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梓觉得比起在一家小客栈里一住不知几个月,还是接手一家酒馆更加不引人注意些。再加上谭梓本身就喜欢酿酒,还有裴知否这老妖无偿提供的铺子,谭梓也很满意现状了。不用出住宿钱,说不定还能挣到钱,谭梓不是财迷,但是能省的钱他难道非要花出去么?
酿酒的东西全了,这之后的流程对谭梓来说就是易如反掌了。先将糯米泡上,现在这季节,泡三四个时辰应该差不多,但是也不是泡上后就可以完全放着不管,现在天太热,为了避免泡水的糯米发酸,中间还要再换个一两次水。
也就是说,现在大概有一个多时辰的空闲时间。谭梓垂着眼把之后要用的甑清洗干净,放在一边,甩了甩手上的水,身形在房间里消失了。
一张传送符只是把谭梓从酒铺送到镇子外的树林里。
自己如果一个人出门向着森林去,许久不回来的话说不定会被人注意,如果传送太远的话又觉得不保险——其实谭梓也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画符的能力,毕竟谭梓最主要的武器还是长刀,只是能画些简单的符咒。而且谭梓从来不在战斗中用自己的符篆,因为保不齐就会出什么问题。
到了森林边缘,谭梓目的明确地向着森林深处走去。刚开始还只是常人的速度,等到确认没人能看到自己后,前进的速度就快了起来。跨出的步伐不大,前进的距离却在拉长。
走了片刻,谭梓在森林深处一棵粗壮的树旁停下了。足尖轻点,谭梓几下纵跃到树顶,四下张望。远远看到什么地方有着隐隐的水光,谭梓眯了眯眼,确认那的确是粼粼波光后,脚下微动,踩着树梢迅速向着那个方向去了。
到了那处才发现其实是很广阔的一个湖泊。谭梓从湖边看下去,湖水清澈却深不可见底。他想了想,脱下外衣整整齐齐叠好,垫了一张纸放在湖边石头的阴影下,只留下白色中衣,静静潜入水中。
夜晚的水带着丝丝凉意,谭梓不断下潜,白色中衣如单薄的鱼鳍在水中漂移,长发在下水前被他用单手握住,但是还是有几缕顺着指缝滑了出来在水中幽幽浮动。谭梓的双眼在水中亮得惊人,他下潜的速度很快,转眼便到了深处,月光无法照射到的地方。
身侧只有水与无比黯淡的光,谭梓闭上眼睛。游动的单薄身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身上覆盖着银白鳞片的龙。即使在这样黑暗的场景下,每片龙鳞却依然仿佛散发着淡淡的光。
化作龙形之后谭梓游动的速度变得更快,虽然形体更大,却丝毫不显笨拙。
这湖泊比谭梓想象中还要深。继续下潜了一阵子,谭梓已经潜到了湖底。硕大的龙眼环视四周,看不出什么异样来,但是似乎隐隐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就在附近……
龙形太过庞大,谭梓于是换回人形,在附近细细搜寻起来。湖底一片黑暗,谭梓看东西只能看个大概,不过这本来就不是能凭借眼力找到的,谭梓向着自己能感受到妖气的方向靠近,一直走到一块巨石旁边。散出的妖气非常稀薄,如果不是谭梓对这妖气再熟悉不过,也定是寻不到的。
谭梓将手放在巨石之上,感受着这之中隐藏着的熟悉气息,忍不住扬起嘴角。
没错,就是这里。
重重阵法保护着内里,谭梓试着将自己的妖力缓缓输进去一点,小心翼翼地避免反噬——失败了。
谭梓本以为同源的妖力便不会被排斥,没想到这阵法却十分强硬,直接的试探完全不能撼动半分,甚至还会被反射回的能量波及到。好在谭梓只是试探一番,没有鲁莽行动,所以受的伤不重。
除非能摸出其中关窍,不然是不可能进入被封存的地方了。谭梓手指拂过眼前的巨石,没有犹豫,化作龙形迅速上浮。
位置已经找到,以后有的是机会再来。他已经找了许多年,这时候也不必着急自乱阵脚。谭梓不擅长阵法,可是这件事情他又不想拜托别人帮忙完成,只能耗费长长的一段时间了。所以,不急于这一时。
而且,他要回去换水了。要不然糯米会泛酸的。
舒筠第二日午后再来的时候,谭梓正倚在柜台上,托着腮垂着头打瞌睡。
其实谭梓早在舒筠进门前就醒了。听着这个前一天听过几次的脚步声,他忍不住在心里想着这人昨天买了两坛酒今天怎么又来了,同时默默感到了隐隐的烦躁。
虽然内心有点儿不耐,但是谭梓还是在舒筠走进来之后睁开了眼睛,带上了笑容道:“这次要买什么酒?”
“买酒的事不急。”舒筠顿了顿,露出个笑容来,他对着谭梓眨眨眼睛,“你喜欢甜食么?”
谭梓有点茫然,答道:“还好吧,我没什么忌口。”
舒筠提起右手来,将手中的纸包放到柜台上,向着谭梓的方向推过去,“路上看到桂花糕,想到了昨日的桂花酒,就买了些来。”
谭梓看着柜台上包得整整齐齐用麻绳系着的桂花糕,认真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舒筠还真是不厌其烦地一定要拉近两个人的关系,然后带着笑推拒道:“舒兄这么照顾我的生意了,这东西我实在是不能白拿。来而不往非礼也,这次的酒你就直接拿好了。”
舒筠听着这句“来而不往非礼也”,心里想着就等着这句了。这样一来一往,两个人的交集就会越来越多,自然就会成为好友了。他笑了笑,也不拒绝,而是挑起了另一个话头:“进门的时候你在打盹啊,是没休息好么?”
修行之人即便是休息时间短些也不会显出疲态来,所以谭梓应该不只是休息不好,而是还做了些别的事。舒筠没想打听谭梓的私事,只是找话题的时候自然的就想到了这儿,便随口问了一句。
谭梓微笑道:“我试了你给我的方子,昨晚上就装坛了。再过差不多一个月就可以喝到了。”这也不算是谎言,因为谭梓确实酿了酒,只是还做了些……别的事情而已。
舒筠想到昨天给谭梓方子的时候就已经是傍晚了,再加上他给的方子里有些东西也不常用,估计也还是让谭梓折腾了一番。不过想到谭梓这么急着用自己给的方子酿酒,心里不是没有一点高兴的。
说是高兴似乎还不是那么准确,大概会是……悸动?舒筠自己在心里嗤笑了一声,还是决定把这种有点雀跃的心情算到对自己酒方的骄傲里来。
舒筠内心是欣喜的,但是还是一脸诚恳道:“就算谭老板你这么喜欢我的方子,还是要多注意身体啊。这身体状况对修行者可是重要得很。”
谭梓忍不住地想舒筠这厮真是脸越来越大了,自己怎么就“这么喜欢”他的方子了?只不过是有点儿新鲜想试试手而已,他也是真好意思说啊……谭梓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倒不是谭梓讨厌这种人,毕竟他身边也有很多朋友是那种说话不靠谱人却靠得住的。只是舒筠这人修的身份就注定让谭梓很难对他有什么好感。
不过说起来谭梓还是有几个人修好友的,所以谭梓之所以看舒筠不顺眼,大概还是还是因为舒筠的“个人魅力”太过强大。身为妖修,谭梓对修行之人偏见不算大,舒筠还是头一个让谭梓一看便觉得不顺眼的人。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不是?又是套近乎,又是送东西的,还来照顾生意,谭梓也没办法对这些行为有什么不满。
于是谭梓就顺着舒筠的意思道:“也是因为我从来没试过这种方子,不知道酿出来会有什么不同,所以才迫不及待想要试试。”
“那我下次再给你方子时可不能在傍晚了,要不然你又要休息不好了。”舒筠一脸思索的表情,突然眼睛亮了亮,“不然下次我们一起好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些。”
谁想和你一起啊自说自话有个度啊行不行!谭梓内心烦闷,却还得笑着婉拒:“不必了,我很享受一个人做这些过程。”好吧,心里不爽,婉拒也就没那么委婉了。
“喜欢酿酒?我还真是佩服你。像我,如果不是我师父逼着我,我才不会主动酿酒。说起来,我也有一阵子没做过酿酒这活儿了。”舒筠笑着摇摇头,看向谭梓,“镇上的酒都不对我胃口,幸好你来了,要不然我都要戒酒了。”
谭梓扯动嘴角,忍不住想舒筠这人得是有多懒啊。不过有可能他没有自己那么爱酒吧,戒酒这事儿因人而异,至少谭梓想都没想过。谭梓从有记忆起就开始喝酒了,虽然自己酿的酒不错,但是喝酒却没什么挑剔。
“那我还真是不应该来,这样你就可以成功戒酒了不是么?”谭梓眯起眼睛调侃了一句。就算再看不顺眼这人,也不可否认他们确实已经熟悉起来了,说起话来也稍微随意了一些。
舒筠也感到了两个人之间气氛明显正向着融洽的方向变化,于是他很好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开始拉着谭梓聊起了家常。
舒筠聊到自己的过去,还聊他和师父游历时遇到的趣事,本就是有意思的事,再加上舒筠讲述时带着的诙谐打趣,倒是很吸引人。中间来了几位客人都没能让谭梓多说上几句话,因为听得太入迷了。
不知不觉夕阳已然染红天幕。谭梓窥见天色,讶然道:“居然已经这么晚了!”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聊了一个下午,不,更准确一点,是舒筠说了一个下午,而谭梓就这么耐心地听了一个下午。
“真是……说起话来就不记得时辰了。”舒筠笑得灿烂,“不过我还真是好久没说这么多话了。”
骗鬼呢吧你。谭梓面无表情在心里想。
即使是来这个镇子没多久的谭梓,也知道舒筠是个懒懒散散没个正形、什么都不上心、还好说话爱说话的人。只因为镇子不大,所以像舒筠和他师父这样强大的道修——当然,在不是修行者的普通人眼里大概是武功高强的大侠,还算是个出现次数不少的话题了。
所以谭梓自然能听到舒筠在镇民口中到底是个怎样的形象了。大概就是很让仙风道骨的高人师父头疼的顽劣徒弟吧,不过人缘倒是挺不错的。
大概是谭梓抱胸冷眼看着舒筠的眼神太有杀伤力,舒筠有点不好意思地那么一笑:“好吧,其实只是很久没说得这么尽兴了。毕竟你我二人皆是修行者,可聊的话题也多些,而且感觉我和谭老板很聊得来呢。”
其实这句话谭梓也是不信的。要知道镇上可不是只有舒筠一个道修,而且他们大多是都是对舒筠有心交好的,这些人中也必然有说话做事讨人欢喜的人精,怎么可能没人和他聊得尽兴?
不过这回谭梓没再表现得那么明显了,再戳穿这话还说不说得下去了?于是他也就意思意思地回道:“是舒兄讲得吸引人,我不过是一直在听罢了。”
舒筠一脸认真道:“不不不,一个良好的倾听者也是有不少条件的。谭老板你呀,在听我讲的时候那眼神和动作都在吸引着我继续讲下去。”
听你说的和真的一样。谭梓忍不住说道:“都说流言不可信,舒兄果然和镇上人的形容有所不同。”懒散没正形爱说话都能对上,甚至可以称得上超额达成,不过要说什么都不上心……为什么谭梓感觉舒筠对拉近和自己的关系这件事情上那么上心呢?
“镇上的人都是如何形容我……算了,不问了,我大概猜到会是些什么评价……你又是觉得我哪里和别人的形容不同?”
“镇上人说舒兄风流不羁,无拘无束,我倒是觉得舒兄的生活虽然自由却也完全在规则之内。”肯定是不能说实话的,万一舒筠一个激动砍了自己还是砍了镇民都是不好的,毕竟他带着剑呢。谭梓也清楚,就算自己说了实话舒筠大概也不会动气,但是心里估计还是不舒服的。
谭梓自己还没发现,自己的心态已经从最初的“舒筠是客,要礼貌而且客套,所以不能乱说话”变成了“两个人刚刚熟起来,不能乱说话影响两个人的关系”。所以说,现在不只是舒筠在重视两个人的关系了,谭梓也同样啊。
☆、三
第二天,谭梓习惯地看着舒筠又踏入了酒铺大门。
此人很闲,不过谭梓同样也是个闲人。
酒铺位置偏僻,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但是还是影响到了生意。不过谭梓乐得清闲,酿的酒不怕存放,更何况谭梓本来就是个存不下酒的,有好酒自己就先忍不住喝干净了。
“谭老板,你每天就站在这儿,也不出去走走?”依旧是不急着买酒,舒筠靠在柜台上和谭梓闲聊,“你来了多久了,连长丰镇都没好好转上一转吧?”
“店里只有我一个人,忙不开啊。”谭梓脸上有点无奈。当然分身乏术是一个原因,还有就是谭梓会担心在镇上太过明显,被心怀不轨的人修盯上。虽然以谭梓的实力不会有什么大麻烦,但是麻烦这种东西,还是不存在为妙。
“可是也还是要稍微出门啊……”舒筠舒出一口气来,微微挑眉看着谭梓,“谭梓,你之前是不是很少和凡人接触?”
这话没错,谭梓之前都是远离普通人和人修,甚至也同样疏远着妖修修炼的。虽然也曾经进过城镇,不过大都是短时间的停留,像这次经营一家酒铺,还真是头一回。不过,舒筠问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看到谭梓微讶的表情舒筠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忍不住笑道:“别那么惊讶。你觉得,一家酒铺的老板十天半个月都不出门,天天开张,还没人看到过他吃饭喝水,会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看来谭梓是妖修的可能性又大了些。毕竟人修来说,除非是上百岁的大能,与世隔绝已久才会失掉这些基本的常识,而谭梓的修为舒筠虽不能完全看透,可也还能看出来绝称不上大能。
好吧,谭梓从来没想到过这些。他对人类也不是没有了解,自然是知道普通人是要吃喝拉撒五谷轮回的,只是还从来没想过自己如果不做个样子的话会引人注目。虽然来往的人不多,不过确实有被注意到的可能。
“还真是没想到这一点,果然是经验不足,多谢舒兄提醒了。”谭梓支着下巴,开始琢磨着几天休息一次合适。带着征询的神色望向舒筠,谭梓问道:“每旬中间休息两日如何?”
反正也只是做做样子,这样的频率足够。如果休息得太频繁反而更加奇怪——做生意还如此悠闲,等着喝西北风么?再说,舒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足够了。中旬过了一半了,你打算什么时候休息?”舒筠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应该就是这两天吧……明天?后天?”谭梓想了想,正好趁着休息的时候去研究研究湖底的结界。谭梓这个除了战斗其他辅助修行都很苦手的人,一想到那个复杂霸道的结界,就忍不住默默在心里皱成一张苦瓜脸。
哦,对了。还要在镇子里转一转,以免别人觉得自己是根在酒铺里窝着发了毛的老苦瓜。
搞不懂那些普通人,与他们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吃不吃饭出不出门也要分出神来关注,更奇怪的是有些人不只关注,还要暗暗议论。之前谭梓听到的和舒筠有关的事情,便是街头巷口听来的,所以谭梓也意识到了镇民的观察能力以及传播能力不能低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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