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还活着?” “你是不会获得幸福的。” “寒儿,你要快乐些……” “你死去吧,你早该死了……” 一个接着一个声音传来,重若洪钟,好吵,好吵,别吵我。 全别吵我! 父亲,是你害死母亲的。
我仍然记得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父亲,一身白衣飘逸出尘。我惊呆了,他有双与母亲一样清远的眸子,事实上,不只眸子,连脸都是一样。 母亲称他二哥。 是她同父同母的二哥。 母亲,这就是你的答案。 我从唇角逸出一血来,滴在衣服上,如落雪的梅花。
我只远远的看着,看了整整一天。 接着父亲就走了。 母亲疯的比以前厉害,拿刀划伤自己,也划伤我。 母亲喊着我的名字。问我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他。母亲看也不看我,却只喊着我的名字。母亲,你是在对谁说呢,对着谁呢? 母亲,我们都是一样,爱着的都是虚幻。 如朝露,阳光一出就飞灰烟灭,连个影子都不能留下。
母亲说,你和我一起死吧,你一生也没人会像我这样关注你。 我不相信,就像不相信幸福是佛祖手上的花一样。我不要,我执意的相信未来的馥郁,我执着的渴求着明天的灿烂。所以我活下来,并从未后悔过。 然后,我遇到了清林。
我的视线又重新清晰,清林仍是一脸忧虑。 “好些了么?寒儿,你别去怪父亲,他也是逼不得已。寒儿,那些不开心的回忆你就忘掉吧,全部忘掉。以后我们可以开开心心的一起生活了。好么?我们家院子里春夏都有鲜花盛开,很美哦。” 他用手把住我的心脉,内力源源不绝的涌入我的体内,我感觉全身舒泰。 “平生没那个福分。” 我移了移身体,想站起来,但还未用力,就虚弱倒在床上。
清林看起来有点急,跺跺脚道:“寒儿!” 我笑了笑,觉得他有点可笑。 “世界上没有上官寒这个人,上官公子就叫我任平生吧。” 清林眼眸又满是哀伤,世界上有怎么多的伤害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忍看着他的眼睛,侧过身子。
“好,好,你要怎么样都好,父亲他想见你。你也见见他好么?”清林收回手,退了一步。 “平生不见生人。” “平生,算我求你,求你好么?” 我回过头看着清林不似以前淡淡的神色,眼圈边都是青黑,显然是劳累已久,紧皱起的眉毛让整个脸更加憔悴。
你是为了什么人变成这样的么?清林,小鸣是谁?他是你爱着的人么?清林,你求我,你求我干什么呢?难道你以为我这么执着,这么拼命是为了谁? 不是你,能是谁呢?
我常想起那时候,你一身是血的在我眼前出现,脸上如母亲的冷淡,却一副柔弱的样子。 躺在我怀里的你,是如花般娇艳的,纯洁的,漂亮的,高贵的,让人珍爱的一切。我知道你是需要我的,而且很需要。我觉得那时候很幸福,我仿佛是那石像上的鲜花,为了你盛开一次。
那是一生只盛开一次的花。 你知道么? 我胸头一阵郁闷,一腔血出口而出,落在如雪的幔帐上。 这最后的花,艳丽非凡。
十一章 径曲梦过人杳,闺深佩冷魂销。 似雾朦花,如云漏月,一点幽情动早。 怕待寻芳迷翠蝶,倦起临妆听伯劳。 春归红袖招。不经人事意相关,牡丹亭梦残。
我压下气血翻滚,强笑一声:“看来身体是差了许多,你别紧张。让人收拾一下就可以了。” 清林站起身来,走了几步道:“我求你,求求你,忘记以前吧,所有的一切,好么?求你了。”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怔住了。看着他如水的眼睛里流泻出的痛楚和心疼,我的心又是一震。能看到你这样的表情,听到你这样的话,回去也是好的吧。我不相信命运,也不期待未来,我只执着着一怀小小的天空,可以载上所有的梦想。
我揉平他皱起的眉头,我笑了笑:“求我?” 他没有答话,只定定的看着我。 我叹息着:“好吧,如果那是你希望的。我成全你。” 我绝对不会附母亲的后尘,心就算死了也不会,我的清林哥哥。 我又笑了笑,对上清林的眼睛。
清林哥哥,记住,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微笑,一定要记得。 从此之后,我们只是兄弟。 花榭了,只在一瞬间美,无人怜惜无人看见的一瞬间,便辗做尘泥,永无天日。
父亲来了,如几年前般的冷然的眼眸在见到我也波澜不惊。我在想,他也学母亲般从我看到别的人吗?但他没有,他的眼睛好似玻璃珠,什么都可以透过去,却什么都反映不了。 我开始在上官家生活。 我现在叫上官寒。 我也开始像母亲般嘲讽世界,也扬起嘴角,一脸清冽。 母亲,一生我都有你的印记,如影随行。
第一天来见我的就是楼参承。 他的出现我不可谓不吃惊,但因为清林一开始就叫他小王爷,我也明白他早知道我是何人了。这又是个骗局?还是个巧合。我已经不再想那么多了,我这样的人只适合及时行乐。
楼参承的出现我很开心,总是有说有笑。我漠然的看着自己的痛苦,也漠然的看着自己的欢喜。他几乎天天来,会带来许多有趣的事情,我总很期待他的到来,我开始害怕自己房里的冷清。他也常叫我弹琴,但我绝不弹那首莫离曲。我不再害怕别人看到我的脸,也不再穿袍子。我们也常常一同出去逛逛,他艳丽的外表总吸引很多狂蜂浪蝶,我每次都笑的不行。 真的很开心。 我对自己说,清林,没有你,我可以笑的很灿烂。
我所在的碧寒阁平日是没有人会来的,清林我也不让他来。有时候见了面,我只是冷淡的打打招呼,然后转身离去,清林总似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我冷笑着,哼。 我觉得自己有点恶劣。 我无聊的看着院里池塘里的红鲤游来游去,水波荡漾,一层一层。秋意更浓了一些,黄叶片片飞舞,落下贴着水面,静匿的好似连空气都停止了。
我唤来我的贴生丫鬟云儿,着她取来的莫离,是参承前几天就送过来的。 我很喜欢这琴,不太推辞的收下了。 我胡乱的在琴上拨来拨去,虽然未成曲调但也流畅通顺,我有点开心,更加随意的拨起来,琴声越来越高亢,惊的枝头的鸟儿一阵乱飞。 我哈哈大笑。
“什么事让寒儿这么开心?”悦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哥亲临,有失远迎。”不用回头,我都知道来人是谁。 他心情似乎不错,只笑了笑走到池塘边上看着我。 “想起那时候你给我做饭,挺好吃的,有点怀恋呢。” 我看着他似笑非笑的样子,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三哥什么话可以直说。” “寒儿,你又瘦了。”他用手轻拂着我的脸 只这一句,我竟然有想哭的感觉。 我稳住心神,避开他的碰触。
清林收回手,略一沉吟,道:“自然是来听你的琴声嘛,别这么严肃,寒儿。” “你刚才听见了。” “我想听莫离曲。” 我吃惊的看着他,道:“不会。” 他抬起头望向高远的天空,轻声道:“有莫离琴,却无莫离曲,但我还是想要这莫离二字,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他的声音平淡的如午后的阳光,轻柔的拂上我的心头。
我只呆呆的看着他。 他似乎也不需要的答案,对上我的眼睛,微微笑道:“你很久没对我笑了,你知道吗?小王爷来的时候这里总很热闹,你似乎很开心。你很喜欢他么?” 喜欢参承? 我想我是有点喜欢他的,至少我还渴望快乐。 我转过脸,不愿意对着他清秀的脸上那儒雅的笑。 我觉得有点自欺欺人,装出快乐的样子来傲慢的回避一切。
他继续说道:“其实我也知道你是喜欢他的……我有点累,先走了。” 他微微眯起的眼睛在我眼前晃了一下就消失在廊子的尽头。 他来是干什么呢? 继续扰乱我原本繁杂的心绪? 我嘲笑自己,你还没有那么重要,上官寒。
十二章 病迷厮。为甚轻憔悴?打不破愁魂迹。 梦初回,燕尾翻风,乱飒起湘帘翠。 春去偌多时,春去偌多时,花容只顾衰。 井梧声刮的我心儿碎。
时间如水般滑落,新年也已经过去几天了。上官府里热闹非凡,只是我连院子门都没踏出过,这里显得分外的冷清。我是没有过节习惯的,以前和母亲一起每天都没有任何特别,而且母亲也只在神智清醒的时候说下民间的风俗。其实除了参承和清林,几乎是没有人会来。我习惯这样的清净,不用每天去弹琴卖艺也衣食无缺,也不算是什么坏事。以前很怕别人听见我的琴声,现在已经没有惧怕的理由,因为我已经在上官家了,虽然我曾经决定永世不踏入这门槛的。事无绝对,总无常无定。
“寒哥哥,元宵的时候来我家去赏灯好不好?” 参承笑盈盈的看着我,一脸期待。 “你不怕我吓坏你家的朋友么?”我笑了笑。 “怎么会,寒哥哥很美,只有你自己不知道也不承认罢了。” 我失笑道:“你这小鬼,这样拍马是没有用的。”
“老叫我小鬼,我已经十六了,再说寒哥哥是很美啊,就像……就像……” “说不出来了吧,不会瞎掰就别说了。” “小公子的意思是说公子您就像神仙般出尘脱俗。”小红从旁插嘴道。 “对,对,我就是想这样说的。”
天,这些人完全没有眼睛。 我撇撇嘴,一脸兴趣缺缺的样子。 “寒哥哥,你都在家呆了一个多月啦,应该出去走走了。要不我们去城东的观音庙,那里的灯也很好看的。去年我和大哥都去看过呢,人很多,很热闹。去吧去吧。” 看着他一脸热情,我不禁有点羡慕他的年轻,而我总负着很多莫许有的哀伤,死死的不能释怀。有时候我竟忘记自己只有十七岁。哀大莫过于心死,心死了,也算老了吧。 “这个嘛……好吧,是好久没出去逛逛了。” 参承兴高采烈的走了。 真是个单纯的家伙。我喃喃的一声。
月息树梢,华灯已上。 元宵节的观音庙果然是十分热闹,各色的花灯排成数十排,映在刚下的雪上,亮的仿佛白昼。许久没有见到如此多的人挤来挤去,我失笑的看着,老远就想向回走了。 “来了就去看看啊。” 小红二话不说的把我拉进人流,我气结,唉,为女子与小人难养,再说,我也惹她不起。 我有点心不在焉,亦步亦趋的跟着小红,楼参承在一般帮我开道,要堂堂第十皇子为我开道,真有点汗颜。唉,世事还是不要看的很清楚的好,又不免想起清林,如是他在旁边会怎么样呢? 我摇摇头,不要想了。
楼参承咯咯笑道:“我在楼上安了水酒,去喝喝吧。” 不用在人堆里碰来碰去,我何乐而不为呢? 楼上果然清雅,外面的喧嚣正好显的此处的安宁。 “寒哥哥,这里不错吧,来,我们喝一杯。” 他用手把我牵过来,他手很温暖,阵阵暖意传来,我竟然有点不想放开的感觉。
我笑了笑:“你寒哥哥不会饮酒,你自己喝吧。”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并没有松来手,反而握的很紧。我略略吃了一惊,看了他一眼[自由自在]。 他脸一红,“那我们看花灯好了。” 随即把我牵到了窗边,看着楼下一片灯火阑珊。 好漂亮,一片银白里的耀眼的灯火,人潮接踵,锣鼓喧天,一夜鱼龙舞。 忽然“嘭”的连续几声,在夜空出现礼花。
“烟火呢,好美哦。” 女孩子果然喜欢这样的东西。
我看着火光在天空滑落,夜幕仍是一片寂然,忽然恍然大悟。我喜欢的就是不会被消失的永恒,而人生却不是,没有什么是不会消逝的东西。情感,金钱,名利,什么不是转眼成空。所以,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怎么过都是一天。 看透罢了,看不透也罢了,仍是这片诺大的天宇,走到那里还不是一样。 能这样呆在清林身边,也是一种幸福,不是吗?
“寒哥哥,你怎么了?不高兴么?”参承小心翼翼的问道。 我看着他冠玉无暇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亏欠着他。我何德何能获得如此的关怀和爱护,只是有时候,我希望并渴望着这样的关怀,却是想从另一个人那里获得。 我粲然一笑,道:“这里有琴么?为你弹一曲莫离如何。”
参承却没有笑,凝神看着我道:“莫离?” “你现在不喜欢这曲子了么?” “不是啦,寒哥哥弹什么我都喜欢。” “那你喜欢我么?” 我直接问道,那种若有若无的反反复复我已经受够了,不想再兜转无休。
他果然连脖子都红了,结结巴巴道:“我……我……” 看着他可爱的样子,我有点想大笑的感觉。 小红在一边看不过去了,“上官公子别闹小王爷了,是人都看出来小王爷喜欢你啊。这有什么好问的。”她还对了白了白眼睛。 我笑的前仰后合。
“看来我还是弹琴比较好,你们主仆二人都有点疯。” 不待他们辩驳,我右手在琴上轻轻一挑,琴音“铮”的一声如泉清泻,回音不绝。 这首莫离曲被我弹的清淡绵柔,如远山遥水般寂寥,却柔中蕴急,急密处又似千言万语,欲诉欲泣。我猛的惊厥,收回手。我这又是对谁弹? 我潸然道:“对不起。弹不下去了。”
十三章 忙处抛人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 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 玉茗堂前朝后暮,红烛迎人,俊得江山助。 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参承没有说话,小红也一边立着,只仿佛琴音未绝,仍在耳旁缭绕。 我望着参承,他一言不发的走到桌前,用手重重往桌上一拍,木桌当下碎了,酒盏落了满地,噼啪劈啪的响个不停。 我走过去,揉着他的手,道:“别发这么大的脾气,我换首曲子吧。”
“这不是曲子的问题,如果你根本不想为我弹这曲,为什么还要三番两次的弹呢?你知道我喜欢你,你这样若即若离又是什么意思?” 我平静的听着他咄咄逼问,有点不自然的避开他的眼睛。
是我不对,我太软弱,我不想一直想着清林,也不愿继续面对苦涩的昨天。我渴望着快乐,一种不再需要被袍子包围的生活,可我不曾努力,也不曾尝试。我只从参承的一点喜欢里看着井外的天空,粉红般的甜蜜温暖,没有丝毫风雨。可我却从未有爬出井外的勇气,任参承在外面喊的失声力竭。
我从未流过泪,从开始记事起,母亲打我骂我我也从未流过。母亲说我太冷漠,我承认,我喜欢远远的看着寂寥的长空,正如我一直在远远看着自己颤抖的身体在风中瑟瑟,却不皱一下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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