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这些事都是长大妈操持,还以为简单,不就是晒晒被褥么,现在才知道,原来做什么都不容易。"持平扔下床单,走过来在长生身边坐下。 "隔行如隔山,可不就是这个道理。"长生笑道,"可惜我帮不了你,只能看着你一个人做这些事。" "你这是说哪里的话?"持平不悦,"我自己愿意的,管你什么事?" 被持平抢白了一顿,长生低下头去,只是笑,不说话。 现在,被月见草控制着,连移动步子都很困难。想当初童颜跟自己说,如果超过期限,便会被月见草吞噬,意思,怕不就是成为一棵草吧?想到这里,长生不觉把目光转向了墙角。 "咦?持平,那铃铛花呢?"墙角本来应该开的盛的铃铛花,怎么只剩了根杆? "哦,你说那些野花啊?"持平不甚在意道,"以前都是你和长大伯照料,这些日子你也知道,没人照顾它,我对这方面也不懂,懒了几次水,就变成这样了。" "......"意思就是,连最后的一丝希望也没有了。长生心里泛起些苦涩,其实,也没什么,本来就没想过会怎样。 "持平,我想,是不是把长大妈和长大伯请回来?你一个人,还要照顾我,还要忙别的,我怕你顾不过来。"长生踌躇半晌,说道。 "没必要。"持平摇摇头,"反正我现在也不看病了,没那么多事,你只管安心养病,其他的,什么也不用操心了。" "你怎么不看病了?"长生有些惊讶,这才反应过来持平已经有些日子没出去看病了,草堂中央那个牌匾,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摘了下来。 "天气真好,等晒完被子,我就去做饭。我的手艺虽然比不上长大妈,可那也是不差的。我昨天去实际上买了只鸽子,等会炖给你吃。"持平答非所问,他喝了口茶,站起来,"我去搬褥子。"说着,就进了屋。 长生看着持平进屋,默默的别开目光。 持平的心思,他能猜出个大致。可是,持平这样,又有什么用呢?该来的,总是逃不掉。长生不禁握紧了拳头,细细想起来,这一年来,想要杀掉持平,实在太简单了,那些个同床共枕的夜晚,那些个缠绵欲仙的时候,持平不由自主地说出的那些情话--每一次,都不是没有可能。 但自己却没有出手。甚至,连这种想法也没有。成仙,似乎是件很遥远的事情了。相反的,想做个普通人,跟持平就这么平淡的生活下去,这个念头,反而越来越强烈。经历了这几百年,持平,早已经不是当初的持平。而长生,也早已经不是当初的长生。有时候,自己也会不由自主地想,如果七百多年前没有遇上童颜,或者,遇上了他却没有答应他,日子,会不会是另一番景象?就像半夏那样,游戏于人间,运气好了,碰上个知心的,愿意舍弃千年道行,随他生死来去,运气不好,也不过如此。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就算不去人间,躲在洞里修炼,天分高的,千年为界,时候一到,便可成仙,悟性差一些的,最多不过在多个千年。何至于像现在这副样子,人不人,妖不妖,还面临着生死劫难。 果真是--年少轻狂,长生苦笑着闭上了眼睛,半躺在竹椅上,任由自己铺在阳光底下。后悔,早就来不及了。从答应童颜的那一霎那,就再也回不去了。永远,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从前,又下不了决心,杀不了持平,那么,结局只有一个。 既然这是注定了的,就接受吧。 持平,我欠你太多,我赎不了罪,老天已经惩罚我不能成仙。既然如此,我就将这最后的日子,给你吧。一天不落,全给你。 长生嘴角含笑,像是睡着了一样,安静的躺在椅子上。 持平抱着被褥,站在门口,也是安静的看着长生。 方才,长生问他,为什么不看病,他想回答的,可是说不出。怎么说?连长生的病治不了,眼睁睁的看着他衰弱下去,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他还怎么去给别人看病?他还怎么相信自己是个大夫?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阿!说自己自私也好,心眼小也好,从长生倒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下了决心,救不了长生,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碰医术! ------------------------------------------------------------------------"凌波仙子,凌波仙子请留步--"听到叫声,凌波仙子停下脚步,诧异的扭头看了看,竟然是从来没说过话的命官--童颜。 "童颜?你找我有事?"虽然有些奇怪,可凌波仙子的语调却是波澜不惊。 "不敢,只是有件事想问一下仙子。"童颜急匆匆的赶上来,"有冒犯之处,还望仙子见谅。" "童颜你这是说到哪里去了,有事尽管开口。"凌波仙子笑道。 "是这样。我从地府回来,听说谷神九申找我,我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就急忙过去了那边。谁知他并不在洞府,我想问问仙子,可曾见过九申?"童颜道。 "九申?"凌波仙子有些茫然,"没见过,他从人间回来了?说起来,我也是很长时间没见过他了。" "这样啊......"童颜脸上掩饰不住的失落,"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仙子了,告辞。" "童颜,童颜你稍等一下,"凌波仙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她叫住童颜,"九申如果从人间回来,又已经面见了天帝,不在洞府的话,你不妨去潺水阁找找看。" "潺水阁?"童颜不解,"是哪里?" "你不知道,那潺水阁是九申悟出天琴音的地方,有时候他心烦了,就喜欢去那里坐坐,听听天河流水声,谈谈琴。"凌波仙子笑道,"既然你找他有事,还是去看看吧,说不定就在那里。" "那真是多谢仙子指点了!"童颜惊喜道,"改日有机会,我一定登门道谢。" "多大的事啊,道什么谢。快去吧。"凌波仙子笑道。童颜也不再推辞,急急忙忙的向着潺水阁那边去了。 望着童颜的背影,凌波仙子轻轻舒了口气。该怎么赞叹九申的神算?他怎么就知道童颜一定会向自己问起他? 九申,你这步棋,走得虽然妙,可是却惊险万分哪!你一定要小心,这个童颜,可不是那么好对付!凌波仙子眼里写满了担心。 35
离天河越来越近,童颜似乎已经听到河水流淌的声音,哗啦--哗啦--他放慢脚步,之前没来过这里,对此地也不是很熟悉,还是慢点找比较保险。 没走几步,童颜就听见了熟悉的琴声,他微微笑了笑,果然,凌波仙子没说错,九申,是在这里。天琴音,放眼望去,在这天庭,哪怕是人才济济,也只有九申弹得出来。 潺水阁位于天河不远处,周围生长着各种奇花异草,景色秀丽,美不胜收。童颜负了手,一步步的走近,在他眼里,不管周围是怎样的境地,也剩下了那个着白衣的背影。 九申专注于弹奏自己的曲子,并没有发现童颜的到来。只见他的手在半空上下飞舞,不见琴弦,只闻琴音阵阵,令人如沐春风。 这便是天琴音的妙处。利用自己的内力幻化出琴弦,并能弹奏出真正的曲子。并不是有深厚道行的人就能做得到,看看天界那些老神仙就知道,哪一个不比九申道行高深,没有这个缘分,哪怕是天帝,也不行。 一曲终了,九申放下手臂,对着天河,幽幽叹了一声。 "九申,你这曲子听来比之前已有进步,你叹什么气呢?"童颜掩饰住内心的激动,慢步上前道。 "童颜?"九申一幅讶异的表情,"你怎么知道我在此地?你来多久了?" "我刚来。"童颜自然的在九申身边坐下,"我是听凌波仙子说的,她说你就是在此地领悟到了天琴音,所以我来碰碰运气。" "哦,这样。"九申收起在半空若隐若现的琴弦,"你找我,有事么?" "我还要问你呢,反倒被你抢了先。"童颜笑道,"我听半栏亭的士兵说你去那里找过我?有事么?" "半栏亭?"九申一时不解,过了一会才有些恍然大悟,"是有那么回事。你看,我竟然给忘了。也没有什么事,就是想找个人聊聊罢了。我见你不在洞府,就猜你可能去地府了,便去往那半栏亭问了问,谁知道,他们也不知道。" "那是自然。"童颜嘴上轻描淡写,心里却是激动得不得了,"那些不过是看守半栏亭的士兵,怎么会知道我的行踪?这样吧,以后你既是找我,就直接吹奏这个,我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你面前。"说着,童颜从怀里拿出一个很小的哨子,翠绿的颜色,煞是可爱。 "这是什么?"九申不接,反问道。 "在人间,它有个通俗的叫法。"童颜转着那个哨子,"魂哨。" "什么?"九申一下子紧张起来,"就是那个招魂的哨子?"他在人间多年,不是没说过。人在死的时候,因为眷恋红尘,有时候魂魄会迟迟不肯离体,身为抓魂的判官不能强行抓走尚未离体的魂魄,于是就利用魂哨吹出迷魂的曲子,让魂魄自行离体。 "没错。"童颜一抬头,看见了九申紧张的目光,他笑起来,"不过你放心,这并不是地府判官使用的普通魂哨,这是专门叫我的。" "专门叫你的?"九申脸上又出现些迷茫,"这还有不一样?" "当然。"童颜禁不住笑出声来,看九申这个样子,真是喜欢得很啊......,"要是都一样的话,我还不被收了魂去?这个哨子是为我特制的,你也知道,我虽为命官,却是天上的神仙,哪能一直留在地府?但有时候又怕出了事找不到我,耽误些功夫,就做了这么个哨子。话说回来,我还一次没用过呢。给。" "不不,"九申忙推辞道,"这是给你用来办正事的,哪天要是出了些急事,别人也能尽快找到你。我不要,我也没有什么事找你,不过是些鸡毛蒜皮,值得么?你快拿回去,好生收着,说不准哪天就派上了用场。" "给你你就拿着,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童颜不顾九申的推辞,硬塞进他的手里,"我是命官,我还没数么?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你这个人!我说了不要!"九申有些气,那个哨子好像是个烫手的山芋,九申拿到手里,就浑身不舒服,他竭力想还给童颜。 "九申!"童颜拉下脸来,"你要不要?不要我就扔了!"说罢,顺势就要把哨子扔进天河。 "童颜!"九申又急又气,急忙去抢那个哨子,童颜一个劲的作势要扔掉,就这么躲躲闪闪,抢抢拿拿之间,两个人的手,已经牢牢的攥在了一起。 "!!"九申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忙使劲把手抽出来,脸早已经是红了个遍。 "对我而言,你即便是对我说句废话,也是件重要的事,比那些所谓的正事,不知道让我欣喜多少。你拿着吧。"童颜拿过九申的手,不由分说地将那哨子塞进九申手中,"只要你肯吹,我就一定来。"他攥紧了九申的手。 "你何苦呢?"九申被他攥得不能动弹,苦着嗓子说道。 从一开始,便没有结果的事情,童颜,你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我早就说过,这是我愿意的。"童颜紧盯着九申,"九申,你我认识已有年头,按照人间的算法,起码也有七百多年了。" "可不是。"九申苦笑一声,想把手抽出来,奈何童颜攥得非常紧,他使了使劲都没成功,只好作罢,"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当初认识的情形?" "记得,怎么不记得?"童颜的眼光化成绕指柔,只绕在九申身上,"我出了个大丑,竟然在你面前摔了一跤。" 可是那一跤,到现在看来,也是摔得妙极了! "是啊!"九申别过头,看着远处的山水,"我还记得,你从地上爬起来,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什么失礼了之类的客套话,竟然是你怕不怕死?真是怪异。难道你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会做命官?掌管生死?" "......"童颜含笑不语。倒不是因为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会做命官,而是一见到九申,就有种莫名的熟稔,就不由自主地说出了那句话。当然,至于那句话的意思,他也是渐渐才明白过来。 这一切,都是注定了的。 "童颜,"九申依然不看童颜,"你说,一个人要是做错了事,别人想提醒他,最好用什么法子?" "?什么意思?" "打个比方,我做错了一件事,你不想明着跟我说,你会用什么法子提醒我?当然,这件错事暂时还没有别人知晓。"九申解释道。 "你想听我的真心话么?"童颜强行搬过九申的肩膀,强迫他对视自己。九申的眼光,有些游离。 "你说。" "如果做错事的人真的是你,我不会用任何办法去提醒你。"童颜缓声道,可每个字,都仿佛是带着重重的承诺,"对我而言,不管你做什么,没有对错。如果在别人眼里看来,硬要说你是错了,我和你一起承担。" "......你......"九申错愕不已,再怎么神机妙算,也算不出童颜会如此回答,"哪怕我会因为那件错事而受罚?你也不认为我是错了?"这与纵容,有什么分别? "对。那是因为,是你做的。"童颜的呼吸有些不稳,头一次,与九申这么进的面对面,这么仔细的看着他,他也看着自己。 "......"九申喉咙动了动,却没有再说出话来。童颜这番话,他已经十分得明白了。 如果逃不开,就让我们一起面对。 "我明白了。"半天,九申才艰难的说出几个字,他拂开童颜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童颜,我给你弹首曲子听吧。"这么说着,他手中已经开始幻化出七彩光芒。 "太平长生调?"童颜眼中波光流转,与七彩琴弦交相辉映,清亮透明。 九申微微点头。他的手一挑,和着天河的流水声,铮铮琴声,缓缓流出。 童颜出神的看着九申的侧脸,有一缕黑发落下来,挡住了九申的眼睛,童颜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将那缕黑发挑起在手,轻轻的给九申别到耳后,九申自顾自的弹他的琴,对童颜的这番行为,竟然没有异样。 童颜的嘴角弯起来,掐指算来,自己已经等了七百多年了,时间够长了,这就要去人间走一遭,下去看看成果如何。 倏的一声,一曲终了,琴弦消失在半空,九申看着前方,"童颜,那个半栏亭,听说是你建的?" "我哪有那个本事?"一阵风吹过,刮起童颜宽大的袖袍,"只是我重新修葺了一下。以前那个,跟天界太不搭调,也有些破旧了。" "是么......"九申喃喃,"现在看起来,确实不一样了......" "九申,我要去人间走一遭,很快便会回来。到时候,我再与你一同喝酒。"童颜有些不舍。但时辰不早了,这件事,耽误不得。 "哦?你有事要去人间?"九申偏过头,望着童颜,"那你去吧,等回来--" "等回来,我想给你看样东西。"童颜这么说道,忽然他身子一倾,九申还没反应过来,童颜的嘴唇就靠在了自己的薄唇上。 有些,微凉。童颜的心,是不是也带有这样的凉意?九申慢慢闭上眼睛,就当是放任自己了吧,这些许年头,也就这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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