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
我笑了。
只可惜沒有鏡子,不然我必然發現,我笑得有多麼難看。
* * * * * * * * * * * * * * * * * *
兩腳虛浮。
好在電梯裏只有我一人,否則對方定會認為我是七七回魂日。
樓下大廳居然也在爭執,幾個保全人員架著一中年男人,而那接待處的美麗小姐哭得是梨花帶雨楚楚動人。
我站在原地看這場好戲,那背影居然有幾分眼熟。
中年男人似乎進行了一番爭辯。無果。英俊的保安先生已經架著他向門外走去,那模樣很有些滑稽。
最後那男人忽然回過頭來。
真是出乎意料,我居然認得他。
“──爸爸──”
* * * * * * * * * * * * * * * * *
那天晚上我發了高燒,夢魘不斷痛苦無比。
第二天醒來時竟看見父親坐在床前一臉憔悴。我才模糊憶起自己昨天曾見過他。
阿寧,你醒了,感覺怎麼樣?他說,昨天你一回家就倒下真把我嚇壞了。
是麼?沒有印象.我扯掉額頭上已經變溫的毛巾,只感到疲倦。
他看我皺著眉頭並不言語,慌忙遞過放在一旁的稀粥,吶吶道,你累了,喝點東西暖暖腸胃再睡一會感覺會好些。
我奇異的看著手中還冒著熱氣的液體食物,竟不知道他居然也會做飯而且還能做出外表如此正常安全的東西,實在讓人感動。
於是我毫不客氣的喝掉它後繼續安然的睡眠。
既然我現在是病人,蹺班理所當然。而且以我現在不甚爽快的身體和心情,實在不宜面對歐陽樾。
* * * * *
再次醒來天色昏暗,不知何時何日。
感覺舒服很多,翻身下床,竟看見父親坐在沒有開燈的客廳,宛如化石。
我倚門看他,並不言語,昨天發生太多事。疲倦。實在懶得思考。
他應該聽到我起床的響動,卻沒有抬頭,只是死死盯著地板,說,昨天你都看到了……
看到?看到什麼?我只看到他與保安爭執,我自顧不暇,其他一概不知,但我並不辯解,聽他繼續說下去。
他說,阿寧,不知道是否丟了你的臉,我,我實在不知道你在那裏……我只是,我只是想請那位小姐看一下傳單,希望能給一些援助……我沒想到她的反應那麼大……我,我……我……
然後他埋下頭,默默的,流淚。
我嚇了很大一跳。我從未見父親在我面前哭過,從小到大,從來沒有。
桌上放著他的舊提包和一疊印刷品,光線昏暗,我僅能模糊看到‘愛心’二字。
忽然明白,我微微一笑。
從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在這瞬息萬變的城市的什麼地方做什麼事情,畢竟他在記憶中是如此高傲和自尊的人,即使上次見他,也是一副無可挑剔的模樣。我忘記他一輩子都是母親口中不解風情的書呆子,因此也從未想過一個年近半百的幾近迂腐的中年男人在這城市裏會有什麼好的生存手段。
所以知道事實竟感覺如此虛假,看過無數乞憐的貧窮的臉,竟無法將他們與父親聯系起來。
所以我忘了,無論多麼繁華美麗靡亂的城市──乞丐──無論是何種形式的乞丐,總是存在的。
太過驚訝,以至於無法言語。
他的頭越埋越低,直至沒入膝蓋。
──我只是想,我只是想給你媽媽籌些錢。我太對不起她。阿寧,你太累了,我知道,我知道。
累?我木然。
不,爸爸,你可知道,安寧如今日進鬥金,有足夠的金錢供我揮霍,又怎會累?
我看著他,從未這樣仔細和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發現他竟已變得如此矮小和蒼白無力。
他說,阿寧,老家的房子我一直堅持不肯賣掉,我只是想,我們終有一天會回去,即使我和你媽媽無法回去,你也可以……所以一切都可以舍棄,只有它不能。阿寧,我們已經虧欠你太多,我知道,我知道,阿寧,你終究有一天會疲倦,我只希望,即使一切都失去,也必須留下一個可讓你休息的家……對不起,我這個個無用的丈夫和父親,什麼都無法給你們……原諒我,阿寧,原諒我……
我看著他,聽著他無力低語,心中一片麻木。
這是誰?
如此孱弱不堪的老人,我竟從不認識。
然後我聽見自己輕聲道:
“──要不要去看看媽媽……”
* * * * * * * * * * * * * * * * *
沒有刀鞘赤裸裸的利刃。
我把它丟到歐陽樾面前時,他略微詫異的抬起頭來,我一臉假笑,說,歐陽先生,你可知道此物所為何用?看你一臉茫然想也以為它只可用來削蘋果,大謬也,倘在古代,女子可用他防禦惡狼相夫教子男人用它銖殺惡偬嫣煨械缹嵲谑峭苿由鐣M步的基礎和動力。當然現代人類講究文明反對暴力,而我通常也喜歡用文明的方法解決問題,不過某些特殊時候這東西還是必不可少,為保自身安全而很不小心誤殺對方這種行為,法律稱之為正當防衛。
我滔滔不絕,他瞪著我,良久,然後說:
“安寧,我很抱歉,但你也無須如此誇張。”
冷笑。
“是麼?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句話不知這位少爺有否聽過。”
尤其是與一匹惡狼共處一室,自然得倍加小心。
我笑得開心,他卻表情複雜目光灼灼,歎氣,你以為我在騙你,總是不願相信,安寧,你難道不覺得累?你要明白,那三個字,我從未對別人說過,也絕不會再說第二次。
他聲音低沈,恍如夢話。
我一直微笑,直到麻木。
* * * * * * * * * * * * * * * 我大發善心。於是他終於得以與她重逢。
我以為會有爭吵,甚至仇恨。
然而沒有。
他們不過長談了四個小時,然後,他對我說,她想和我談談。
那天光線恬淡,慵懶而舒適。
她坐在窗邊,臉色蒼白卻依舊美麗如昔。然後她看見我時居然微微一笑,說,阿寧,你瘦了。
我盯著她,十分驚訝以至表情古怪。
她依然微笑,如同聖母。
她似乎寬恕了一切,連同我。然而我卻不記得自己曾經有罪。
他在一旁,握著她纖細優美潔白的手指,神情無奈。
我看著他們,如此高雅的一對璧人,我竟曾以為他們之間已沒有愛情,真是可笑。
於是我也只是淡淡一笑,無話可說。
* * * * * * * * * * * * *
三天之後她進了無菌室,一切順利。
因為我曾生病告假一天,因此歐陽順理成章的要求技術指導時間向後順延,好在此次終於可算是真正意義上的工作──不知是他良心有愧還是我的威脅起了作用,他沒有再對我性騷擾,實在是大幸。
然後回到李氏,一切恢複正常。
我依然悠閑的工作然後在李牧有需要的時候做一個體貼的床伴。
李牧是個溫柔的情人,一向如此,只是最近無微不至得有些異常,他的目光開始變得有些奇怪,若有所思遊移不定。
所以當他提出晚上共進晚餐時,我已有不妙的預感但是不可回避。
燭光昏暗,音樂柔和。
氣氛好得有些詭異。
李牧居然只是喝酒,我忽略他凝視的目光專注於與盤中的食物廝殺。
良久的沈默。
──以前從未如此過,李牧很懂得把握分寸調動氣氛,因此與他相處還算得上愉快。
而現在這沈澱的空氣讓人窒息。
於是等待,等待他開口。
然後,他終於喚我,安寧,你和我一起可還快樂?
我笑道,當然,若有不快我絕不會委屈自己。
他展顏,看著我,似乎很是欣慰,他緩緩的說,安寧,我會和妻子離婚。
我一愣。
他接著說──為了你。
空白。
什麼意思?離婚?和我有何關系?什麼叫做為了我?
“李牧,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說,竟有一絲憤怒。
“你懂的,安寧,我已經說過,你只是不相信。”
他曾經在那次慶功宴上對我說,他快要愛上我,我以為他醉了,而他之後也沒有再提,所以幾乎快要忘記。
“我沒有醉,只是需要一個借口。”李牧苦笑,“而且,那時我尚不能下一個決定。”
然後?你的決定是什麼?
“……我仔細整理了自己的情緒,在你去歐陽企業的幾天裏,然後我終於知道,我是愛你的,安寧。”
我看著他,看著他,他一副釋然的樣子。
多麼榮幸,我是否應該感到高興?我以為自己再也承受不起‘愛’這個字,所以一直極力逃避,沒想到自己魅力無邊,竟擋也擋不住。
“……我知道無法給你一個名分,但我絕不會讓你感到委屈,所以我會和她離婚,安寧,我會好好愛你……”
他一字一句的說,狀似十分認真。
我相信。所以我在想一個盡量不讓他受傷的拒絕方法。
他見我不語,頓了一頓,然後輕輕的說,安寧,過去,你是否已經忘記?
我一驚抬頭,他盯著我的眼睛,似乎洞悉一切。
──我希望你能忘記,安寧,那只是舊傷,你卻不肯放過而任它潰爛蔓延,所以終究無法愈合。
你知道?李牧,你早已知道竟能如此坦然?
忘記?要我忘記?我已經忘記。已經。你為何又要提起?
無法言語。
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如何,心情惡劣想來臉色定也好不到哪裏去。
對視半晌,我一言不發轉身離去。
李牧,人人都給我負擔,我以為你不同,我們各取所需多麼輕松,然而你卻破壞了規則,所以這遊戲已經結束。你既已知道我的過去,就該明白,在那之後,我可以進行一切有益的遊戲,卻絕不接受束縛,絕不。
* * * * * * * * * * * * * * * * *
注入致命藥物,慢慢殺死病變的骨髓細胞。只留一具空殼。然後。重生。真是奇妙。置諸死地而後生。
這美人剃掉的頭發後的美麗的臉,看起來有些滑稽,透過無菌室冰冷的玻璃,我看著她低低呻吟。
父親僅通過可視電話和她說了幾句話便掩面走開,我看著他踉踉蹌蹌的走過來握住我的手,喃喃的說,阿寧,只不過一個星期,只有這點時間……等你媽媽的病好了,我們就回去……回去……好麼?
他眼裏滿是血絲目光卻亮得驚人。
回去?
離開這城市?
我呼吸著這沈重的空氣,手心冰冷。
回家,
是麼?
* * * * * * * * * * * * * * * * *
車水馬龍毫無秩序,我百無聊賴的等著紅燈並很有責任心的擔憂這城市的交通狀況。
然後便看見了坐在路邊狀甚無聊的她,目光甫一相交,她便手舞足蹈大聲尖叫道:
“──安老師!!”
可愛的小孩,情人的女兒。
我走過去,她挑著眼睛看我,嘻嘻一笑。
那笑容看起來天真爛漫,我也不由得微笑:
“你在等人?”
“是啊,無聊的要死……”她扁了扁嘴,隨即又笑了,“不過也算幸撸尤挥龅嚼蠋煛?rdquo;
言語無害卻目光狡黠,不愧是李牧的女兒,我還沒有忘記她曾說不會放棄我。
我笑,真是可愛的年紀──無論如何,聰明的小孩總是討人喜歡的。
然後想起李牧對我的諾言,看來她似乎仍一無所知。
呵呵,有趣。
於是我看著她那與李牧有幾分相似的漂亮臉蛋,邪邪笑道:可想要一個新媽媽?
我知道自己現在的模樣定如同誘拐白雪公主的巫婆,表情猙獰可怖,不過李牧,這也是迫不得已,聽說要溶入一個家庭必先收買對方子女,你既已向我求婚,我又怎能不有所表示?
她一楞,莫名其妙──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沒什麼……我笑得不動聲色。
看吧,李牧,不是我不接受你,而是現實的障礙使然──這是天意,真是讓人無奈。
她茫然的看著我,表情很是不滿。
然後她目光一轉,忽然跳起來向我身後招手。
“──爸,媽媽,這邊啦!”
我回頭,只看見李牧與一女子相攜而來,看起來親密無間且畫面賞心悅目。
那女子似乎聽見了叫聲,露出微笑加快腳步向這邊走過來。李牧卻臉色一白,幾乎僵在原地。
呵呵,這城市實在太小。
我惡質的欣賞他慌亂的神情,心中冷笑。
這豈非是天賜良機?
於是我立刻收拾微笑沈下臉來,露出哀怨神色,而後滿意的看見他的臉色由白轉青。
“這位是……?”
女子走近,才發現我這個陌生人,於是禮貌的詢問身旁的女兒。
“──你好,在下曾是令媛的家庭教師,敝姓安。”
她微笑顎首,溫柔而優雅,說,原來是安先生,幸會,小女平常承蒙你的照顧。既然今天這麼巧遇到,安先生可願賞面與我們共進晚餐?
完美的客套,真是上流人士。
於是我道,實在抱歉,安寧晚上已有約會,恐怕要辜負夫人美意。
她也適時的露出惋惜的表情,說,真是遺憾,希望下次有機會與安先生一敘。
下次……
若是我接受你先生的厚愛,只怕下次見面,你已恨不得殺了我。
目光轉向遙遙處的李牧,做出一臉哀怨,只見他臉色越發陰沈,恐怕今天的家庭晚餐也不會愉快。
我歎氣。
李牧,你實在不夠聰明,有了美麗夫人可愛女兒溫馨家庭還不滿足,竟還奢望愛情,你實在太過貪心。
──你有實力擁有一切,安寧卻無,我只求事事平安。
我站在原地,看著李牧偕同妻兒駕車離去。
冷笑。
* * * * * * * * * * * * * * * *
在街上遊蕩數小時,回到家時已是深夜。
泡一杯咖啡,拿一片面包,然後坐下來,打開電話留言。
意料之中的李牧的聲音,意料之中,他的聲音有些慌亂不似平常優雅,他說,安寧,你應該會明白,不要誤會,我並沒有騙你,只是今天本就是休息日,她要求我陪她購物沒有理由拒絕,安寧,我說離婚並非信口開河,現在我只是在等你的回答……
我漫不經心的聽著,慢慢啜飲咖啡。
接下來的幾個留言都是千篇一律,他拼命解釋,卻不知道我根本就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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