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光芒之下玉棠自惭形秽,尽管毓恒现在是个暴戾混蛋,亲王无诏不得入京,他能对冬夜之人爱了十年,就连玄埙,玉棠也是比不上的。在看他周围之人,梵敬人和君晟,玉棠竟是无一人能够比上。
“不用苦恼,你的蛮横就够适用一生。”梵敬人的手很暖,在炎夏里很灼热,热的捂出了汗,玉棠不禁笑出声,将手汗往他身上蹭蹭,身子挨着梵敬人更近些,“我又不是公主了,哪里来的蛮横。”
“你蛮不蛮横和你是不是公主没差,蛮横公子古往今来多的很,你得再蛮横些才能在史上留名。要不我添上几房侍妾,让你欺负欺负可能就够了。”
“好,你敢娶我就敢欺负。”玉棠几句玩笑话,带着吃味的怪罪,笑声刚落,突然正经起来,“敬人,你娶一房夫人吧,有个一男半女,你父亲泉下有知定当欣慰。你知道,我若是女子蛮横也就算了,至少能为你梵家添丁,可我始终是个男子,你若是真的娶妻生子,我也不会真的落难与她。”
“你让我娶,我还不愿意呢,好人家的小姐嫁入破败梵家,无依无靠,害人匪浅,要娶你去,我不去。你要是娶,我肯定雇个最好的仪仗队撑足你的脸面。生个小子还能喊我一句爹爹,你干不干?”
“得得得,不过是提了一句,你话真多。”玉棠被他噎的说不出话,温修舅舅就曾说过,君子不诡辩,较劲下去没完没了。索性闭上嘴,将棋罐打开,与玄埙对弈。梵敬人找死惯了,从小到大干什么都堵在玉棠的火山口上,“也好,反正圣上妃子多,到时候过继给你。”
“闭嘴!”被玉棠一声令下乖乖地闭嘴了,玄埙只是一个劲的笑,大抵是明白从小到大梵敬人受虐的脾气是怎么来的。
棋下半局梵敬人躁动不安的掀起车帘四下张望,阴雨连连的时候难免烦躁的很,有这么个辗转之人坐在身边连半分下棋的心思都没了,“你这烦人精,观棋不语真君子,你连小人也做不上,烦的很。”
“你先别忙着说我,等下你就坐地上哭,看你怎么谢我。”
瞧瞧他负气翻白眼的骄傲样子,早些年梵公子的名头也不是浪得虚名,卖着关子等玉棠后悔求饶的模样,止不得让多少城中小姐们神魂颠倒,玉棠倒要看看他卖的是什么药。抬头不屑的冲玄埙递个眼神,玄埙点点头落下一子棋,连他都知道,敢情玉棠出门去的时候他们偷着做了这种打算。
“梵大人,天色暗了,咱们找户人家落脚。”李靖贴在门外低声询问,梵敬人低声应一声,得了应允,李靖便驱车加快脚步,随之雨声落进黄泥中陷入沉寂,车顶上隔雨的油纸该透了,备着的油纸也用完了,该置办些入秋的东西,伤药也该备着。
“到了,下去看看。”梵敬人搭上玉棠的手臂,眼神中满是期许,玉棠自然要满足他的心愿,先一步下去,将他的椅子准备好,抱他坐上去。
玉棠撑起一把夭夭桃花满线油伞,放在梵敬人手里,四处打量也没见什么特别之处,言语中皆是失落之语,“梵大公子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我可是什么都没看见。”
“王妃莫急,梵大人自然是准备了才敢说那样的话。”玄埙搀着毓恒从马车上下来,毓恒眼神狠毒的盯着玉棠,手脚被绑着无计可施的样子才更可爱,“梵大人可是已经先走一步了。”
再回首,那人在院门前的榕树下,使劲叩门,来应门的是个老头子,见了梵敬人毕恭毕敬点头哈腰,不过是买处小院,玉棠料得到,只是这穷乡僻壤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梵敬人做的什么打算。
玉棠搭把手,扶着架着毓恒往门口走,听的一句,“梵老爷”。只恨白头不见青山,他那满头青丝竟然要让人家喊一句老爷,莞尔笑已。玉棠三人走过去,那老头同样老实的点头哈腰。
梵敬人的介绍则是有些挑衅,指着玉棠骄傲说道:“他虽穿了男装,却是咱家夫人,以后以夫人相称,这三位是客人,先前捎信过来,客房准备了吗?”
“是是,老爷,房间老婆子都收拾好了,算计着这几日就到,饭菜天天备着。老二,快来扶老爷进去。”
“唉!”院内应答一声,跑出来一个毛头小子,看上去也得有十七八的样子,身上只套着上下两件麻布裤褂,裤管都挽起来,晒得黝黑黝黑四肢粗壮的很。
“别愣着,这就是咱老爷,这是夫人,这几位是老爷的客人,赶紧喊人。”
“老爷夫人好,各位爷好。”愣头愣脑的样子玉棠多了几分亲近,只不过毓恒这头没了理性的狼将塞在嘴利的棉布一口吐出来,恶狠狠地冲玉棠说道:“你可真是本王的好王妃。”
“毓恒你的疯病又犯了,李靖过来搀着你家爷,别让他咬着别人。”玉棠对上他就没个好脸色,天雷地火还不是个人间地狱,将他推给李靖,玉棠则推着梵敬人进去。
“看来本王做的还不够,王妃且等着,本王让你好看。”
毓恒既然能说出这句话,玉棠就不得不上心,只等着君晟将他的忘忧散解药找到,治好他小人之症,玉棠定要加倍要回来。
小院干净淳朴,散养鸡咯咯来回躲着生人,这让玉棠想起柳音音的屋子,并非是规模,娘亲想要的家,金灿灿的粮食晒在门廊下,米香阵阵,养上几只鸡鸭,所谓田园乐处便是这里。
“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先生,进屋去吧,先生。”
两间院子虽有一墙之隔,玉棠听得真切,胸中愤懑不平郁郁不得志,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有此等才情,难怪心中不得志,再探听过去,玉棠已经听不清呢喃话语了,大抵是被小童拉进屋里去。
“怎么听不出来了?”
“听出什么来?”玉棠听得疑惑,此人有何特别之处要让玉棠记住,眉头紧锁摇头晃脑里才将认识的人捋个清楚,惊呼道:“辛大人?”
“稼轩先生本来住在带湖庄园,后移居瓢泉,想着置办个院子等你来,一拖就是好几年,还好,你还来了。明日我们同去拜访稼轩先生怎么样?”梵敬人忍了一路兴奋终于表露在脸上,眼巴巴等着玉棠给他奖励,玉棠自然不会让他落空,“好。”
“有没有觉得我不烦人了?”
玉棠嘴角溢出蜜汁,甜的腻人,“还是一样烦人。”
☆、策马扬鞭
辛大人这几年的官职被剥落的一干二净,终日披头散发穿着黑衫酒气弥漫纵声高歌,往往高朋远致,皆听泉对酒侃侃而谈。天蒙蒙亮,玉棠净身焚香穿戴一身素白纱衣,左挂一只翠玉麒麟金流苏,一把锦绣海棠纸扇,风流倜傥绰约风姿。
“烦人精,这样穿是不是富贵?”玉棠左右审视,辛大人可是说过有幸生在皇家,如今他穷困潦倒,身无一职,见了玉棠还有什么好脸色。梵敬人翻个身,搭在身上的小被滑下来,白皙的手臂上刀痕只有隐隐的黄褐色,散发披在后背上,眼帘半阖着,朦胧看着玉棠,笑而不语。
“你做什么,连话都不说?”
“看你,怎么看都不够。”梵敬人低沉沙哑的嗓音流淌进身体里,牛乳一样醇厚,玉棠喝惯了他的晨起蜜汁,伸伸懒腰整整,心平静气的说:“你要不要更衣,洗澡水已经备下了。”
“才不洗,今天我要懒在床上,等你喝的酩酊大醉回来的时候我们就一起洗去宿醉。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你别真的白一头头发回来。”
“那正好,白头偕老。”
“玉棠破晓人初起,一色榴花误绚花。”
“梵敬人!”玉棠不知为何会有这样大的反应,君晟就是他心中的一根刺,谁都碰不得,梵敬人听得玉棠的吼叫反而笑成一朵花,揪着发丝直勾勾的盯着玉棠,“反正以居的诗写的没我好,还不能让我念。”
“行,你念,下一次就把你撕了。”
“那你晚上就把我撕了,我等你,昨个夜里玉棠还真是风情万种,哎呦,疼,别打了。”
玉棠持着扇柄狠狠打着他嗷嗷叫,红印子烙在后背上,晕成一朵朵海棠花,“你就老老实实的待着,不然就落得毓恒一样的下场,听到没有。”
“是,你最厉害,早些回来,晚上等着你。”梵敬人贱兮兮的模样太欠打,昨个玉棠被他欺负的紧,就算双腿无力梵敬人在这方面竟然很有造诣,可能是有造诣,玉棠可没同别人做过这等子事。
“好,我早些回来。”玉棠没再换衣衫,纨绔子弟的打扮走出门去。昨夜里细雨淅沥打乱了院里的芭蕉,柿子树上黄澄澄的柿子个头不小,再过两天晒成柿子干冬季里就能拌成小菜,爽口开胃。梵敬人选了个好地方,半杯茶一方棋盘,两个人拌拌嘴也够白头。
“夫人起了,要不要吃面?”昨个老头子家的儿子看见玉棠出来殷勤的跑过来,看玉棠这副打扮眼睛里大放亮光,“夫人今天还出去,是给老爷买诞辰贺礼吧?”
“老爷诞辰?”玉棠不质疑他口中的老爷是梵敬人,梵敬人的诞辰是在今日吗,玉棠从来都没记得过他的生辰,“他的生辰,你怎么知道?”
“我爹说的,一大早就煮了长寿面,夫人要不要吃一碗。”
“好,去盛两碗,煮两个鸡蛋盖在面条上,滴两滴香油,厨房里还有小菜吗?”
那小子连连点头,引着玉棠往厨房走,门口的黄月季被打散了沾上黄泥。抬脚还未踏进去,突觉得院中安静得很,心中的鸟笼里的云雀突然惊觉从笼中飞出去,“客人还没起?”
“没有,赶路累了没起来吧,夫人,您不进来?”
“不进去,我去看看他们。”没几步就推开他们的门,果然不出他所料,玄埙和李靖躺在地上昏昏欲睡,“先生,李管家,醒醒。”玉棠伸手拍拍,他们丝毫没有动静,床脚丢着一只小瓶子,毓恒真是敢下手,够他们昏睡好几日的。
“来人呢。”
三子从外面听到命令直接跑进来,“夫人,夫人怎么了?”不等玉棠发话,他就上前来,帮玉棠将他们抬到床上,闲话不多说老老实实的听话。玉棠满腔的怒火喷涌而出,毓恒敢跑,玉棠恨不得将他腿打断!
“毓恒又跑了,先生他们无妨吧?”梵敬人片刻功夫已经推着轮椅停在门外,探头往屋里看,玉棠将手中的折扇一把折断,丢在地上,“你说呢,怎么嘱咐都把人看跑了,他这一出去万一伤了人可怎么交代?”
“玉棠,他中毒虽是因为你,护他一路到了瓢泉,咱们也算仁至义尽,我双腿已断连年奔波痛苦不堪。原本我与玄埙先生已经商量好,就在瓢泉分开,大不了他日兄长得了解药,我们将解药交给他就可。玉棠,我是愿陪你天南海北,但不是被他牵着鼻子走。”
“你和毓恒,我始终心怀愧疚,我并不是真的被他牵着走,若是有人能解他的毒,你的腿也一定能治。”
“除非你看不上我断腿,山野一生,能不能好我都无所求。”梵敬人说的是真话,他的眼神里充满平静,平静的让玉棠想起娘亲小祠堂里的观音菩萨,玉棠最怕的就是他习惯了断腿,满心杂乱,“你的腿一天不好,我就对你心中愧疚,我知道你不在乎,可是敬人,我最在乎的就是你的腿。若是能选,我能在玉华姐下手之前就把他们杀了。”
微风吹过院子里的荒草,沙沙作响,树欲静而风不止,玉棠的心中不静,最怕梵敬人说出那句话,而相交之人最是明白彼此的心,“棠儿,你真的也只对恒王爷心存愧疚吗?”
“你想多了,今日是你的诞辰,我们去吃面。”玉棠避开他的话,径直走过去推着他的轮椅,梵敬人把手压在轮子上,不肯离去,“梵敬人你想挨打不用这样,我那把剑很久没有出鞘了。”
“除了王府他无处可去,你现在追上去为时不晚,等他们醒了,我们就去找你,把这两条腿医治好,如何?”
“你的脾气不像兄长,也不用这样大度,你纵容我蛮横,我还舍不得你儿时的穷追猛打,你应该大吃飞醋将我拉得紧紧的才行。”玉棠自然的笑着,梵敬人也中了魔咒松开手,让玉棠推着他往厨房走,“三子,你的面呢?”
“马上就好了,夫人。”
等着的功夫,梵敬人揪着一片叶子,放在手里揉碎了,将叶汁子染满手指,翠绿的很。
“玉棠,去吧,除了你应该没人能拿得下他,我一定会去找你的,连十几年都追着你来了,还怕这几十天。你放心去吧,他真的杀了人怎么好。”梵敬人蹭去手上的绿叶汁子,从怀里拿出那颗夜明珠,白日下那光芒微弱莹白通透,“我听温老师说了,你给老板娘说这个东西很重要,我都知道,玉棠你赶紧去追他。恒王爷被绑着走了一路,身体虚弱,万一有意外也不好交代。”
“可是。”
“别犹豫了,夫君我风流倜傥,你应该害怕瓢泉的姑娘们,我可不怕你跑。”梵敬人摇头晃脑自信十分,书堂里的老先生就是这样的臭毛病,玉棠揉揉他的后脑勺,俯身下去吻住他的嘴,柔软的舌头交缠在一起,不舍得分开。
梵敬人伸手推开玉棠,埋怨道:“勾起的火你灭不了,赶紧去。”玉棠忍笑瞥一眼他顶起的小山丘,笑意更浓,那年教习课后,玉棠和梵敬人在御花园碰到一起,抱腿背对背坐着,痛快应答:“好,我在恒王府等你。”
三子推着梵敬人送到门口,玉棠衣衫未换,一只包袱一柄定胜刀,牵马停在门前,看到隔壁门口站着一人,玉棠一眼就认出来他是辛弃疾大人,他一定认不出玉棠了,认不出当年在偏殿前与他说风月无边的玉棠公主。
“敬人,我走了。”玉棠一跃而上,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堆满簇花笑脸,梵敬人未说话,摆摆手让玉棠前行。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玉棠向着远处青山白雾,一骑红尘而去,山野里垂柳依依,山花烂漫,独自一人驾马而去的畅快无可替代。
追上毓恒并不是在恒王府,而是在阳县的一处乡野农户家里,他是晕倒在人家门口被救进去的,玉棠口干舌燥前去老乡家里讨口水喝,就看见他的马拴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毓恒已经昏睡了一天,连续五天的路程,他睡过与否玉棠不知道。只是看他睡熟的脸,匀称的喘息着,脸上吓人的黑眼圈,干裂的嘴唇,让玉棠不敢相认。
新婚之日初见他,身形略显魁梧,在军中历练的日子将他灌入一种军魂,虽然面目依旧俊朗,将军之气久久不散,手腕上血红的印子的确是触目惊心。玉棠取一瓶伤药,小心翼翼的涂在他的手腕上,怕惊醒了他来之不易的熟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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