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必抬头,我也知道那男人仍然站在那里。
西服笔挺,背靠那辆宝蓝色BMW,似笑非笑的看着这边,慢慢优雅的吞云吐舞。
好一个成功人士的典范。
只是此时此地他的存在未免格格不入的有些可笑了——混乱喧闹的建筑工地忽然出现这么一号人物,无异于珍奇动物展览——而他显然不介意做一回大熊猫,神情自若悠闲自得。
而我懒得转动眼球耗费不必要不精力,于是低头专心和水泥,听那团半固体发出类似呻吟的声音。
5:59分
还剩一分钟放工。
我似乎可以闻到对面马路200米处街边大排挡里飘出的香味——那里有此工地免费提供的盒饭分量十足味道也无可挑剔——支撑我整个下午的精神食粮在一分钟后将化做物质食粮抚慰我可怜的胃部。
四周因为过劳而导致卡路里严重缺乏的工友们早已化为一群野兽个个两眼发红目露凶光对我的精神以及未来的物质食粮虎视耽耽。
这个临时工地临时工一百多号,每天都有人因抢不到免费盒饭而忍痛挨饿的惨剧发生。
而我,至今还不想变身为惨剧主角。
“放工——”
如闻天籁。
我立即如离弦之箭弹射而出。
啧啧,几乎忘记前方有价值百万的名车所设的路障。
我视而不见绕跑。
可恨这世上还有一种人叫做“不识时务”。阻碍化为阻力,有人捉住我的手臂让我不得前进。
“安宁,我已经等你七天。”
是是,我是否应该跪地感激他大人招摇的宝马映得工地金碧辉煌?
“你可否给我答复?”
啧啧,我欠你百万啊?你是不是要提把菜刀抵住我的脖子要我给你一个答复?——好,答复我有,三个字:“饶命啊……”
可惜我没有骨气敢对一个在商界呼风唤雨的男人吃钉子,我生怕他老人家一个不高兴让我连临时工也做不成,于是我赔笑道:
“是是,等我吃过饭便给你答复。”
“你又骗我,过去六天你都用同一招也不闲烦?”他目光如刀状似要剖开我的胸膛,“今天,现在,我只要你一句话。”
果然不是呆瓜,知道我要食遁。我恋恋不舍的望了一眼已被工人围满的大排挡,默默祈祷盒饭会如望夫石痴痴等我。
“安宁!”
那个不识时务的男人还在大吼,我叹气。
“欧阳樾先生 ,你可记得,是你亲口对我说你希望我们不再相见。我识趣谨守诺言,而你却突然跑来烦我?”
“我以为我不会再遇到你……”他焦躁,狠吸了一口香烟。
我冷笑看着如小山的白胖饭盒渐渐缩小,速度惊人,心中痛苦无边。
好好,一切过错都是我,我准备快刀斩乱麻。
“好,是我不对是我不对全部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经大人同意擅自到这个城市不该随意外出不该上星期三上午9点45分38秒经过你家公司门口被你看门恶犬咬导致你大少爷十二万个不小心看到我——我是祸首我保证以后绝对藏头露尾出门前一定查黄历看是否适宜外出并在过马路时前眺100米后观1000米绝对避免与大少爷你再碰面——你可以放过我了吗?”
我要吃饭我要吃饭不吃饭会死人啊老大!
“你又在开玩笑,安宁,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恕小人愚昧,一个五年不见的旧情人突然跑来要求重修旧好,你预期我会有什么反应?我是否应该抱住大人你高贵的裤管三呼万岁然后吻遍你每一根脚趾头?
“安宁!”
又在河东狮吼,我只能装做耳聋不置可否。
天降救星,路旁一女子妖娆走过,旁经欧阳身边速度明显放缓并更显弱不禁风。
我盯住她约分米厚的鞋跟,大呼一声:“那位小姐,小心脚下!”
声若青天霹雳,她果然应声倒地,右手抱胸,左手抚脚,美丽脸上浮现痛苦神色,梨花带雨楚楚动人。
怜香惜玉之心人皆有之,我抓住时机,一把将欧阳樾推到她跟前:“啊啊,真是不幸,不过不必担心,这位先生自会带你上医院看跌打科。”
女子喜形于色,两眼湿润期艾艾的望向欧阳先生。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女子与我皆是懂得把握时机之人。
她用眼神拖住心中那只金龟婿。
而我—— 以每小时一百码的速度冲过马路溜之大吉。
我几乎可以想象欧阳扭曲的脸,实在不宜于脸部护养,而这又关我何事?
重要的是我的精神物质食粮——而可爱如他们,却早被众多仰慕者抢之一空。
我心中大声痛哭,无比痛苦。
——真是人伦惨剧。
* * * * * * * * * * * * * * * *
人偶尔也应懂得感恩——如我现在这般,万分感激上帝赐我的一副好脸孔。
我不仅知道自己有一张清秀的脸并且懂得善加利用,实在是一种很聪明的做法。
譬如现在,即使因为某无聊人士的关系导致我没有抢到免费盒饭,但空腹厄运仍与我无缘。提供盒饭的那可爱中年老板娘早对我青睐有加,原因是我长期如贫血儿一般的苍白脸蛋似乎可引起她无限母性——所以现在,一碗鲜美多汁饱含老板娘母爱的肉酱面成了我的营养晚餐救命粮食。
她眼含温柔看我埋头苦吃定是想起她那肥硕可爱如进口奶牛的小儿,内心柔软无比。
我则暧昧微笑——
感谢四方神灵,我一定上香回礼。
* * * * * * * * * * * *
晚上7点15分。
顶着一张贫血儿的脸,我终于站到这栋大楼下。
庄严肃穆,无比神圣。我膜拜穿梭于其间的翩翩白衣天使——如此高尚的处所,确实不枉我每日步行5个站台。
往来人流如织,可见今天也生意兴隆,我淡淡微笑,看着路经之人纷纷投以安宁的同情怜悯目光,屡有善心的人士给我指明急诊室之方位,要我速速就医。
我抚摸自己定是苍白如鬼的脸,均回以礼貌微笑告之本人已身患绝症,医治无效,不久于人世,所以不必麻烦。
于是众人七嘴八舌概叹可惜英年早逝。
我笑,然后深深叹气道可怜一失足成千古恨,于200*年*月*日*时*分*秒大意失身于某风月场所并挤出数滴眼泪以示真诚。
众惑。
我痛苦道可恨当今医学落后A字头的世纪难题仍一直无法攻破。
静寂。
众人轰然退后数米。
我受伤之情溢于言表: “那个,请问,还有人要乘电梯吗?”
没有。
于是我悠然按键,关上电梯门。
感谢上帝。
谁叫这医院只有2部电梯,而且其中一部还是工作人员专用?
而我,不想将老板娘施舍的卡路里随意挥霍在爬楼梯上。
* * * * * * * * *
“阿宁!”
今天果然奇怪不知是否风水不顺不宜出门,一进门她居然叫我名字而且叫得如此亲密,害我下意识退后一步看那美丽女人笑的灿烂无比天真动人。
“什么事,妈?”
“今天下午阿然有打电话给我,他说……”
如同8点档的肥皂剧,一听开头便知结局,我立即接口:
“——他说最近很忙,接了一个大企划,老板似乎越来越欣赏他,看来升迁有望——那他有没有说会多寄些钱来?”
那男人千篇一律的台词我早已烂熟于心于是脱口而出语带嘲讽——他果然忙得厉害连故事都懒得重编。
“安宁!”
啧啧,终于恢复正常唤我全名,我长舒一口气。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哥哥?你知道你哥哥每月给妈妈多少钱吗?若没有你哥哥你要你妈妈指望谁依靠谁———难道靠你到那肮脏工地打工挣钱养我?”
她如往常般吼我,只是毫无气魄,气若游丝。
可怜。
我懒得回嘴坐下来给她削苹果,心中冷笑。
这女人可知道她心目中的乖儿子寄的那点钱连两个星期的医药费都维持不了而且常常拖欠?她可知道她患病以来是谁将她每日探望她护理她挣钱养她?
她不知道——因为这些都不重要,高傲如她,需要的不过是她的儿子不能丢了她的脸得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而我,显然让她深深失望。
可怜。
我一边削皮一边听她絮絮不休的夸赞她的大儿子,心静如水。
我微微抬眼看她——美丽的女子,即使已经中年仍然如此动人。
作为女人她是尤物,而作为母亲,她给予我的只有这个名字。
我无声的冷笑。
安宁——我渴望却无法得到。
安然——我亲爱的兄长,正如他的名字,无论什么时候都可舍弃良心安然自得。
毫无新意的无聊剧情。
次日,欧阳樾先生依然不辞辛劳为工地增添亮色。只是远远看去他老人家脸色明显不善,不似往日的悠闲。
啧啧,不得不承认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他都可算难得一见的英俊男人,若是放着欣赏,绝对有利眼部健康。
不过现在,再具观赏价值的东西都比不上我手中的便当。
看这肉排色泽——实在容易让人失去理智——可爱老板娘怜我弱质不堪不仅手制便当给我还馈赠如此好菜,真是让人感动。
于是我免去同一群野兽共争食物的辛劳,得以慰劳胃部保养眼睛。
呵呵。
忍不住微笑,心情愉快。
那男人仍在四周张望——可惜一切不过是徒劳,他欲找寻的目标早已脱离他的视线范围并拿他做眼部保健——看他一脸气急败坏,我不禁摇头叹气同情不已,然后吞下最后一口饭转身离去。
可怜的男人。
我此地工作已经结束,这城市人流如织,瞬息万变,他要到何处寻我?
也或许我太过自恋多虑,欧阳少爷时间何其珍贵,一星期已是极限,他可能会迅速忘记我,如同掸掉身上的灰尘一般容易。
——而我,也不过只是这城市的一粒尘土。
* * * * *
接下来的工作早在几天前便以联系好,托我还算不错的外皮之福,我得以在一家星级餐厅里做短期侍应,时薪百元——这实在要比临时工要轻松得多。不过这种好差并非时时都有而且也没有时间可供我休息。上午餐厅工作结束,我须步行7个站台赶到医院再步行4个站点去赴一美丽女生的约会。
那女子年方二八,活泼可爱甜美动人且仿佛对我一见倾心,时时皆在努力缩短与我之间直线距离——从她日渐清凉的着装明显可以看出。
而我诚惶诚恐,步步小心.
实在无福消受美人恩——至少在我还是她家教的时候我得演活再世柳下惠——待家教结束我必得逃逸无踪,否则第2天报纸头版必会出现我的美丽脸庞标题则是《奸淫幼女之色魔安*落网》——而我还想靠我亲爱的大学证书在家教这一行安安稳稳的混下去。
“安老师……”
她在耳边轻声娇唤,害我耳朵一麻,背脊发寒。
“是,你有什么问题?”
我假笑提醒自己她还未成年岁,连嫩草也算不上,只可称做嫩芽,此时决不可乱啃。
“我有一个问题。”她不愿看题反而向我靠来:“老师你可有喜欢的人?”
“没有。”
我不动声色闪身躲过。
“那老师可喜欢我?”她亦步亦趋越加靠近。
“喜欢。”我继续假笑,状甚温柔,“你是我的学生,我自然喜欢。”
她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不是这种,你爱我吗?”
我心中叹气,烦恼无比,只想逃开。
“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我的学生,没有其他,所以让你误会是我的过错。”
无论什么时候,率先低头笼统温柔总是不错的。
她瞪我半晌,却没有一丝悲伤神色,只是撅了撅嘴,失望道:“既然目前没有喜欢的人,我还以为一定得手。”
啧啧,好厉害的小妞,如此年纪竟已在练习怎样掌握男人,实在是后生可畏,前途不可限量。
“抱歉让你失望。”
我长舒一口气,只望下次艳遇不要再遇到不可啃的嫩草。然后将注意力迅速转移到试题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讲解。
而那小女子并未将心放在我的苦劳上,她仔细端详我良久,非常疑惑地问道: “安老师,你有恋爱过吗?”
欧阳樾的脸瞬间闪过脑海。
于是那一瞬间我下定决心,下次选择家教对象时,切记注明限男性。
第二章
“实在抱歉,安先生,但是很遗憾不得不告诉您,您医院帐号上的钱已经用完而且今天的药费已经拖欠,如果您明天无法补上的话……” 我透过冰冷的玻璃窗看着他机械蠕动的嘴,分外平静。
是,我早知道这一天会到来,只不过稍稍过快。
于是我一边微笑一边点头连连回答:“是是是,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我笑容灿烂到连收费处的医师也抬起头古怪的看我,将我上下打量一番然后迟疑的提醒道:“安先生,我想你应该知道你母亲不仅需要基本治疗,若三个月内不做手术的话……”
“是是是,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马上便去筹钱。”
我点头如啄米,迅速告退,笑嫣如花。
他讶异的目送我离去,定已将我看做十恶不赦弃母于不顾的逆子,连目光都透着鄙视。
而我坦然穿过走廊迅速闪到洗手间将门反锁,然后搜遍全身上下连鞋底也不放过。
一百八十六元七毛五分——可怜我之所以如此小心翼翼完全是担心收费处那老头若看到我身上只有这点油水定会立刻将我丢出去。
明天,明天,明天我所有时薪加在一起也不过五百余元,而现在却已负债一千六百。
现实如此,虽也算不得残酷,但我每天拼命的工作却仍然失去了意义。
茫然呆立半晌。
门外有人将门拍得震耳欲聋,骂遍我十八代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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