的伴奏的乐器,却响如雷鸣。
大船上的人都是心中一震。鼓声隆隆,随画舫渐渐去的远了。
“这个人……”左康看着画舫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另一边楚桓忽然一声低呼:“良玉,你怎么回事?”
他扶着温良玉。温良玉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撑着船板,一手摁着胸口,额上已满是冷汗:
“就是她……就是她把离乡草种在我的身上。”
☆、第四十五章 第三波奇怪的人
鼓声还在响着。画舫已是远得看不见了,鼓音犹声声仿佛耳畔。温良玉脸色煞白,红鹫倒退一步,全身都打了个寒战。她愤愤地说:“这个恶毒的女人,她休想就这样把花儿带回去!”
越女撅起唇吹了声哨,沙沙数声,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像是从她身上飞出去。须臾,鼓声骤然停了。死寂般过了片刻,黑暗中忽然一声又惊恐又凄厉的叫声,随即归于平静。红鹫看着画舫远去的方向目光森冷:“她今后都不要想靠这个害人了——还愣着做什么?快把他带回舱里去。”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温良玉带回船舱。左康把他的衣襟解开了,看到他胸前爬满藤蔓一般的印记。苍苍仿佛刺青,氤氲地从他肌肤里渗出来。
“这是什么?”楚桓在那些纹路上碰了碰,只觉那些蓝色纹路蠕蠕跳动,仿佛活着一般。
温良玉已是疼得说不出话来:“就是……那个……”
在鼓声响起的一瞬温良玉只觉心里仿佛撕裂,有什么东西涌出来了。那其实就是花儿的毒素。鼓声控制着离乡草激发了它,花毒像孢子一样渗透血脉,在皮肤上烙下苍青的印纹。当它终于透过皮肤钻出来时,曾在百丈泓后见过的花朵就会在空气中绽放,而一同消散的还有寄主的灵魂。好在红鹫在侧,才用早先种入温良玉体内的金蚕蛊阻止了花儿进一步的萌发。
“你们都出去。”红鹫在温良玉跟前坐下:“小阿弟,你且忍一忍。”
她要用金蚕蛊把温良玉体内已触发的似花还似非花压制下去,但金蚕蛊对越人来说如同一条魂魄,是最机密不能让人知道的,因此她不允许不相干的人在旁边看见。温良玉自然明白她的用意,可左康不明白,他着急地喝问:“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能留在这里?”
楚桓也不由皱眉:“阿鹫姑娘,我们一路同行走来,就不能把彼此的信任增多一点?”
“这和信任没有关系。”红鹫额上也微微冷汗。用心念暗暗操纵金蚕蛊与另两种蛊抗衡,她也十分不好受,巴不得快些把人撵出去好放开手脚。红鹫瞪向左康,几乎是一叠声地嚷起来:“出去,快出去,最讨厌的就是你!”
“你!”左康气结,那神情像是想要逼上来。楚桓赶紧拦住他。温良玉阖着眼睛低声说着:“听她的,去。”
侍琴眨巴眼睛,看看红鹫和温良玉两人,率先走了。不久楚桓也拖着左康出去。一时间舱中只剩下红鹫和温良玉,红鹫握着温良玉的手,低声说着:“别出声,按我指引的去做。”
她没再发话,可温良玉已感觉到有一缕很小的东西在身体里动。很轻的很软的,蠕动着慢慢爬着。那感觉像是一股气,但温良玉知道那其实是金蚕蛊,当初红鹫把那虫的子蛊种到他身体里时,他就觉得麻酥酥仿佛有只小虫在爬。虫儿顺着他的经络一点点往上,温良玉只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而红鹫已闭上了眼睛。她的长发披散着,温良玉听到很轻很轻的虫儿振翅的沙沙声。他体内的气息被金蚕蛊带着游走,逐渐形成一股灼热的铁流,咬断花的藤蔓,撕碎花的叶片。胸前的苍青花纹大片枯萎,温良玉只觉全身如火烧一般。他强忍着不要运用内息去抵挡那股热流,被红鹫握住的手已是青筋暴露。终于铁流在心中火山爆发般炸开了,红鹫蓦然睁眼,双眸竟是金色的。
她凑过来贴着他的额头。耳边传来极尖利的啸叫,温良玉看到一个金色的影子扑倒自己身上来,紧接着穿透自己身体,又回到红鹫身上去。砰的一声他立即朝后倒在地上。
红鹫也几乎跌到他身上去。她勉强稳住身子,使劲摇他:“喂,小阿弟,你怎么样?”
“没事。”温良玉勉强说着:“谢谢。”
那个金色的影子就是红鹫的灵魂,它寄在金蚕蛊母虫上竟瞬间脱体了。温良玉知道这一行为的危险,心中升起感激。空气中一股草木焚化的气味,胸膛上原先青色花纹的地方变得焦黑,仿佛被火烫过。
“不必谢我。”红鹫也是气息混乱:“是他百般求的我。”
他?脑中闪过一双晶亮的双眸,温良玉想起侍琴的脸。侍琴与玉公子是早就相识的,可笑的是温良玉根本就没见过他真正的脸。
“这孩子……”温良玉哑然。红鹫横他一眼:“你心里明白得很,他根本不是个孩子。”温良玉把侍琴识破之后,侍琴就把这事告诉红鹫了。温良玉被她把窗户纸戳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红鹫还在自言自语:“你把他认出来之后,他还问我你是不是其实很念着他,他是不是在你心中多少有一些位置。”
温良玉无言以对,许久才说:“这孩子……”
“我本来想告诉他,乘早死了这条心吧。”红鹫喃喃:“他心中早有别人,他心中根本容不下你。”
越女说的第一个他当然是指侍琴,而第二个他温良玉听着却觉得另有其人。
“可我怎能告诉他呢?他是太傻,但人有些希望有些念想总是好的,我不能把他这一点念想都打破。”红鹫叹息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忧伤,仿佛触及了自己的心事。温良玉笑笑:“阿鹫,你其实是个好心的姑娘,为什么平时总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我很凶么?”红鹫有些茫然,突然想起来什么:“你没什么不杀她?你打她不过?”
温良玉想了半天才明白她说的是那画舫里的小姑娘,叹道:“我打得过。但我当时没想到她这样铁了心要杀我,不过第一次见面,我何苦去杀她——你杀了她吗?”
“我没,我只是把她的脸毁了。”
温良玉啊的一声,苦笑道:“那可比杀了她还厉害,以后要小心些啦。”
“我怕她么?”红鹫的神情很不屑:“你确实要小心些了。那女人的蛊用得很精,虽然和我不是一个路数。她究竟是谁?”
“她是白衣社的人。”
离开桐州后,温良玉又仔细把卷轴和有关白衣社的资料看了一遍,发现其实越人的蛊术就源于海上。对灵性生物的精妙利用在汉地早已失传,却在边域生生不息流传下来。以至于当汉地的白衣社想要溯源,只能到边疆去取。
“白衣社?”红鹫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她不知道白衣社实属平常,温良玉也没过多解释。
“但你真要小心。”红鹫看着他:“其实在离开桐州后,你体内的花儿就悄悄变化了,我感觉得出来。你半夜跑出去的那个晚上,它就动了一次——那晚上是小小阿弟带你回来的,他说你身后还藏着个会幻术的人,不过应该没有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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