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看着盏中的酒液,琥珀的金黄,竟然仿佛如鲜血的嫣红一般,让人难以下咽。 第一个了解自己的人么...... 然而,眼前却重新浮现出了那日湖边缩回的手,而白日里苇姑的话语,更是如魔音一般在耳边萦绕,难以驱除。 ......男人都是一样的...... 一样么?他看自己的目光中,不是欲望,而是痛心...... 没有关心,会有痛心么? 然而,能揭开自己自认为天衣无缝的面具的人,脸上会不会戴着另一张让自己无法看穿的面具? 青楼中有一个道理无人不知--人性凉薄。 暮去朝来颜色故之日,便是门前冷落车马稀之时。 到底那感情是真是假?自己到底该是取是舍? 这些年,自己也算阅人无数......然而此时,竟也无法辨别。 若是假......那伪装也太真了些,毫无瑕疵......碰上了这样的人,若是自己轻易相信,最后的结果,必定万劫不复...... 若是真......他的话语中曾经那流露出的鄙视,那日湖边缩回的手,像魔音魔影一般,挥之不去...... 秋南棠只是静静的看着面前的人,眸光逐渐变幻着,最终,却垂下眸掩盖了所有神情,手伸向了桌上的酒盏。 再次抬起头来,脸上却是巧笑依旧。 "公子说笑了......"南棠勉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语音中听不出一丝异常的声音,"那几日的事情,南棠都快忘了......倒没想到公子居然还能记得清楚......南棠倒真是荣幸呢!" "这第二杯酒,算是谢公子惦念旧情,还肯前来探望......"秋南棠低头扫了一眼手中执着的琉璃盏,酒并未入口,却觉得心中满是苦涩。 沈容润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的人仰头将酒饮下,眼角似是水光一闪,随即褪去。 手腕轻翻,一盏上好的美酒被毫不留情的泼到了猩红色的地毯之上。 "不是我不敬你,是你自己不敬自己!" 沈容润的眸中染了一抹厉色:"南棠,再接下去,你是想劝我离开,还是想劝我留下,以身相侍?!" 看着面前的人眸色黯然,避开了自己的目光,沈容润心中没来由的微微一绞,面色也柔和了几分。 "......南棠,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沈容润凝视着面前的人,幽幽叹了一口气,眸光也黯淡了下去,"只是......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我来找你......纯粹只是想来看看你而已......绝对没有唐突之意。" 八 天阶夜色凉如水。 四周渐渐的静寂下去,唯有皎月清光入屋,扫去屋中惯有的颓靡之气。 秋南棠轻轻披衣起身,走到窗前。 窗前的地下,侧卧着一人,呼吸声细悠绵长,应是已经睡熟了罢...... 这么多年来,很少有自己分不清真假的时候......然而,这一次,自己是真的看不明白了。 几个时辰前他那一句幽然轻叹,似是萦绕在自己心上一般,一遍又一遍......让自己根本无法入眠。 虽然已经时近夏初,然而入了夜,还是有几分寒气的。 将手中抱着的薄被给地上沉睡的人盖好,看着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不知为何,只觉得心中渗出了一丝淡淡的暖意。 听着身边的脚步声悄悄向床边走去,应是怕惊到自己罢! 习武之人,感觉本就敏锐......纵是他脚步再轻,自己又怎可能会查觉不到? 若是那一日......两人没有去那里......今日,又会如何? 若是相处的时间长些,是不是他的戒心也能淡些? 即使自己把该解释的也解释了......然而,他却还是有戒备的...... 由于受的欺骗太多,一时半会,心防自是难以解开......这个倒也可以理解。 ......也许,只能靠自己一点点的耐心,去化解他的恐惧罢...... 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心中会有那么浓厚的怜惜之情...... ......就中冷暖和谁道?那一日湖边抚琴低吟,是难得一露的真情罢...... "你真的要教我?"秋南棠的眸子向来是习惯性的带着几分妩媚之色,而此时由于惊诧,眸中却多了几分天真之气。 "怎么......你不愿意?"沈容润扫了秋南棠一眼,"我记得,当初这个条件是你提出来的罢。" 秋南棠盯着面前的人,不放过他脸上每一个表情。 当时提出让他教自己武功的条件......只不过是为了不让缀香楼抓自己回去而已......从自己被抓回来的那一刻到现在,偶尔会想起当初与他的拉勾订约......然而,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却没想过会和他再有交集。 "还怕我会骗你不成?"沈容润看着面前人闪烁不定的眸子,不禁失笑,"还是......你倒把这事情给忘了?" "......有什么条件?"秋南棠看着沈容润,轻轻咬着唇。 "条件?"沈容润一怔,随即挑眉一笑。 "条件自然是有的......"e 秋南棠垂下眸子,等着对面的人接下去的话。 就知道......不会有那么简单...... "我的条件是......"沈容润看着面前的人有些僵直的身体,狡黠的勾了勾唇。 "无论你多苦多累......都不可以中途退缩。" "......并且,不要轻视自己......" 温润如玉的脸上神色是极其认真的:"如果......你无法相信我,那么,我给你让你可以自保的能力......这世间,你信不过其他人......但你自己,你总该相信罢......" 春去秋来,叶落花开。 绮席凝尘,香闺掩雾,带缓罗衣,香残蕙炷。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缀香楼中南棠公子,烟波湖畔一曲低歌,艺惊天下。 本该是青楼中人最璀璨的年华......但两年中,缀香楼却从未挂出过他的牌子。 据说......是被一个人包下了两年...... 能够负担的起两年那么高昂的费用......想必不会是庸庸之人吧。 更何况......缀香楼中第一人,并不是有钱就可以阻的住京中那些觊觎心思的......能做到这个程度,想必权势也是不小。 每个人都明白这个道理......自然明里没有人会说些什么。 然而,缀香楼中第一人......便是这个名号,便足以吸引大多数纨绔子弟的目光......更何况,以人的心思,越是能引起好奇心又到不了手的东西,便越让人想得到。 据说在黑市中......若有人能引人与秋南棠春宵一度,便可得千两白银。 这已是天价......青楼中人,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开到如此高的价码。 人为财死。e 然而这么好的财源来路,不知为何,却从来没有人做到过......更确切的说,是根本没有人去做。 东风渺渺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第二招再向左偏一些。"沈容润立在一旁,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海棠花下的人,转头应了一声,两年前妩媚的少年,如今凭空竟多了几分清气。 不再是勾画出的艳冶......那些昔日常用的脂粉,早已被弃置到一边,如今想来应已干涸。 余下的,是与生俱来的清冶,并非刻意为之的妖艳。 海棠如血,蓝衣似泪。 不知从何时起,眉宇间的恐惧已然化去,取而代之的是的难以捉摸的深邃。 "歇会儿吧!"沈容润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块素巾掷了过去,"一个月能把这一套掌法练到这种地步,已经很不错了。" 素巾上传来淡淡的清香,是提神静心的药物的气味。 将面上颈上的汗珠拭去,秋南棠抱肩轻倚在花树上,脑海中仍然思索着方才那套掌法每招的出手方位与脚下步法。 不过两年的时间,却已经和两年前的自己判若两人。 再也不会像过去那般......任人欺侮而无力反抗。现在的自己,已经有了可以保护自己的能力。 然而,却一直没有离开这个曾带给自己无数噩梦的地方......即使自己现在随时可以离开。 "比我当时学还要快呢。"沈容润走到海棠树下,接过面前之人手中微潮的素巾,顺手放回了袖里。 风声响动,沈容润下意识的迅速偏头跃出,耳旁蓝袖拂过。 凝神定睛,却是面前之人略带几分促狭的笑。 "我练成什么样自己还没数啊......哪儿能和你比。"秋南棠微微挑了挑眉,"要是别人对我这么出手,我肯定躲不过去......" "才两年的时间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了。"沈容润的言语间带了几分认真,"神韵已经有了,若是假以时日,绝对不会在我之下......" "别哄我开心了。"秋南棠轻轻叹了口气,"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们沈家最擅长的是剑又不是掌......以己之长攻子之短,纵是有那么一天能比你强,我又有什么好得意的......" "你想什么时候离开这里?"沈容润看面前之人的神色有些黯淡,将话题转了开去,"这两年我爹已经将家中大部分产业交到了我手下......你的赎身钱虽然多......但我却也不是筹不出来......" "我才不要!"秋南棠抬眸横了面前的人一眼,"即便是我要走,也是我自己想办法走......靠你离开这里算什么本事!" "好好好,随你就是。"沈容润无奈的叹了口气......实在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肯离开,不过料来以他现在的本事,一般的人想来也奈何不了他,更何况还有自己在这里......江湖上的人大都会给沈家卖个面子,而京城中的人又有几个能不看着舒王府的脸色?想来,即使留在这里,一时半会却也没有什么关系。 听着屋里间传来的水声,沈容润垂首看着手中的薄书,恍若未闻。 这两年来,在如此声色糜乱之地,两人却一直分室而居。 在这种地方居然一耗便是两年......两年之间,在京城与沈家两地奔波,委实疲劳至极......偌大的家中事务,不得不靠着自己去打理......幸好家里还有澈儿,把大多事情处理的井井有条......只是可惜了是个女子,要不然让澈儿接手沈家,倒是省了自己不少麻烦。 其实连自己也一直不清楚......自己一向是个最怕麻烦的人,而现在,明知留在这里麻烦不少,却仍然留了下来。 "你这个月不回去么?"秋南棠裹着浴袍从里屋走出,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不经意的问道。 "过几日再走。"沈容润抬头扫了一眼桌上的热茶,看着面前的人习惯性的端了起来。 低头浅啜一口,微微的烫意,却是暖到了五脏六腑。 沈家虽是江湖中人......然而作为江湖中仅次于执牛耳者凌天教的四大家族之首,讲究自也是不少。 他......应是从小被下人们侍侯着的罢......然而这两年的相处时,却丝毫看不出一点飞扬跋扈的影子,而是极其温柔细心。 ......正如每次洗浴完后给自己准备好的补充水分的绿茶一般,清馨,甘香,恰到好处的温暖。 九 "你可算回来了啊!"身着水红色蝉翼纱衣的少女站起身迎进兄长,紧紧蹙着眉,"我催了你那么多次怎么现在才回来!" "又没有什么大事......用不着那么急罢!"沈容润轻轻一笑,刚想再说什么时,却看面前的妹妹脸色疲倦的不同以往。 "谁说没有什么大事......"面前的少女几乎是咬着牙一字字的吐出了一句话,将一卷黄绸伸手递到了兄长面前。 缎上黄色的浅纹龙形张牙舞爪......能使用这种图案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人! 沈容润脸色一怔,急忙小心翼翼的把手中那卷来自皇家的诏书展开......看着诏书上一个个黑色的大字,仿佛要飞出缎面一般。 "哥......我们该怎么办......"少女的眼圈似乎要红了一般,只是强力压抑着自己不要哭出来而已,"怎么会这个样子啊......" 沈家之人,一旦动情,终身不改......真是一点都没有错哪! 从来没想过,一向处事稳重的父亲,居然会做出这么不符合他本性的事情! 从来没有想到......一向倜傥的父亲,居然会把一份情藏在心中了这么些年...... "......分明就是把所有事情都扔给了我们,一走了之也就罢了......怎么会弄出这样的事情来......"少女狠狠的咬着唇,"......起码也要替我们俩想想啊......" 轻轻叹了口气,沈容润伸出手把妹妹揽进了怀里,看着妹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爹怎么会这个样子......他......怎么可以为了一个男人做出这种事情......"少女抽噎着,似乎要把这么多天积压的感情全都发泄出来一般,"......而且还是外族的人......这是朝廷的大忌啊......这么多天,你知不知道我撑的有多苦......下的是密旨,又不能跟别人说......你也不回来......这样的大事,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处理?" 轻轻抚着妹妹柔顺的长发,只觉得一时间,心乱如麻。 父亲想要解救的那个人,算是他的情人罢。 自从母亲病逝后,这些年来,不是没有劝过父亲续弦......然而,每次提到这个话题,父亲的脸色却总会阴沉下来。 原本以为是父母感情深挚......现在看来,父亲心中惦念的,应该不是母亲罢...... 虽然不清楚父亲心中存在的是一份什么样的感情......然而,把家中产业扔给自己说要行走江湖......其实,是要去寻找那个人才对罢! 几个月前前皇病逝新皇即位,朝中一时波谲云诡......边关之处,外族也开始蠢蠢欲动。 沈家本是江湖之家族,但也是从商之家族......边关之事,影响到货物运转,关注一些也是理所当然......然而,现在想起,父亲对于边关的关注,早已远远超出了应有的范畴......只是,自己一直都没有留意而已。 现在,父亲为了营救......遭擒而被下入了天牢之中......通敌叛国的罪名证据确凿,是根本无法开脱的。 处事一向稳妥的父亲......所谓情急关心,关心则乱,便是如此罢! 然而以父亲的身份......新皇果然是个明智人,懂得如何完全的利用手中的一切筹码,恩威并施,让自己知道即使是火坑,依然得硬着头皮往里跳进去...... 遇上这样的君主......是国之大幸,也是己之大不幸。 要求自己在短短的三个月内为朝廷筹集上一群江湖死士......想来是为九霄府收集人手罢! 江湖中凌天教的势力越来越大,已有和朝廷抗衡之势......这样的情况,自然不是作为一君主所喜闻乐见的。 成立的九霄府......并不仅仅是为朝廷收集情报那么简单,在江湖中牵制住凌天教的扩张才是最重要的。 毕竟,江湖中人都有身家亲眷,没有几个可以不管不顾毫无顾忌的与朝廷抗衡。 而现任掌管九霄府的当家......却正是与沈家世代交好的舒王府。 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让面前那卷诏书上寥寥几句话也变的复杂了起来。 若是不遵......父亲的性命......沈家的家业......世代的交情......都有可能毁之一旦。 若是遵旨......江湖中事,又岂能逃脱的了凌天教的耳目......擅自筹集数百江湖人手,也算是一件大事......帮着朝廷,便等于和凌天教作对......若是惹怒了凌天教,后果同样也是不堪想像的。 "哥......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怀中的少女哭累了,怔怔的看着兄长,神色间全是疲惫,"......我们不能不救爹啊......可是......" "敷下眼睛,不然一会儿会肿的。"沈容润将一块素巾浸湿在一旁的温水之中,温柔的递到妹妹手中,"澈儿,你先去歇会儿......这些天,辛苦你了。既然我回来了,这件事情就交给我来处理好了。"
5/16 首页 上一页 3 4 5 6 7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