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城东的雪还未化尽,几根枯枝横斜的埋在土里,一眼衰败的景象。
我披着新置的貂皮袍子,用极大的帽子遮住脸狭,单留出一双眼睛。呼着厚重的白气,一踏一踏的咯吱咯吱,像骨头磨压着骨头的沉重。其实我是独喜欢冬日的,从稀稀朗朗的枝桠中望去素淡的天,洗却一切的干净。
城东的观音庙是北京城里香火最胜的地方。 我常是不信的,又偏爱冷清,来的次数是屈指可数。
迈着细碎的步子,台阶上薄冰层层,风扫过,刺骨寒冷。古刹中烟香缭绕,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我极力的避着旁人的接踵,左闪右避的绕着道。好容易寻了个空点的位置,取了香燃起来,便跪地求着。
十指一合,只求生生世世。 寒鸦“嘎”的一声划过,我靠着柱子望向更远更深的长空。 清林,只有一生,不够。
一章 似这般花花草草随人恋 生生死死随人愿 使这酸酸楚楚无人怨
北京城里仍是车水马龙,悦来茶楼里更是人声鼎沸。我独坐在茶楼的小小阁间里,日复一日的操琴。 “你别拦我,我一堂堂礼部尚书之子见不得一位琴师么?”随着嘈杂的的争吵,一位怒冠华服的公子闯了进来。 “啊……”他似乎吓了一跳,一脸惊骇。
我急急的将脸用衣袖掩上,轻笑一声道:“没吓着公子吧。平生见不得人的,求公子莫怪玉儿阻拦。”我对玉儿摆摆手示意让他下去。 那位公子显然是惊魂未定,半晌才道:“你……。”
我浅笑,道:“公子既然进来了,就让平生为公子弹一曲如何,还烦公子转身过去,未被平生吓到才好。”
那公子也没答话,顿顿脚,径直出门。
楼下传来一阵哄笑声,一人大叫着:“早说他脸能吓死人半条命,章华你偏要去看。这次够本了吧。”
我微微一笑,将注意转移到手上,盯着自己的手清楚而缓慢的闭上房门。相信再无人会闯进来了吧,特别是在看到这张布满伤痕的脸后。
我又开始弹琴,开始弹的风清云淡。
暮色起来,临窗看着四周的氤氲薄罩着长安大街的繁华如锦。我始终是这城市的局外者,尽管我从心底真正的热爱着它,一如我曾深爱的人生。它曾是那么美好,虽然只是一瞬间像火花般耀眼便落入黑暗。可能这便是我还在苦涩而卑微的活着,还微微的扬着傲慢的嘴角冷漠的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的原因吧。
生活很不简单,或者,没有人能比我更能说这句话了。
“这是五两,你拿去吧。”掌柜把今天的钱放在柜台上,头也不抬的说。
我默默的接过钱,并未答话。他摆摆手,示意让我离开。
事实上,他不抬头不是他怕我的样子,只是他不屑看我。在他眼里,我和江湖行走的杂耍班子或者戏子都并不差别,也许,更差点,因为我更丑陋。我披着长长的袍子,把自己掩的严严实实。实际我并不怕别人看到我的样子,我孤高的相信灵魂,但我仍害怕看着别人惊骇的样子,我会比他惊骇一百倍。我也常质疑生活,可我并不习惯放弃。
我怕火,从不在家里点灯。 但清林来了之后,我便每日点灯。
清林是我捡回来的。那日我去西山,在山路上见到他满身是血,奄奄一息。我看着他眼眸里流露宛如深秋湖水般清澈的光,好似叫喊着,却不疯狂。他看着我,却没有焦距,也不骇然矜持,也没有求我救他。
那时候,我猜想,他也许也是失去一切的人。
我救了他,原因很简单。 寂寞。
我常常不怎么敢想将来,我喜欢即时行乐,虽然我似乎已失去这个资格。我从不养动物,母亲说我冷血,因为我看动物的眼光如野兽般肆虐。我无法解释自己的目光,我也不想解释。救回清林,我发现生活有了很多的变化。我一直是很沉静的人,我厌恶热闹和喧嚣,也厌恶看着人来人往,即使我每日都要看上三四个时辰。
变化之一是我不得不赚更多的钱。另一个就是用尽的耐性,虽说我不是太有耐性的人。
因为他的伤实在很重,特别是胸口的一刀,只差毫寸就会致命。有段时间,他每个夜里都会高烧不止,不断的胡话,我一连数十天都陪在塌上,片刻不得休息。药很苦,他有时候神智不清,便很难喂进去,更多的时候是刚喝就吐。我极怕见血,每次清洗伤口总要吐上数十次。吐完后还要沐浴,直到肌肤被我擦到几乎破了,我仍觉得恶心。
为了他,我累的筋疲力尽,往往连拨琴的力气都奉缺。可我一点也不觉得苦,反而很开心。 在每晚看着天上皎洁的明月时候,我就开始厌恶自己的开心。
看着月光打在他脸上,清俊非凡。我常常不自觉的看着,一看就是一夜,在天边出现淡淡的红晕后,我才猛然惊厥,大吃一惊。
我非常细致的照顾他,擦身,喂食,等等,我将注意力集中在每个细节上,一丝不苟,完美无缺。我发现我常这样,当我不想在意某种事物的时候,我就专注于细节,自欺欺人。 他有时候也清醒。会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但听到我的答案后眼眸就黯淡了许多。他不常道谢,也不常看我。
他总直直的盯着天花板,一眨不眨。
我知道他的秘密,但我从未问过。他在发烧时候便会大叫“小鸣,为什么?”“我是爱你的。”“不要……”之类的话,他总是断断续续,声音有时高亢凄厉,有时低沉自吟。
我对他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秘密之类的事情没有分毫的兴趣,后来才发现之所以不问是太想知道而害怕知道。在弹琴的时候我时常会想起他,他仿佛不是一个实体,而是一个模模糊糊的遥远的影子,或者是一个尘世的象征,把我实实在在的圈在尘世中,寸步不移。
二章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你醒了。”我回到家时,清林正坐在床上。脸色仍有失血过多的苍白,端丽的唇也有些乌青。
“回来了。”他微微的应了一声,转头看着窗外,接着一言不发。
我已经习惯他这样的冷漠,有时候看着他的清澈的眼眸里深切的绝望,我便有一切都随他去吧的感慨。我觉得他现在是走不出这个屋子,至少他现在还没有面对自己的心的勇气。
“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么?”他忽然说道。
我疑惑的看着他。
他头稍微向右歪了歪,嘴角轻轻一扬,道:“在这里已有数月,还未知道你的名字呢?要不叫你恩公也行。”
他的笑容有点淡淡的倦意,眼眸却仍是死水无澜,宛如上好的琉璃珠印不上影子。
月光流泻下来,地上一片银白。
我笑了笑道:“在下王虎。”
他有点吃惊,道:“先生名字真好,雄壮有力。清林打扰多日,王先生受累了。”
他真的相信我叫王虎?
看着我啼笑皆非的眼睛,他忽然意识过来,道:“先生戏弄清林。”
我一正色,问道:“你今天多大?”
“清林才行弱冠之礼,先生叫清林便可。”
我扑哧一笑道:“先生?你怎么不叫叔叔?我可长你好几十岁呢”
看来清林的家教极好,必是出自于名门。清林只微微轻笑道:“叔叔。”
我怔了怔,有点失神,我有这么老么?听他这话,居然有点伤心。
我自嘲的笑笑:“好乖,你会作饭吗?服侍你几个月了,换你来服侍叔叔了。”我舒服的靠在椅子上,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果然是富贵人家的小孩,说话都彬彬有礼。只见他脸色微微一红,浅笑一下道:“清林自幼呈厅训,男子远庖厨。对作饭一事,实在为难。”
我一时气结,但看着他清柔的微笑,明亮的双眼眯成一条线,长长的睫毛轻轻的抖着,仿佛孩子般坦然的视线,被这样的视线注视着,我不禁觉得幸福。我有点感觉自己疯了,也用理智强迫移开在他身上的视线,我害怕自己用一脸沉溺的样子渴求着,除了死亡,没什么比这更可怕的了[自由自在]。
我叹了叹气,苦恼道:“怎么会捡回一个只有脸可取的娃娃来。”
又黠趣的看了他一眼,如我所料,他脸色立刻绯红,连耳根都红起来了。眼波中流溢着万种风情,真是养眼啊,我还在感叹。
见我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他,他心下有点脑怒,嗔道:“叔叔就这么喜欢看清林的笑话 么?”接着,转过身子,呆呆的看着窗外。
看着他又湮没在无尽的回忆中,我笑嘻嘻的说道:“乖啦,叔叔给你做饭。”
只见他转过头来,风轻柔的拂过,几缕发丝飘了下来。
我用手将他头发缓缓的拂正,我觉得自己的手有点发抖,时间仿佛停滞般,我只看见他如漆的青丝顺滑流泻的月的昏影,和白皙的脖子。
“叔叔?”清林轻声的问道。
我汕汕的收回手。
“你喜欢吃什么?”
“清林随叔叔喜欢。”
“你随便说个。”
“不说,叔叔请便。”
这孩子一点也不可爱,我的耐性都快磨光了,想让他开心可真不容易。
我撇撇嘴。
“那清林你能帮我一个忙么?”
“什么?”
“喂,我好歹你是救命恩人呢,你语气就不该好点。”
他脸色又是一红,哼,小孩,我心里暗骂着,但还是不得不承认他这样的确是美。我觉得自己有点疯狂。
“叔叔,清林答应就是了。”
“你去买菜,给,这是钱。”我不由分说的把他推出门。 “叔叔,我还是个伤病呢。” “你都好的差不多了,就在城门口那,近的很。快去,那里来的废话。”我含笑的看着他。 他知道扭不过我,垂着头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斜阳染红他月白的衣衫,身型潇洒挺拔。 快点好起来,我漂亮的孩子。
他很快就回来,到底年轻,只是气息有点喘,脸色和精神都还不错。 “伤口渗血了么?” 他低头看了看,道:“不会,清林的身体很不错的。”
我笑了笑,望向他身后只留一线的斜阳。“看起来是这样哦,那就好了。”
他注视着我的眼睛,迟疑而恍惚道:“叔叔,你的眼睛……”
呃,怎么了?
见我疑惑的看着他,他脸色有点羞涩,渲上淡淡的红,浅笑道:“叔叔的眼睛好象很年轻……叔叔今年贵庚?”
听他用清朗的声音吐出这话,我丝毫没有形象的笑了起来,“哈哈哈,你现在才问我么?还以为你会叫我一辈子叔叔。”
“什么,你又骗我。” “哈哈,你怎么不叫我叔叔了。再叫声,乖啦,清林。” “因为你的声音很沙哑,我才以为……”
沙哑,如不是被母亲灌入水银,我的声音会和你一样如黄莺出谷。我忽略心里掠起的一点黯淡,继续笑道:“我以为你会说我的声音很有磁性,你说是不是呢。”我靠在他旁边,暧昧的看着他。
清林显然是被我气疯了,大叫道:“什么磁性,比磨锯还难听呢。” 娃娃也有好大的脾气啊。
我退了几步。 “乖了,我给你做饭去,来,看看你买了什么。”
天,芹菜。 “清林,你这小子居然买了芹菜,快给我丢出去。”我大声嚷着。
“哦,你居然怕芹菜,不扔,我今天就要吃芹菜。”他好像发现我弱点般开心的笑着。我无言的看着他开心的笑,我开始想,也许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还有他,我们心中所有的伤口都会愈合吧。
三章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 夜来风叶已鸣廊 。 看取眉头鬓上,酒贱常愁客少。 月明多被云妨 , 中秋谁与共孤光, 把琖凄然北望。
清林那家伙,自从知道我极度厌恶芹菜之后,天天吵着要吃。我每次都无奈的做了,却是不碰筷子的。毕竟以前和母亲在一起,唯一吃的菜就只有这个。
我厌恶芹菜就像厌恶那段时光,可我能怀念的也只有那段时光。我时常觉得自己矛盾,缅怀着满是血腥的往事,日复一日的厌恶,却日复一日的加深印象。一如中蛊般执迷不误,痴心不悔。有时候我想我之所以那么执着于清林,正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都在虔诚着一段过往,一段我们都想用血泪模糊的过往[自由自在]。
“呃,那个” “什么?”我看了他一眼 “我能看一下你的样子么?” 我看了看他紧张的样子,笑道:“你没见过我的样子?”
“当然。” “不对啊,那天我救你的时候你见过才是。” “那天,我都快死了,那里还记得啊。”他没好气的看了我一眼。
这样么?我仍清晰的记得那双绝望的眼,无半点生机。那双眸子曾停留在我脸上很长时间,却没见丝毫畏惧和不安,原来是不记得了。我的心猛跳了一下,默然的把袍子放下来,露出我可怕的脸。
我很难想象他会有什么表情,但当我知道答案时还是被深深的刺通了。他的眼眸里明显的嫌恶和恐惧,我发现自己终于明白什么叫心碎,不是失血般,而是你曾经珍惜的东西仿佛烟火般连划过的痕迹都看不清楚就飞灰烟灭。
我便快速的把袍子盖住脸,用笑声遮住心神的颤动:“见到了,怎么样?” 他无言的笑笑。
接着转过身来:“你到底多大,看起来很年轻啊。” 我哈哈大笑着:“你猜?” 看着我笑的不怀好意,他笑道:“你不是比我还小吧。” 我有点吃惊。
他看着我道:“真的比我小?” 我点点头。“我今年十七。”
他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起来,很天真的笑容,仿佛忘却了所有烦恼。 我在心里感叹了一下,由衷希望他能一直笑的如此灿烂。其实快乐很简单,可我总每每选择艰难的道路来证明。
“来,清林,作为弥补你叫了我好几声叔叔,我为你弹一曲吧。”我摸了摸他的头,笑嘻嘻道:“可好?”
清林收起笑容,打开我的手,撇嘴道:“那还不是随你么?你要弹,想不听都难。” 我数十年难得的好心!
我有点凄楚的看着他,一眨不眨的瞪着。
在我的视线注视下,他大概想起我还算是他的救命恩人吧。他清秀的脸在我眼前笑笑,有点无可奈何的说:“你弹嘛,我洗耳恭听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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