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秋南棠却很敏锐的捕捉到了沈容润眼中一闪即逝的一抹失落,不知怎么的,居然心中微微不安了起来......似乎,可以体会到他的那种惆怅心情一般。 "我只是在想......为什么在船上没有见到各家青楼的主人。难道他们是在湖边么?"秋南棠勉强笑笑,耳朵却竖了起来,留意着沈容润的回答。 "这场比赛,虽然各家青楼的主人都很看重,但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来的。"沈容润笑了笑,"比赛是由各家出银两共同凑出......而评判的权利,向来是交给玉斓堂的。玉斓堂不是青楼而是艺苑,没有人参赛,评判的向来公平......何况做青楼这行业的,一般一见面不是明嘲便是暗讽,所以也大都不愿互相交往......而青楼中人,若是可以夺冠,不仅意味着所在之楼会名声大扬......并且,夺魁之人是直到下次大赛前的青楼第一人,身价会上涨十倍不止。青楼之赛五年一次,五年足够他们可以挣出赎身的钱......所以,各青楼的主人也不会担心所派之人会不用心准备这次比赛。" "那......他们就不怕所派之人在路上逃了么?"秋南棠避开沈容润的目光,垂下头去,低声问道。 "在路上肯定是会派人看管的。"沈容润将目光从秋南棠身上移回湖中,"何况青楼中人都是穷人,卖身契在青楼中,纵使是逃,又能逃的了多远?与其被抓回来挨一顿毒打,还不如争取在这次大赛中提下身价,攒够钱安安稳稳的赎身。" 轻歌曼舞,吟诗作画......湖中各船上的人,各出其技,然而游波舫的那名女子,却只是盈盈立在船头,看着各船上的人,似是一个旁观人一般。 "由于游波舫和缀香楼的特殊地位......据说每次都会让这两家在最后单独献艺,而不必和其他青楼同时进行。"沈容润轻声解释道,"单独献艺本就有利......要比和其他人同台更容易吸引人的多,今年缀香楼中没有人来,料来那支簪子要落到她的手里。" "缀香楼的主人不会来吧?"秋南棠在人群中看了半天,没有看到任何认识的人,转向沈容润,试探着问道。 "都没有派人来,他自己肯定不会来的。"沈容润有些奇怪的看了秋南棠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现在时间应该还来的及。"秋南棠咬了咬唇,"你回客栈帮我把琴拿过来。""南棠,你的玩心也太大了些吧。"沈容润瞥了秋南棠一眼,牢牢抱着怀中的琴不肯递过去,"我知道你想帮我......可是万一有人认出来你不是缀香楼中的人怎么办?" "你不是说过缀香楼的主人不会来么。"秋南棠轻轻咬着下唇,"应该不会有人认出来的。" 只要苇姑和李叔别来......其他的人,就算有认识自己的,那又如何? 反正自己本来就是缀香楼中的人,反正自己本来就是为了这次青楼之赛而来......他救了自己,是这世上第一个真心实意不带任何杂念待自己的人......只不过是一支簪子而已,他想要,自己有这个能力帮他拿到,自然要帮! 想到他那一闪而过的失落眼神,仿佛自己的心中也跟着失落了起来...... 比赛一结束,拿了那根簪子,马上就和他离开这里......他已经答应教给自己武功......等到自己学会之后,就不怕缀香楼中那些人了! "南棠,我不放心。"沈容润灵巧的避开秋南棠伸过来想要把琴抱回去的手,脸色变的郑重了起来,"我要知道你是这么个想法,我绝对不跑回去给你把琴拿过来......即使不被人认出来,此事一传开,你的名声可就毁了。" "什么?"秋南棠愕然抬起头。r "万一这事传开......你将来要做些什么事情,有人认出了你,指着你说......他就是当时青楼之赛中夺魁的那个......男妓......你怎么办?" 那两个字,沈容润说的有些难以启齿,然而,却听的秋南棠心中一片冰凉。 "你很瞧不起他们......是不是?"秋南棠面色有些发白,一字一句,缓缓的问道。 "我知道他们也是被生活所迫......然而......你让我怎么瞧的起那些习惯在男人的身下承欢的人?"沈容润语气恳切,却莫名其妙的看着面前的人脸色逐渐惨白。 "南棠,我不愿意你为了我担负上那种名声......我知道你是好意......" "我自己要做的事情......不用你管!"秋南棠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下一般,抢过了沈容润手中的琴,一闭眼,就往树下跳去。 耳边的风急速刮过,秋南棠紧紧把琴护在胸前......然而,预想中的摔在地面的疼痛感并没有降临,相反的,却是被一双手臂稳稳的接住。 "南棠,你别闹性子。"沈容润紧紧的蹙起了眉......跟自己耍性子也不能拿命开玩笑啊!方才两人所坐的树杈离地面少说也有八九尺高,秋南棠不会武功,若是真的摔在了地上,只怕不死也得半伤。 "我一定要去。"秋南棠从沈容润的怀中挣开,仔细的检查了一遍琴,并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不许去!" "我就要去!" "南棠,别再闹了!" "我没有闹!我说了......我、一、定、要、去!"秋南棠脱不开沈容润的阻拦,抬起头,狠狠的瞪着面前的人。 ......即使是他,对自己好只怕也是有条件的罢!若是他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将会用怎样的鄙视目光来看待自己? 心中,居然有些微微疼痛了起来。 也罢!我拿到那根簪子,也算谢你救我之恩,然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就不信,天下之大,还没有我秋南棠容身之地么? 两人争执间,忽然发现四周原本喧闹的人群忽然静寂了下来。 暂停争执,两人奇怪的向湖中看去,却见游波舫的那名女子坐在了一张筝前。 纤指轻动,泠泠乐声响起,衬着流水之声,更是极为清脆动听。 秋南棠瞥了正看向湖中的沈容润一眼,一咬唇,盘膝坐在了地上。 右手轻拨慢挑,此时四周本就静寂,猝然响起的琴声,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转向了此处。"南棠,你!"沈容润想要阻拦,然而,那仅仅滑出的几个音符,便极有韵味,让人不忍打断。 湖中船上的女子脸色骤变,都是懂音律之人,一听此音,便知道那人的琴技远远在自己之上。 缀香楼中虽然没有来人......但若是自己被此人赛了过去,无论如何,这赢的也要失去光彩。 听着湖中的筝音猛然拔高,秋南棠心中不由得失笑。 那女子好胜之心太重......高音本不易弹,而过于急躁的心情,更是极为不利。 秋南棠并未随着那女子变调,却只是垂下了眸子,轻轻的吟唱了起来,仿佛旁若无人。 "倚柳题笺,当花侧帽,赏心应比驱驰好。错教双鬓受东风,看吹绿影成丝早。" 细细慢慢,缱绻旖旎,如怨如慕,如思如诉,似是要沁进人的心中,在所有人的心里,引出心底那最细腻易感的感情。 湖中的筝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没有人知道,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盘膝坐在绿树下的少年身上。 长发如墨,青衣似幻,染着月的皎光,映着夜的影子。 琴音一转,却是带了几分凄凉之意。 "金殿寒鸦,玉阶春草,就中冷暖和谁道?" 就中冷暖和谁道?e 这世上,谁没有伤心烦恼?谁没有伶仃寂寞? 青楼之人,江湖之人,官场之人,乡野之人......各有各的冷暖。 然而,又该向谁去诉? 之所以人们求知音,正是因为那是一个了解自己冷暖的人。 然而......春风满面皆朋友,要觅知音难上难......这就中冷暖,究竟该向何人去道? "小楼明月镇长闲,人生何事缁尘老?" 短短一曲踏莎行,天地间,荡气回肠。 久久静寂的原因,不是因为所有人不想说什么,而是因为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那样的曲子,弹奏的人心中也必是满腔无可诉说吧! 只有最真的情,才能引出埋的最深的情! 湖中高台里,走出一人,乘舟向湖边而来。 舟中一身着湖青色孔雀罗织锦星缀衣的青年,船还没有到岸边时,便点足跃上岸来。 "不知这位公子,来自何处?"那青年的面部线条简练而柔和,走到秋南棠面前,打破了这满场的静寂。 不远处,忽然响起了一阵笑声。 "璇玑公子向来是个聪明人,这样的人......除了玉斓堂与缀香楼,还有谁教的出来?璇玑公子不认得,那自然是我们缀香楼的人了!" "南棠,我......"沈容润回过神来,刚想说些什么,却看到秋南棠面色白的吓人,抱着琴的手剧烈的颤抖着。 "南棠,还不快过来见过玉斓堂的主人璇玑公子!"一个四十多岁的微胖男人走了过来,满脸堆笑。 "李叔......"秋南棠嗫嚅着低下了头,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全没了方才弹琴时的幽雅与清灵。 五 "果然也只有缀香楼,才教的出这样的人儿。"璇玑微不可查的皱皱眉,但立即挂上了职业一般的笑容,"这琴声倒是和我们试玉的琵琶声有得一拼......本来,璇玑还想请这位公子去玉斓堂替我指教一下......是缀香楼的人,璇玑反而不好相邀了。" 天下三大名楼本就明争暗斗,又因玉斓堂本为艺苑并非青楼,凭空多的那份雅致本是其他两处难以匹敌......自是不好再将这明显是缀香楼中苦心培养的人明里夺了去。 "璇玑公子相邀,那是天大的面子啊!"中年男人笑笑,避开这个话题,带了几分赞许的看向秋南棠,"我听说路上护送你的两人出了些事情,还为这次大赛担心......看来,这些年,我和苇姑在你身上花的那些心思真是没有白费啊!" "是......"秋南棠惨白着脸,不敢抬头看沈容润一眼。 ......我知道他们也是被生活所迫......然而......你让我怎么瞧的起那些习惯在男人的身下承欢的人...... 他说的话,字句清晰,似刺在心中的针,剜出心来的剑一般。 也许,这就是自己的命......无论如何,已经背负上了不可抹去的污点,不可忘却的记忆。 "南棠......你是......"沈容润有些迷茫的看着面前的一切,只觉得一切仿佛如梦一般。 似乎是听懂了......然而,沈容润第一次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虽然他知道,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从小练武,连暗器那细微的风声都可以辨别的丝毫不差,又怎么可能会听不清那几个人在自己面前朗声的对话? "南棠,这位是?"中年男人带了几分疑惑的打量了一遍沈容润,作为青楼的主人,从面前人的举手投足的气度上便可以看出那人必定不是庸庸之人,说话之间也带了几分客气。 "南棠在途中......遇上了些事故......"秋南棠抬起头扫了一眼沈容润,又迅速的垂下头去。 那脸上的惊诧......是用来掩饰心中不屑的罢! 自己身份本就卑微......从进入缀香楼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此生无法再以一个平常人的身份去生活了罢...... 既然如此,当初便本不该妄想离开。e 就中冷暖和谁道?自己的冷暖,自己的苦衷,他又哪儿会知晓...... ......青楼中人都是穷人,卖身契在青楼中,纵使是逃,又能逃的了多远?与其被抓回来挨一顿毒打,还不如争取在这次大赛中提下身价,攒够钱安安稳稳的赎身...... 当时他说过的话,字字句句在耳边清晰......本来,自己便不该有妄想的...... 若是没了希望......便也不会失望了罢! "南棠多谢公子搭救。"秋南棠抱琴敛襟一躬,面色惨白如纸,然而唇却被咬的嫣红的似要滴出血来一般。 "李叔......这次大赛的奖品......"秋南棠勉强压下心中阵阵的绞痛,竭力妩媚一笑,"南棠此次也算不负厚望......" 旁边一侍者捧过一个盘子,盘中是那一根古玉簪子以及一千两白银......作为此次大赛夺魁之人的奖赏。 "古人言千金一笑,这些东西配方才那一曲,委实太简陋了些。"璇玑轻轻一笑,"早已定下的奖物,璇玑也无权更改......不过再多的银两也只是俗物而已,想来也不放在缀香楼眼里......更何况以南棠公子之才,这些东西,想来日后也不是什么难得之物。" "公子之恩,,南棠无以为报......"秋南棠不敢抬头,取过那根簪子,递到了沈容润的面前,"仅以此物......" "这是真的么?"沈容润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凝视着面前的人。 似乎......相识以来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解释。 然而,为什么自己心中,却是虚渺的茫然? ......你让我怎么瞧的起那些习惯在男人的身下承欢的人...... 当自己说出那句话时,难怪他的脸色会那般的惨白......是伤了他罢! 虽然是一直鄙视着那些为了活命而舍弃尊严的人的......然而,想到他惊惧的样子,心中却是不由涌起怜惜之情。 也许,自己从小生活的条件过分安逸了些,自己根本无法体会到他们的身不由己......以这些天与他的相处,他的倔强,他的失落,他的无助,他的恐惧......自己是看在眼中的。 像他那样的性格,恐怕走到这一步,也是吃尽了苦头吧。 秋南棠淡淡一笑,将那根簪子放到了沈容润的手心中,却见沈容润的手下意识的往后一缩。 "南棠本自拙劣......但这根簪子却是难得之物......"秋南棠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他是厌弃自己罢......才会有这样子的举动,"还望......" 接下去,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希望他能谅解自己多日来的隐瞒?希望他能抛开对自己身份的轻视? 这样的话......还是不要说了罢!说出来,也只不过是一场笑话。 手中的簪子光滑润泽,上面依然残留着微暖的温度。沈容润怔怔的捏着那根古玉簪子,看着秋南棠转身向不远处客套的两人走去,心中一时竟不知是什么感觉。 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下意识的缩回手...... 似乎拿了那根簪子,两人的缘分到此已尽......仿佛两条直线,交错后重新延伸而远,从此再无交汇一般...... 看着不远处的人妩媚巧笑,心中不知为何,居然感到一阵揪痛。 那样的笑容如此真实而耀眼,然而有谁能想的到那只不过是一副假面? 也许,只有那几日共处时的惊惧,忧心,恐慌,惆怅......才是他性格中最真实的罢! 就中冷暖和谁道?强装出的完美无瑕的笑容,到底有几人能够知晓其中的苦衷?唱出那样的句子,也是唱出他心底的话罢! "我们接到官府送来的认领尸体的牒文,真是吓了一跳呢......生怕你出些什么事情!"中年女人满脸堆笑,看着坐在椅上的人,"幸好你安然无恙啊......" ......生怕我出事情?是生怕这次大赛中缀香楼又输,断了你们的财路罢!秋南棠心中暗讽,面上却是一如平常的巧笑。 "托苇姑的福,南棠自是会逢凶化吉的啊!"秋南棠轻轻挑眉,眉眼间不经意的流露出几分风情,"这次能取胜,多亏了苇姑这些年的栽培呢......" 中年女人更是笑的灿烂了些,脸上搽的粉都起了褶子。 接到牒文时,当真是吃了一惊,料想着以秋南棠这么多年来逃跑的心,这一次的机会必然不会放过......想着少了一棵摇钱树,当真是如割肉一般的心疼。没想到,他不但没逃跑,反而规规矩矩的按着自己的安排,总算是把游波舫的风头盖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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