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还有些时候,还来得及。"童颜掐指算了算,他见持平抬头看天上,随口说道。果然,自己从一开始就没看错!无论是狐妖,还是凡人,都没选错!他随意四下看了看,这一看不要紧,他的目光突然死死的落在墙角。 那是--童颜眼底掠过一丝阴沉,他走过去,将那干枯的野草连根拔起。 "这是什么?"童颜的声音竟然有些发抖。 "野草。"持平的目光落在童颜的手上,"是住在我这里的一个大伯从山上挖来的。" "野草?"童颜稍微一用力,那几株干枯的草眨眼间就成为粉末,从他手中散落。按现在的情况来看,长生应该不知道这草的来历,要不然,他也不会-- "时候不早了,走吧!"童颜一拂袖子,抓住持平,没等他开口,便带他腾云驾雾而走。 自己的计划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绝不容许意外出现!如若有人妄意阻拦,就别怪他不客气! 天空的黑云越来越多,整个天空仿佛都压了下来,让人喘不动气。 -----------------------------------------------------------------------冀平山。黑云密布,杀机四伏。 "咳咳、咳,"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持平一脚就踏进了冀平山中,毫无防备的吸了几口冀平山阴凉的气,持平猛地咳嗽起来。童颜甩开他,大步向前走,他也不看路,在这黑漆漆的林子中,好像白天一样,走的极其顺畅。 "神仙,神仙等等我。"持平又咳了几声,不明白童颜为什么会忽然沉下脸,话也不说一句。他也没那个心思问,叫了几声,自觉地撵上去,跟在童颜身后踉踉跄跄的走着。 童颜不作声,心里却有种不祥的预感。那几株种在持平院子里的草,绝对不是偶然!日隐草,乃天界独有之物,怎么会出现在人间? 难道,事到如今,还能出什么岔子?童颜突然停下脚步,跟在后面的持平一个不留神,狼狈的撞上了童颜。 "神仙,你怎么停下来了?"持平摸着鼻子,吃痛得叫出来。 "到了。"童颜的声调毫无起伏,"前面那个山洞就是,长生就在里面。你进去吧。记住,月上中天,即是长生的最后期限,能不能救活他,就看你的了。" "到了......"持平直直的望着不远处的山洞,黑黝黝的洞口,根本看不到里面。长生,就是在这个黑洞里的么?就是想死在这里的么?持平内心泛起一股痛楚,"我知道,我这就去。" "给。"童颜伸出手,一个火把赫然出现在持平面前。 "多谢!"说完,他迈开步子,脚步似乎比方才沉稳了不少。 眼盯着持平的身影消失在洞口,童颜也舒了口气。或者,日隐草的出现,真的是个意外?他走进几步,在洞口附近坐下,等着他要的东西。 可能是自己多虑了。童颜笑了笑。 不管如何,事情到了这个阶段,怎么还会有转圜的余地?这么想着,他举起左手,默念咒符,不多时,在他手中,幻化出一个金色的光环。 碧罗金。今晚就可将这个交与亦渊,换取赤炼。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 38
"长生--长生--"进了洞,持平顾不得脚下的坑坑洼洼,他扶着墙壁,勉强前行。洞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似乎是酝酿了好久,多种味道糅合在一起。 持平小心地举着火把,这个洞似乎很长,而且很狭窄,长生到底在哪里呢? !!持平猛地停下脚步,方才,方才好像踢到什么,不是石子,有些软--持平拿火把的手剧烈的颤抖着,他艰难的转过身,蹲下去,将火把拿近了那个东西--长生! 躺在地上的,真的就是长生!持平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去抚摸长生的脸。 啪嗒!能清楚地听见泪砸在地上的声音。长生离开的时候,脸色已经很不好看,而现在,持平呆呆的看着长生--就像那个他自己说的,他会被体内的月见草所吞噬。长生躺在地上,不知从哪里长出来粗大的藤条,紧紧地捆住了他的身体。而留在外面的四肢,也有了些小的野草。 乍一看,长生的脸色,跟灰褐色的泥土,已经没有什么分别。 "放开他!放开他!"持平疯了一样的拿着火把,去烧那些藤条,边烧边流泪,他的长生,从来都是翩翩若鸿,每次去城里,凡是见到的人,莫不为他的气度折服!何时变成了这个样子?!何时受的这等委屈? "肮脏东西!滚开!滚开!"持平也不顾会不会烧着长生,一个劲的在他胸前烧。说来也怪,那些藤条就像有感觉似的,被持平这么一烧,倏的几声就从长生的身上退了去,消失在泥土中。长生脸色渐渐有了些起色。 "长生!长生你醒醒!我是持平,我是持平啊!"持平将火把扔到一边,扶起长生,将他揽进怀中,失声痛哭,"长生,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欠你的!" 长生丝毫没有反应。 "长生!"持平已经是泪如雨下,"你何必呢?我不过是个凡人,而且还是个罪人,你何必为了我,而毁了你自己?傻子啊......你听我说,我够了,真得够了!此生能得你真心,我已经不屈。长生,能遇上你,已经是我这辈子的福分。要是我这条命能帮你,你尽管拿去!拿去啊!你不是狐妖么?你不会妖术么?狐狸不是有好几条命么?你睁开眼,你睁开眼看看我!长生!" 长生还是纹丝未动。 "你下不了手是不是?"持平傻笑着,他一手扶住长生,一手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让自己的胸膛露出来。"我帮你,我帮你下这个手。"持平拉起长生的左手,将他的指尖抵在自己的心口,"你说过,你就是用手,穿过我的心口,对么?就这一次,最后一次,长生!算我求求你!"持平呵呵笑起来,眼里泪花闪动,"长生,我那天没说完的话,现在我就告诉你。我对你,早已经是情谊深种,不能自拔。"说完,他猛地一推长生的手腕,长生的指甲硬生生的就戳进了他的皮肉之中。 一股钻心的刺疼传过来。却远远比不上心口里面的疼。 长生的眼皮稍稍动了动,一股血腥气在洞中弥漫开来。 "长生,不差这一次了。我没有别的奢求,等你成了仙,别忘了我......"持平加重手中的力道,"呃......"平日里他连杀鸡宰鹅这种事都做不来,总觉得那是件残忍的事。可现在,竟要他自己穿透自己的心口,不是下不了手,而是--疼到一定程度,真得无法继续下去。持平额头上冒出些冷汗,眼也有些花,"长......"实在是无法进行下去了,浑身疼得厉害,手上也没劲了,身上的力气似乎也在漫漫流失。 "唔......"持平的眼珠突然瞪大,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那一瞬间的刺疼为何而来,"......"持平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含笑。他的头重重的垂了下去,有一滴泪,从他眼角,顺着脸颊,落到了长生的后背。 长生睁开眼,绿油油的眼珠,空洞而迷茫,似乎还没睡醒,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后背,很凉。 发生什么事了?长生迷惑的歪歪头,他想抖抖手,这才发现左手好像被卡住了。 温暖的,粘稠的,某种很熟悉的东西--长生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他木然的推开趴在自己肩膀的人,那张脸,也是极为熟悉的,没看错,真的没看错-- 持平! 洞中到处飘着一股很浓的血腥,毫无疑问,是从这里散出去的。 手指上的还有血滴不断滴落,那是无意识的行为,方才,发生了什么?自己的魂魄似乎在游荡,就要离魂了,这时候,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还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就觉得很熟悉,然后就觉得暖和,也是--熟悉的。一切都是熟悉的,包括那双手,那个怀抱,还有,那个动作--做了几十遍的动作-- 穿心而过。只是一霎那的痛苦。 "啊啊啊啊!!......"洞中突然传出凄厉的长啸声,童颜心头一凛,猛地站起来,他的手也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这个声音,是长生的! 也就是说--童颜后退几步,他暗暗运气,在他身子四周,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这个时候,终于到了!m 凄厉的叫喊声持续了不长时间,童颜不敢懈怠,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长生此时,必定是痛断肝肠,离当年的沮牙,仅有一步之遥......童颜面上露出残忍的笑,那一步,说来也是简单。 历尽情劫,至真至纯的狐狸心。 月亮渐渐的从密云中探出来,林子间,忽然就有了些光亮。仿佛长生那几声叫喊,驱散了天上的黑云。不多时,黑云几乎消失殆尽,只剩一轮明月,高悬半空。 正是月上中天时。 洞口不知不觉地起了一阵风,呼啸了几声,随之淹没在林子中。童颜身边的漩涡在不断盘旋,这是他的气,沾染了阴间戾气与天界纯阳之气的特殊气势。 人、鬼、仙三界,也只有他,能自由来去。 瞧见长生的身影出现在洞口,童颜的眼底抹过一丝光亮。 "长生,我是来恭喜你的,恭喜你终于做到了,恭喜你就要入界了。"童颜笑道,他说这番话,绝对是出于内心,可这笑颜,无论怎么看都很碍眼。 长生抱着持平的尸身,面无表情。持平的身上血迹斑斑,在他的心口处,有一大滩血渍。而长生自己身上,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为什么要带他来?"长生的语调气若游丝。 还是--下手了,杀了持平,杀了这个他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保住的人-- "是他自己要来的,我不过是顺承他的心愿罢了。我以为,你会高兴的。"童颜道。 "高兴?"长生慢慢的蹲下去,将持平放在地上,"我为什么高兴?" 再也见不到他了......永远,也见不到了。心痛到麻木,什么都不愿意去想,唯一的念头就是--为什么死了的不是自己? "这还用我说?"童颜面露惊诧,"你完成了我们之间的契约,从这一刻起,月见草就会完全从你体内消失,你也不用再花费力气去杀人,七百多年了,二十七次,想必你也厌倦了。" "厌倦了......是啊,我杀了他这么多次,我早就厌倦了。"长生喃喃,他的手抚过持平的脸,没有任何温度,"我不想杀他的,我不想的。" "可你毕竟还是做了。"童颜望着他,"果然,你还是摆脱不了妖气的控制,一闻见血,就会不由自主地行动。这么说起来,尽管你已经完成与我的约定,可是,离成仙,还有些距离呢。" "......"长生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童颜。"什么意思?" "意思么,当然是很清楚地,"童颜摆弄着自己的手,挑挑眉毛,"你已经对持平情根深种,却还是抵御不了自身的妖气杀了他,你说,你这个样子,怎么成仙?" 长生木然的盯着童颜,他直起身子。 有种不安的预感,在内心,不断扩大。"那你方才所说的入界,是怎么回事?" "当然是--"童颜嘴角浮起一丝诡异,说时迟那时快,他忽然一挥手,身后的巨大漩涡就如一张网,劈头就向长生压过来,长生猝不及防,被漩涡卷起来,在空中翻滚了几下,没等他使力,漩涡忽而改变方向,向着岩壁狠狠撞过去。 "咳、咳--"长生被重重的反弹到地上,胸口一阵剧痛,就吐出几口鲜血来。"你、你--咳--" "就你,"童颜向前迈了一步,在长生三步开外的地方站定,"当然是--入鬼界了!念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会嘱咐那些判官好生待你的。你人不人,妖不妖,自是没有机会转世投胎,那就老老实实的呆在地府,做个幽魂野鬼吧!" "你、你--"一时间,长生被突如其来的两件事砸得有些晕,他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杀了持平,然后看起来一直都在帮他的神仙,竟然要反过来杀他? "事情已经到了这份上,那我就实话跟你说了吧,也好让你做个明白鬼。"童颜阴冷的声音在四周散开,"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成仙的说法。哼,天界的神仙,你以为,那么好当?我一个人说了算?我不过是个地府的命官,掌管着人家千万人的阳寿,我哪来那么大本事,能招你入界呢?" 39
命官?照管人的阳寿?长生忽然想起什么,他手忙脚乱的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这是他进入地府所用的通行令牌,难道-- "你才想明白?"童颜见他拿出自己的令牌,"没错。你以为,不是地府中的命官令牌,谁会允许你在地府中随意来去?" "......你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以成仙为名,让我上套!"长生握紧了那块玉牌,麻木的脸上出现愤恨之色,他死死的盯着童颜。 "你那么怨恨的望着我做什么?我还没说完呢。"童颜冷冷道,"你早这么聪明,就不会陷入今天这个境地了。这也要怪你自己,成仙,当然是件好事,可是那里有什么捷径?想贪些小便宜,也要有这个准备,鸡飞蛋打才是。" "你!你这么做,究竟所为何事?!"长生已经是怒火冲天,他擦擦嘴角的血渍,恨不得将童颜拿来大卸八块。 "你的心。"童颜直截了当,他也不想再继续耗费时间,"我要你的心。一颗历尽情劫,千锤百炼的狐狸心。" "我的心?"长生脑子一嗡,"你让我去杀持平,二十七次,让我得到他的心,在这其中,我也交出了我的心,一次次的生死别离,难道,早就是你设下的圈套?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 "起初我也没这个把握,虽然,你是那只有名的狐狸的后代。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才知道,我果然没有选错人。"童颜垂下眼眸,"找你,我可是花了不少时间。" "有名的狐狸?找我?你什么意思?"长声怒吼道,随着他身上怒火,他的理智渐渐有些退却,原始的兽性开始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童颜......这个一直在旁边冷眼相看的神仙,原来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全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他一直都在等...... "沮牙,你听说过么?为了心爱之人而将自己的心挖出来的狐狸。你是他的遗腹子,他那么痴心,想必你也不会差,果然,我找对了。"童颜举起左手,一股金色的光芒在手中若隐若现,时间不多了,他不想再浪费下去了,他答应过九申的,不需要太长时间,就回去见他-- 沮牙!一听这个名字,长生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没错!他听半夏说过,沮牙是个千年妖狐,可是为了自己所爱之人,甘愿为其剖心而亡。童颜说,自己是他的孩子?!这种痴心,是沿袭于此?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童颜将手中那股光芒运用到极致,"今天,就是你将心交与我的时候。"说着,他顺手一挥,一道强烈的光芒裹着他,冲向长生。 已经有了一次教训,长生极快的反应过来,他眼里充斥着血丝,即使面对的是个神仙,他也没有丝毫畏惧。 二十七次的无谓死亡,二十七次的痛下杀手,说不清楚地痛楚,如今,都有了宣泄的地方!长生跳到半空,猛地下冲,他的手已经完全变成兽状,长长的指甲,面目狰狞。童颜似乎对长生的攻击毫不在意,他没费什么力气躲开了长生的一爪,随后卷袖一甩,反而把长生卷到了半空。 "我杀了你!我要为持平报仇!我要杀了你!"长生怒吼着,顾不得会不会伤害到自己,拼了命的撕扯着身上的束缚。童颜脸色一沉,一个跃起,向着长生的胸膛,毫不留情的伸手一拍--轰隆!长生整个人都被震飞,随着一声沉闷的钝响,他重重的落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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