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南的手从我身后探出,握住我拿钥匙的手,稳稳的往前一送。 "咯"的一声轻快的响起,门打开了,屋里的光线送了一些到我脸上,明净许多。 此时成南拖着旅行箱从我身边挤进了门。 快进来!愣在那里干嘛? 他回过头,给我一个招牌式的笑脸,好像为自己的恶作剧得逞而洋洋得意的顽劣男孩。 成南很自来熟的在一居室的房子里转悠了一圈,然后打开行李箱,将自己的家当撤出来,胡乱的塞进衣柜、卫生间以及房间里任何一个着眼的地方。 我一言不发的旁观他的一举一动,直到我发现眼前这个家伙正在用他的牛仔裤,剃须刀,成堆毫无章法散落一地的纸张,老式行动电脑,扔上床头柜的烟草,随意挂上沙发背的外套口袋叮当掉出的零钱......妄图反客为主,抹煞我的主控权。 电视里正放着一出京味的肥皂剧,电视的前面是沙发。 成南在看电视,他不在沙发上,他一屁股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 电视响着欢快的笑声,让人心烦。 我累了,冲了澡钻入被窝。 金属的反光-- 好久没有做这个梦,这甚至无法称为回忆,它未曾在我眼前发生,可是眼前的画面这样真实,真实的不可思议。 她将勺柄举到齐耳-- 微张开嘴唇-- 像种捉摸不透的留恋。 是想说什么? 梦总会在此处嘎然而止。 也总无休无止。 你有点低烧。 一个赤裸的大个子男人掀起被子,一只脚已经跨上了床,见我醒来,有点尴尬带点恶意的对我笑。 我终于知道引狼入室是怎么回事。 一脚把这混蛋踢下床。 他很快爬起来,连一点不好意思也没有。 我帮你捂汗,你这两天肯定太累了。 他一个翻身上来,我没防备,被他压在被子下,我挣扎,他就趴在上面摁住被子,把我裹在里头。 我隔着被子用膝盖顶他肚子,他死活不放,跟我僵持不下。 放手! 不放! 滚! 不滚! ...... 他忽然收去了嬉皮笑脸。他说,不要老是卷着被子像颗大白菜一样,人不是这样活得。 他低下头凑近我的脸。 告诉我你和那个彻彻底底的异性恋者发生了什么? 你没有立场来质问,我说。 没错,我没有,成南握住我的下巴迫使我看着他,声音带着一点嘲讽,但我好奇的是,你竟然纵容一个在你面前没有立场堪称陌生人的人踏入自己的家为所欲为......你到底期望着什么? 门一直在那里。我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他松了手,我别过头不去看他。 我喜欢你,这我早说过了......但我不知道会不会爱上你,让我不管不顾,撕开那些看似保护着你的叶子刨根问底来探个究竟--这一定是很疼,也很让人恼火的工作...... 他的语调轻缓,末尾有微微的叹息声,像是在讲给自己听。 灯关上,一团漆黑。 黑暗里天花板现出比之环境较亮的惨灰色,我看着上方,知道将发生什么,也知道我这个样子就是默许了,身体却压根不想反抗,就像对于他的话不想作回应一样。 一阵冷风从掀开的被子外吹入,他的钳制也随之消失。成南轻轻的靠近我,在被子里摸索我的手臂,把我拉近,将整个冰凉的腹部贴住我的身体。 我微微颤抖,有点冷。 很快他的温度超过了我,于是他似乎理直气壮地又靠近些,手臂自我腰下穿过,紧紧地怀抱,用他结实的肌肉摩挲我的皮肤,自咽喉发出低低的音节。 接着,我失去了天花板的白色--我猜想他正在上方,遮挡住了我的视线。 从始至终,我没有对他的折腾提出异议,他的动作太大,出手太重,或是根本滥用我的沉默。 我曾想告诉他我不喜欢深度的性生活,告诉他我其实很怕疼,告诉他我让他进来因为他执意如此、是我对在PR寻衅的道歉或是其他什么搪塞的理由。 但我已经乏了,你如果想要什么就拿去吧,不必担心我是不是喜欢会不会疼痛,作为补偿,仅需暂且停在我的身边...... 只有一点需要记住,别向我索取我已经给不出来的物件--否则,就算把我撕碎看到里面也于事无补。 他在我身上造成了伤口,连日里天黑来袭的低烧也演变为货真价实的高烧,吃着退烧药,强打精神的做完春节前的调查,两个小妮子很没良心的说我看起来像个嗑药者。 我看她们极有干劲的将一大张卷边皮萨扫干净,嘴上沾着芝士,顽自意犹未尽,挺乐的。 萍儿祝我新年多金。 小梅说,身强体健。 我说,新年快乐。 她们嘟囔,这算什么么! 快乐最要紧,我想,但只笑笑,不去解释。 萍儿的父亲难得的让他的司机来接她,奥迪前头的一排零跟广告似的显著。 你爸很有来头么。我说。 她古灵精怪的朝我挤挤眼,他很少肯让我搭他的奥迪车呢,不过今天司机叔叔顺道咯。 你爸不会不知道吧? 嘻嘻。她调皮的吐吐舌头,快活得跑去和司机打了招呼。进了车里和我和小梅得意的摆摆手。 这小鬼。 帮小梅招了出租,我才发现她刚才吃皮萨的幸福表情不见了。 我拍拍她的肩膀,新年要快乐点啊,小孩。 她抬起头对我抱怨,夏哥,我都快毕业了,干吗老小孩小孩的,自己又大不了多少。 好好,我错了行不?我笑。 唉,要能留在夏哥这工作真开心。......我看是很难了 不是还没决定么,现在别去担心好好玩儿,过了年再说。我底气不足的安慰她,我晓得她的忧虑,但可惜爱莫能助。 嗯。她一改平时的淘气认真地说起话来,夏哥你脾气真好,我们做错事不会受责备,天冷会疼女孩子,掏钱请我们吃必胜客,长的又很养眼......要是留不下来,我肯定很难过的。 -_-||||||||| 她嘟着嘴。 果然还是个孩子...... 别管闲事,他说。 我想我也管不了。 脸有点烧,我斜靠在墙上,浑身软软的,不太好受。 成南还有他的爱车停在一边,我眯着眼看他,看不透这个人怎么总是可以莫名其妙的跳到我的前头来。 我载你吧,他说。 我说,有烟么? 他给我,我就放在齿间。 火,我说。 他点了根,探头衔着。 他喜欢用渡火的方式给我点烟,我随他去,碰了烟头,深吸,然后移开。 他眨了眨眼睛说,这是一个吻。 我笑他,有意义么? 会有的,他笃定地说。 他说的像在陈述事实,我忍不住默念了一遍,却搅浑了原本奄奄一息的神志。 我在他的车上睡了过去,梦里头有个自大的高个子男人说,会有的。 那么天真,那么让人想要信以为真。 第9章 今天是年三十,照这几年的惯例,外婆在老屋包着饺子等我回来。 我问成南回去过年么? 他说我一个人有什么好过的。 他的眉毛微微扬起,翘起一边嘴角对着天空似笑非笑,满不在乎的耸耸肩膀。 我看着他半晌,直看得他皱起眉来,打不到车呢,要我送你? 大过年的,街道变得越来越空荡,叫车是无望了,不过小武早打过招呼说我需要的话给他个信,他的小奥拓就顺道拐来捎我一程...... 有空么?我问。 还用说!他快速的回答,三个字一溜儿出来。 天半暗着,呼呼喝喝刮着越来越盛的北风,能把呼出的白气冻出冰渣子来。 取下头盔我缩了一下脖子,够呛的。 快去快去,小心你的感冒哈。 成南催我进去,自己的烟瘾却犯了,从怀里摸出盒双喜,蹭着脸推开盖子,用牙咬住叼出一根。我乘他浑身上下摸打火机的当儿伸手抽走了烟。 他的脸闪过略微的吃惊,安静的站着任我摆布,看我握了他的手,从他掌心里掏去了火机。没动也没吭声。 一起进去吧,人多热闹些,我说。 他想抽开手,但我没让。 他低头看看我们的手,反手捏紧了我的。 外婆见了我就像往年那样抱着我不放手,哭得稀里哗啦,关心的问我有没有每天吃一个鸡蛋,穿得暖不暖工作忙不忙诸如此类的枝节小事。 您看您又来了,大过年的别哭啊? 我摸着外婆得满头银丝,心里头一阵难过。老人家年纪一大把了,这几年来手脚不好了,走动不方便,眼神也不太好使,头脑跟着开始糊涂了,脾气一阵一阵的,无论我怎么求怎么哄都不肯从老屋搬出来。 笑着帮外婆擦了眼泪,我说我好着呢,您别老担心我,自己得多注意身体,别撑着......您外孙现在可以照顾你的,和我住着多好,想通了我来接您......哎哎,别哭了哈,再哭就不漂亮了。 我把成南介绍给外婆,外婆已经又乐呵呵了,握着成南的手当着自己孙子似的高兴,不住地说,好好,长得真神气,又转过头对着我小声说,宝贝啊,你要带个女孩儿回来我更高兴呢! 成南眯着眼笑我笑得挺痛快的。 吃了饺子,看了一会儿春晚,大家一块儿聊,但其实都是成南一个人在讲故事,讲到他去过的很多地方碰到的许多有趣的事,活灵活现,时不时地把外婆逗笑了。我也听得入迷。 不到十一点外婆说困了,不一会儿微张着嘴在沙发上打起了呼噜,此刻的爆竹鞭炮声已经断续的形成气候,可外婆似乎完全不受影响,我有点担心。 成南说老人家多少都有点高血压,平时注意就好了。 我点点头,把外婆从沙发上抱起来,可能由于高烧还没退尽身子有点发虚,脚下打晃了一下。成南拦住我示意他帮我,我摇摇头,把外婆抱进里屋,退了外衣盖上被子。待我要刚转过身体外婆突然抓住我的手。 我俯身望去,外婆的脸上一片安然,正沉在梦里,我在床边坐下,在窗外映出的烟花忽闪的光亮中一点一点地看清外婆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纵横交错。 外婆老了,比记忆中初见的外婆老去了很多。 外婆第一次见着我时还很年轻,或者说,完全不显老,比当时她的女儿我的母亲要精神的多。 但很多事都是一下子来的,就像西伯利亚刮来的冷空气,突然间冬天就来了。 外婆的老也是一夜间的,母亲的死讯就是一场西伯利亚的强冷空气。母亲死得太惨,很难想象一个人用一年的时间去策划谋杀自己时,是怀有着怎样必死的决心,以及在那决心背后支持她宁可选用那么可怕的方式结束自己生命的巨大痛苦。 外婆显然也总在后悔和体会吧,甚至为此作无谓的自责,如果她当时怎么怎么做了,或许她的女儿就可以不用死,一切都会好起来,快快乐乐的...... "如果"这个词,总在事情变得糟糕透了的时候过来叨扰人--其实她已经做得够好了。 我把外婆的手放入被子里捂好,俯下身体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新年快乐,外婆。 出来的时候成南正胡乱翻着沙发上的老年报,我说我去洗澡,他抬头叫住我。 这里可以洗澡么? 浴盆的要烧水。 得了你,就不能别折腾? 不要紧,有暖气在,我说完就往外拐。 等等,我也去。 好啊,等我洗完我帮你烧水。 谁说要等你洗,我和你一起洗免得你慢吞吞的着凉。 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他说着一骨碌从沙发上爬下来,挟着我就往外挤。 喂,你! ...... 暖气被调到最大,浴盆里的水温烫得我的皮肤发红,四处游走的水蒸汽冲得头脑晕沉沉的,但成南丝毫也没有调低水温的意思。 我活像一条浴盆里的水煮鱼。 坐在浴盆中间,背上传来毛巾擦过皮肤舒爽的声音,闭上眼睛,很舒服。街上的"嘭嘭"声在加响,心里格外的安详。 换你吧,我说。 再过会儿。 他继续推动着毛巾,严肃而沉默,我也不再说话,跟着毛巾的节奏律动着身体。 快到十二点了,屋外的爆炸声直轰到里头来,震的耳朵也有点麻。 今年城里的烟花爆竹解了禁,大家都好像憋了一口气要把年末的晦气都震裂掉,轰得好运节节高。 成南和我披着被子赤裸的坐在床上,像两个原始人,聚精会神地看着闪烁着被照亮了的窗帘布,爆竹声炸着耳朵,痒痒的。 喜不喜欢?他突兀地在我耳边大声喊。 喜欢!我大笑。 过了一会儿,他又喊,以后叫我阿南吧! 好!我冲着他的耳朵喊回去。 我要给你擦一辈子背! 别傻了你! 屋子里很吵,但我却好像在这震天响的爆竹鞭炮声中听到一声清幽的叹息,如此接近又好像遥不可及,我既怀疑它的存在亦无法追寻它的来源。 成南原本松垮的搭在前头的手抓着被角伸入我的被子,把我面对面地拖入他的被子里,双手滑过我的肩膀紧扣在我的脖子后面交叉,大力的将我的身体拥向他。他的被子于是牢牢的裹住了我们。 然而他似乎顽自觉地不够,用让我酸痛出眼泪的力气强行将我的胸口贴上了他的,歇斯底里地吸允我的唇,足以窒息。 整个城镇这样的响这样的亮,他抱得这样的紧这样的痛......好像阿南怕了,窗外的爆竹,会蹦进里面来。 第10章 早上起来,外婆煮了粥,看上去精神不错,还给我和阿南一人一个红包。 阿南的嘴很甜,说要和我一起做一顿大餐给外婆补营养。 外婆乐得直笑,握着阿南的手说,乖孩子乖孩子。 阿南突然含义不明的朝我诡异的眨眨眼,弄得我有点寒。 年初一的早上哪里来的新鲜菜,都是囤积居奇的高价物品,菜场也罢,超市也罢,都不新鲜。买回来也倒算了,美其名曰要我帮忙,结果这家伙除了煮粥什么都不会,到后来还是我一个人面对着一大堆需要好好整治的材料伤脑筋。 他指着自己鼻子说他来打下手,洗了菜盛在篓子里递给我,我开火放油,刚一把菜放下去,阿南就一下子退到厨房门口,唯恐油溅出来。 但但凡那个菜好了,他都笑嘻嘻的跑着上来接菜端盘,拿着出去招摇撞骗。 阿南拿着下巴蹭我的脖颈,他说,亲爱的,好好努力啊,我全靠你的手艺讨外婆欢心了。 我吸了一下鼻子下油开大火,不和他一般见识 这罪魁祸首在寒冷的清早拉着我满街找食物,害我的感冒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看油热得差不多,我拎着鱼尾沿边缘滑入盛热油的锅里,油爆声夹着油点轰隆一声就炸开来了,我感觉阿南明显一个激灵向后跳去,接着是一下闷哼。 他撞到了身后的水池,龇牙咧嘴的揉着腰,眼神不忘恶狠狠的瞪我。 我有点乐,揶揄他说,你一个大个子,怎么胆子跟只小老鼠似的? 他咬着牙点点头,好啊你,看我晚上怎么欺负回来! 在吃午饭的时候阿南再次受到挫折。 鱼好像煎糊了。 这白菜里我放了多少盐? 红烧肉硬的像石头。 外婆笑着说,没关系,心意到就好。 阿南对着外婆道歉陪笑脸,一转向我整张脸迅速变黑。我自顾自低头吃饭,不去理他,至少这饭还能下咽。他不知道我上了大学就再也没做过饭,制造这样的后果也纯属正常。这完全是他自己作出来的,我也是受害者。 因为明天有加班,下午我们告别了外婆,外婆抱着我很久才放手。 我再次提出让她和我回去,住在一起。 外婆摇摇头。 虽然很担心,但她的决定也是预料之中的。 阿南说,人老了,周围人都走了差不多,就会把念想都寄予在有过记忆的物件上。 我看着老屋的门关上,停驻了一会儿。这老屋有外婆和外公的记忆,有他们和我的记忆,还有他们与母亲的记忆。 我很疑惑,难道活在记忆里不是一种痛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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