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晚上坚持抱著东睡一来是东体温偏低,睡著後总是不自主的寒颤,再者他半夜盗汗严重,稍加不注意,便捂著湿褥子难受一晚。 东不好睡,锦更加是,除了做天然的温度调节器还得时时保持警醒,那冰凉的身躯、浅淡的呼吸、间或的轻咳和急喘以及无预警的高烧,著实让锦担足了心,生怕一个疏忽便失去了好不容易才挽留住的人。 锦虽然夜夜无法成眠,但也是有足堪安慰的事,那就是东熟睡後会不由自主的偎进他怀里,或许只是单纯的汲取温暖,但这麽一个简单的动作,对锦来说,却是十分感动。 今夜也如平常一般,锦躺在东的身边,叨叨絮絮地说著自己小时候把他父亲气得抓狂赶他出门的事,说完後,照例是没有任何反应,锦也早就习惯。 熄了床头小灯,探探东额上温度正常,仔细盖好被子,握著他一只手,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道了一声晚安。 外间暮听到这般动静也就悄悄撤了。 锦并无睡意,就著月光看著东,他闭著眼睛不知是睡是醒,脸上一迳的安详平和,原本就白皙的肌肤现在更加苍白,在月光笼罩下甚至有些透明,透明到连皮肤下细微的血管都能看到,瘦得眼眶都凹陷了,却更加显出他眼睛线条的细长优美,微微开启的唇瓣有些乾裂,呼出的气息仍是低浅得让人担心,这般美丽却又脆弱得让人心悸... 留得住他吗·!锦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唔...」东低吟一声,眉头微皱,手不舒服的挣动了一下。 锦连忙松了手上力道,拍拍他的手背,低声安慰:「没事...」 东却反手抓住了锦,不安的呢喃:「绘梨,等我...等我...」 已经羼瘦的手臂其实没有什麽力量,但那短短几个字却似紧身咒般,缚得锦动弹不得,连心脏也被缠得紧紧的,被挤压得又酸又痛! 不! 我不会让你跟绘梨走,既然你一心一意只有绘梨,那就让你的绘梨来唤醒你,让她亲口告诉你,你的世界...早已没有她! 「...绘...绘梨小姐...」暮两眼发直的看著来人,完全无法置信自己看到的景像。 「真这麽像吗·!」来人拿下假发,吐了下舌头,脸上已经褪去优雅的笑,换上淘气的神情。 「你不是绘梨小姐!」暮这才看清,原来只是与绘梨长相相似的女孩。 「废话,我又不是鬼!」这小姑娘不是别人,正是绘理。 「你干嘛装成绘梨小姐·!」暮不悦的说道,若说东在他心里是心肝宝贝的大少爷,绘梨在他心中就是唯一能匹配东的完美女神。 甩著手上的假发,绘理理所当然的笑道:「自然是有钱赚罗!」 暮眉头一皱,正待说话,锦和中野已经一起进了门。 「还像吧·!」锦难得面露笑意,问道:「暮觉得还有哪里不足·!」 「哪里像了!」暮一开口便嫌恶道:「长得没绘理小姐漂亮、动作粗鲁、气质又差...」 「呸,刚才你不也认错人了·!」自己的形像还在其次,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赚钱机会可一定要捍卫! 「那是我眼花了,哼哼,鱼目能混珠也只是一时!」 「你说我是鱼目·!」这混小子也太不长眼,好歹她也是美人一枚。 「仔细看来你还是比较像"猪"!」暮上上下下扫瞄了绘理一圈,嗤笑一声,得了结论:「绘梨小姐可没你这麽胖!」 「混蛋!」绘理哪里忍得下,体重早就超过年龄成为女人最大的秘密,这小子竟然当然她面说她胖:「我哪里胖了·!你眼睛蒙了还是瞎了·!」 「啧,就说你没气质吧!」暮一付"果然如此"的轻蔑表情:「我们家绘梨小姐...」 「行了,暮。」锦看他俩再吵下去也没个了局,连忙制止,接著正色说道:「这里只有你真正见过绘梨小姐,你且看看绘理扮得像不像·还有哪里要改·」 「为什麽找人扮绘梨小姐·!」暮眯起眼睛,神色不善:「锦织少爷,你想骗少爷吗·」 轻轻叹了口气,锦点头承认。 「连我都能分辨出来,何况少爷! 这可瞒不了他。」暮一脸戒备的盯著锦。 「我也没打算骗他多久,只要三分钟便行。」锦诚恳的看著暮,诚心请托。 「不行,这忙我不能帮。」暮断然拒绝。 「你道你家少爷为何一心求死·!」锦问了句不相干的,见暮忧心的看向自己,才接著说道:「他已经存了心要跟绘梨小姐一起走。」 「胡说!」锦这一句话恰好击在暮最担心的事上,身体发软可还是硬著声音驳斥:「不可能,少爷清楚的很,绘梨小姐跟他说过要他好好爱惜自己,否则天上地下永不相见,他不可能...不可能...」想著东这几天的景况,暮哪里还说的下去,眼泪不禁落了下来。 「或许是他病糊涂忘了呢·!」锦劝著暮,同时也说服自己:「所以我们得再提醒他一次...」这是最後的办法,如果连这样也唤不回东... 「可是...可是...我怕少爷受不了...他好不容易走出绘梨小姐死去的阴影,我们这麽做,会不会...」 「不,他根本从没走出过这个阴影,暮,你比我还清楚。」锦定定的看著暮,凝声说道: 「我爱他,我也有我的骄傲,如果能有别的选择,我绝不愿凭藉绘梨,」接著无奈又无力的喟叹道:「一个死去却占住他全部的心的女人...」 听到锦坦诚的爱语,暮一下子懞了,其实他隐隐约约已有感觉,只是一直无法自锦的态度反覆里得到证实,这时听锦自己说了出来,不免又怨又苦。 「锦织会长,您...既然爱少爷,又为何...」 锦没有闪躲暮痛心指责的目光,真挚说道:「我也是最近才领悟,之前我确实混帐不如,所以我更不能让他这麽走,即使他一辈子也不原谅我,我也要尽我所能让他幸福。」 其实锦何必跟个下人解释,但或许私心觉得暮是东最亲近的人,能得到暮的谅解就好像能得到东的原谅一般。 「暮,我现在什麽也不敢奢求,只想他好好活著...所以需要你的帮忙。」 「不...我不知道...」暮此时只觉脑袋混乱一片,看看锦、看看中野、再看看绘理,嘴里喃喃念道:「绘梨小姐和少爷感情不同一般,他一定会瞧出破绽,就算骗过他,让他再次眼睁睁看著绘梨小姐消失...不行...让我想一想...」 锦双手扣住暮的肩膀,让他看著自己绝不下於他的担心和绝不动摇的决心:「暮,我也想多点时间考虑选择,但东已经没有让我们犹疑不决的时间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就像吊在悬崖边的人,光是我们死命拉著是不够的,要他自己伸出手来才行,他现在一心只想往下掉,你还由得他任性·!」 「锦织会长,你怎知这麽做不是更快把他推下去·!」如果什麽都不做,至少还能维持现状,说不定...说不定...过一阵子少爷就想开了... 「我确实不知道,但我晓得,如果不这麽做东肯定会离我们而去...而且,很快...」锦何尝不挣扎,但确如他自己所说,他根本没有选择的馀地。 暮转头看著中野,只见中野沈重的点点头:「他没有求生意志,医生能做的已经到了极限,如果没办法改变他的心态,就开始准备後事吧!」 踉踉跄跄大退一步,暮几乎无法呼吸,其实他心里何尝不明白东的状况,只是没人戳破,他就能像只驼鸟把自己的头埋起来不去面对,现在却不容许他再逃避。 过了好久,暮才慢慢说道:「...绘梨小姐笑的时候很少露出牙齿、还有...」 「唉...」 轻轻幽幽一声叹息惊醒了东,他张开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人儿...是梦吧·! 「绘梨...」喊得那麽轻,就怕声音太大惊醒了这个梦。 绘梨带著一抹浅笑慢慢走近,缓缓坐在床边,一手抚在东的脸颊上轻轻摩挲。 话声带著责备却又不掩温柔:「才短短时日,怎麽就把自己弄成这样·」 一只细柔的手在自己已经失去大半感觉的脸颊上滑动,是她一向抚慰自己的方式,东伸手握住她的手,贪婪的看著眼前的人,眼睛却是一眨也不敢眨,瞬间盈满眼眶的泪水就这麽顺腮而下。 「绘梨,绘梨,你终於来看我了...」久未说话的声音十分沙哑粗砺。 「纪之,你这样让我好心疼、好难过...这样叫我怎麽能安心!」 「绘梨,对不起,但是我好想你,我们就快在一起了,以後一定什麽都听你的。」 绘梨淡淡的笑了,像是看著在耍赖的孩子一般,略带三分无奈、又有七分疼惜:「傻瓜,我们会在一起的,但不是现在。」 「你不是来接我的吗·!」东紧紧抓著绘梨的人,但虚弱到几乎没有气息的他如何能握得住,只能惊惶的看著绘梨的手慢慢抽出他的掌握。 仍是淡淡的笑,绘梨摇摇头:「你还有自己的路要走,我来只是提醒你,莫忘了我最後对你的要求。」 说完慢慢的往门口退去。 「不!」东挣扎著想坐起,却分毫无法动弹,只能喊著:「绘梨...别走...绘梨...绘梨...」 那像是用尽自己最後的生命嘶喊而出的呼唤让绘梨停下脚步,眼泪也跟著落了下来:「你这样叫我怎麽放心,难道真要我在别个世界也不得安生吗·」 「别走...别再离开我...」东哀泣的请求著。 朝绘梨用尽全力伸长了手,只差一点点就能碰到她的衣襟,东挣扎著身体往前,绘梨却哭著退了一大步,眼见距离又被拉开,自己却再也无力移动半分,东颓然趴倒在床上,一双泪眼就这麽哀伤绝望的盯著她。 「千万记住我说的话,好好爱惜自己,否则天上、地下,再无相会之期。」 「不要...绘梨...带我走,别留下我一个人...绘梨...」 「纪之,你不是一个人,仔细看看周围关心你的人,别让他们伤心、别再消沈、也别让我失望...」绘梨眼泪不断落头,唇角却还是抿著温柔的笑:「好好活著,为了自己、也为了我...」 「绘梨...绘梨......绘梨...」撕心裂肺的呐喊却唤不回愈离愈远的人。 绘理关上房门却隔不住门後凄绝的哀痛呼喊,想起刚才景像,她再也忍不住,抱著暮,掩著嘴痛哭失声。 贴著门板,身後是绘理细细的抽泣声,隔著门是东一声声竭尽全力的凄怆哀唤,锦眼泪也不禁潸潸而下。 "咚!碰砰!"房里突然传出重物落地和金属、玻璃碰撞的声音。 哪里还管得了中野事前说要留点时间让东平复心情的吩咐,锦连忙推开门,只见东跌落下床,挂著点滴的架子已经被扯下,桌上的东西也全被扫到地上,一片狼籍,东趴在地上努力挣扎著往前却难以移动分毫,望著门的眼睛大张著,泪水纷纷滑落,眼神悲凉凄怆。 锦连忙将东抱进怀里,急急检视他摔伤了没有,点滴的针头被硬扯了出来,手背上流下一道血痕,腕上的绷带慢慢渗出血来,除此之外倒没什麽。 准备把东抱回床上,东却揪著著他的衣襟,问道:「锦,你看到绘梨了吗·!她刚才出去的。」 锦心里酸涩不堪,温柔怜悯的看著东,轻摇摇头:「没有,我没看见任何人。」 「胡说!」东吼完一声,颤颤地举起自己的手,怔怔看著,低声说道:「我手上都还留有她的温度...我刚刚还握著她的手...」 握住东的手,纵然不忍,嘴里仍然说著残忍的事实:「东,她已经去了,你若是爱她就让她安息吧!」 "你这样叫我怎麽放心,难道真要我在别个世界也不得安生吗·" 绘梨刚才的话不断地在耳边回放,东抬头看著锦,攒著眉心,眼里痛苦而悲伤:「我真的让她难过了吗·!」 「她不会想看见你这个样子的,如果她真的来看你,也是她...心有不甘...」直望著东的眼睛,锦凝声说道。 「心有不甘...」东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般,整个人软了下来,闭上眼睛,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般不住滑落,表情迷惘哀恸,全身散发著绝望的气息,喃喃说道:「那麽...我的不甘呢·!」 我的不甘谁来管·!又有人来拯救我千疮百孔的心·! 那深入骨血般的绝望哀恸看得锦只觉心口被狠狠剜了一刀,痛不可当,搂紧了怀里的人,不住摩挲著他单薄的脊背,知道自己的爱还不足以成为他的支持,只希望能给他一些安慰。 就在锦以为东安静下来的时候,他突然僵著身体,然後用尽全部的力气挣扎著,朝著天空大声吼出自己的怨恨:「她死了为什麽我还活著·!为什麽留下我一个人·!为什麽·!啊...啊......为什麽...」 「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锦只能把他搂得更紧,呢喃著:「你还有我...」 锦不知道东听到自己的话没有,但自肩头上漫开来的破碎抽泣却也把他的心搅碎了。 收拢著自己的手臂到不能的地步,胸膛贴著胸膛没有一丝空隙,锦甚至都能感受到东的心跳,那颗心明明这麽近却又为何如此遥不可及·! 东,你失去了绘梨,但还有我...请你为我留下...为我留下... 那天之後,东又沈睡了好几天,丝毫没有醒转的迹象。 「中野,东真的没事吗·!睡了这麽多天·」锦担忧的问道。 「没事的,」拍拍锦的肩膀,中野说道:「虽然睡著,但他全身器官都活了起来。」 中野说的没错,现在睡著的东竟比之前清醒时的他还真实,是多了生气吧! 「可是睡这麽久...」还是令人担心! 「那是身体的自我保护。」转头看著东,中野声音转为轻柔:「他的心灵太累了,更需要休息。」 视线转到东的脸上,锦问道「什麽时候才能醒·」 「等他休息够了,能面对自己和这个世界时就会醒了。」 闭上眼睛,锦握紧的拳头泄露出自己的恐惧:「他...如果永远不想面对呢·!」 「不会的,他比我们想的坚强,但是再坚强的人也有需要休息的时候。」锦是关心则乱,中野却是看得明白:「锦,耐点心等他醒来,虽然不会是雨过天青,但你还是大有机会。」 原来黯淡的眼睛一下子闪过耀眼光芒,锦抓著中野飞快问道:「你真的认为我还有机会·」 中野瞥了锦一眼,说不气恼是假的,虽然不能全怪锦,但还昏睡著的人落到这般境地,却与锦脱不了干系,但这些日子看他懊恨悔过、失神落魄的模样,又难以让人不同情。 拍拍抓著自己臂膀的人,中野点点头,叹了口气,说道:「东对爱情不像对其它感情那麽敏感深刻,甚至可以说是迟顿浅薄,对於绘梨的爱大部份来自於信赖和愧疚,锦,你要进驻他的心不难,除了爱,最需要的是耐心和...信任!」 「信任...没错,就是缺少信任才会把他推得这麽远。」走近东,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双充血的眼睛专注的看著东,里面的深情加了火红的印记是一世永不更改的坚定誓言:「这次,他是为了绘梨留下,但我不会再给他任何离开我的理由。」沈睡期间东反而以无法预料的速度快速地复原著,摆脱了死意的年轻身体用著坚韧的生命力奋力地修补回失去的健康。 醒来时已经能自己坐著,虽然眼神还是透露著些许的迷惘但已经不再死寂如灰,甚至可以说是带著令人难以逼视的冷冽光芒。 坐在林子里树荫下特意给他铺好的软蹋上,双手捧著暮泡好的热茶,东目光幽远的望著天际浮云,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麽,恬和的身影掩不去淡淡的落寞。 手中的茶盏被拿了开去,东转回眼神,淡淡地看著锦放好茶杯,接著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 「在想什麽·」锦开口问道。 摇摇头却没有回话。 把他的手包覆在的手中,刚才捧著热茶的手还留有些馀温,但也十分淡薄了,细长指尖的微凉才是原来的温度。 「听暮说你在外面坐一下午了。」 垂著眼,东口气平淡:「那我进去了。」 手上略一用力阻住东起身的动作,锦笑道:「不忙,你待在外面也是好的,身体好的快一些。」 「嗯。」轻轻应了一声,没再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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