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刻意放輕的關門聲,我微笑。
* * * * * * * * * * * * * *
結果不知不覺又昏昏睡著,直到有人輕輕喚我名字。
歐陽就站在床邊,一臉溫和。
我卻在睜開眼睛的一瞬間幾乎要笑出來──這英俊優雅自命不凡的男人,竟然穿著一條圍裙──簡直是世紀怪談。
然而我卻笑不出來,因為聲帶似乎麻木,疼痛不堪。
所以當他把一碗仍有熱氣的稀粥遞到我面前時,我只疑心他要溫柔的毒死我。
而我,寧可吞毒藥,也不願吃這來曆不明的東西。
他見我久久不動,無奈歎氣,道,放心,這不是我煮的。
言下之意,這是外賣。他少爺做的應該還躺在廚房裏,可能外型過分恐怖羞於見人。
而我是真的有些餓,於是不再客氣。
他竟也沒有動,只是站著看我。
我沒有抬頭。
* * * * * * * * * * * * * *
她絕對算不得絕色美女,甚至連上等姿色也不算,充其量不過是隨處可見的中等美人罷了。
然而她卻格外的招人喜歡,一點也沒有富家千金的嬌縱貴氣,一顰一笑,與眾不同。
因此她登上校花寶座也在情理之中──這個女人,知道自己的魅力所在並毫不吝惜的將其發揮到最大限度,實在是很聰明的做法。
這一點是我後來才明白的,無比欽佩。
而在當時,她的存在只不過讓我自卑。
歐陽也曾看著她的背影笑道:她實在是個很可愛的女人。
我知道,所以無法否認,只是曖昧微笑。
是,我並不可愛,畢竟要一個男人可愛太過困難,而且我也知道無法改變自己,更無力改變其他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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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回來,阿寧。
電話那邊的聲音蒼老無力,仿佛巍巍系於一線隨時可能斷裂。
我說,好。然後邊挂斷。
或許有些殘酷,我明明知道他已只剩我一個依靠和安慰。
但還不行,我仍在恢複自己──泥足深陷,卻不知縛住自己的究竟是什麼──而且,我甚至沒有可以依靠的事物。
只有自己,孤身一人。
然後我打電話給李牧,告訴他我要請假,假期長短不知,所有工作我會在家完成。
這是無理要求,他卻沒有阻攔,只是輕輕歎氣,說,你好好休息。
我笑。
好在我還未將辭職信送出,否則如今計劃失敗,我也不會再有像這般體貼的搖錢樹。
一切事情完成。
我搖了搖微微眩暈的頭,似乎還有低燒,不過這已不能限制我的行動。
於是我第三次撥電話,給歐陽。
我只是說,我想出去,來接我。不聽他回答便挂斷。
然後我坐了下來,開始數1,2,3……數到第427時,他果然回來,似乎趕得很急仍在氣喘籲籲,一進門便吼道,安寧,你知道我在工作!
是,我沒有睡昏頭,當然知道今天是星期二上午9點40分,普通人此時都應在辦公室。
而我只是淡淡的看他一眼,說,我睡得頭痛,只想出去走一走。
他瞪著我,仿佛我是怪物,半晌,終於無奈的垂下肩膀,歎氣:我的車就在樓下。
於是我嫣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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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幾日,外面竟已變做冬天光景。車內溫暖如春,而我穿著苯如狗熊,鬱悶無比。
歐陽似乎專注於開車,一言不發,甚至不問我想到哪裏,實在不夠紳士。
於是我只得開口,告訴他大人我要到李牧的公司。
沒料到這句話反響強烈,那男人突然倒轉方向盤猛踩剎車,速度驚人幾乎一頭撞到牆上去。然後他轉過頭時已是面目猙獰。
──安寧,你如此著急喚我回來,只是為了要我送你到情人身邊去?
我還對險些發生的交通事故心有余悸,自然臉色不佳,冷笑道,歐陽先生原來不願意?
他臉色一白,隨即更加凶惡。
我預感不妙,轉身欲開車門逃逸。
誰知他眼疾手快,一手撈我的腰,另一手掐住我的頸子將我生生拖了回去。
──你想當街行凶?!
我被迫仰頭看他,大吼道。
他居高臨下,臉色陰晴不定。
然後。
忽然扭過我的頭,一手握住我的下巴,於是我只能睜大眼睛看著他的臉步步逼近,只到濕熱的物體貼上我的唇。
溫柔的舔弄,溫潤的觸感。
我心中一震,開始奮力掙紮。
開玩笑,這男人以為他是誰?
結果適得其反,他居然只用一只手便鎮壓了我的反抗,然後溫軟的東西長驅直入──粗暴,狂野,瘋狂的狁吸和糾纏──直到他充滿他口中獨特品牌的煙草味道。
簡直想要吞噬一切的凶猛。
似乎糾纏了一個世紀,他終於慢慢退出,舔盡我唇邊的津液。
狂暴之氣仿佛潮水褪盡,他似乎恢複了常態,目光溫和的看著我,說,下次記得把眼睛閉上,安寧,你會讓我瘋狂。
難道你剛剛不是在發瘋?
我抬手狠狠的擦拭嘴唇,盯著微笑的他,一字一句──我要去李牧的公司,馬上。
然後我又看到他眼裏的凶光。
於是我淡淡接道,我工作用的文件還放在那裏。
他似乎微微一楞,然後微笑:我說過,不要那樣看我,安寧,不要那樣看我,我不敢保證是否能控制自己。
那目光竟似有一絲悲哀。
我看見,又仿佛看不見。
* * * * * * * * * * * * * * *
我進去時李牧正在開會,實在萬幸。
只用了五分鍾便打包好所需的東西,然後片刻也不再停留──不得不如此,我不想被李先生遇上糾纏不清──更何況樓下還有一頭凶猛無比喜怒不定的野獸。
十分鍾後我把這堆東西丟到歐陽臉上,然後說,載我去書局。
他只看了我一眼,便忽然發動車子且時速驚人一路發出刺耳的聲音在馬路上橫沖直撞。
而我甚至沒來得及系安全帶,只能看著他在快車道逆行並一路闖紅燈而去。
然後我淡淡說道,這不是去書局的路,歐陽,你要帶我到哪裏?
他似乎專注於開車,沒有聽見。
於是我閉上眼睛准備好好休息並不忘提醒他到了叫醒我。
大局已定,掙紮也是無用。
所以我悠閑的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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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確可算是無可挑剔的戀人。
溫柔,體貼,浪漫的雙魚座男人。
所以我只是沈默,安靜的看著他將浪漫博愛的分發給每一個美麗的可愛的女人。
還有什麼可以奢求的,我只能珍惜在他身邊的每一分鍾的溫暖,然後在他需要時微笑和奉獻。
然後繼續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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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綁架我到此,就只是為了讓我看這個?”
鹹澀而潮濕的風,面對藍得讓人心動的海面,我冷笑。
歐陽居然沒有叫醒我,而我做了一個不太愉快的夢,醒來又看到不甚愉快的人,已無心欣賞美景[自由自在]。
“還是說先生想在這裏殺人滅口,拋屍海中?”
他沒有回答,卻似乎在微笑。
我仿佛發現,最近想要激怒他已越來越難,實在讓人灰心。
短暫的沈默,他終於開口:
“安寧,你可願意聽一個故事?”
呵呵,學我?我笑。好啊,洗耳恭聽,我且看你有什麼花招。
他沒有回頭,只輕輕的道:
“……從前,有一個出身富家的小孩,受盡父母寵愛和家族的期待,他慢慢長大,然後有一天他忽然發覺,原來一切都如此無聊,財富,名譽,權力甚至美麗的女人,人生所追求的所有他早已擁有。於是難免恐懼,萬分擔心今後的生活也如這般一帆風順的平淡。於是他開始尋找不同尋常的刺激,如同尋找新奇的獵物……”
他停了下來,卻依然沒有回頭。
無聊的故事,老套的情節。
我冷笑,結局我已經猜到,不過既然歐陽大人難得有如此雅興,我自然得做好聽眾本分。
“……安寧,你猜那個孩子會如何?”
嘖嘖,莫非你江郎才盡,連故事也編不出來?也好,待我點化你。
於是我冷冷道,不必再猜,大人若不介意,不妨由小的說給你聽,那小孩人生空虛無聊得緊,對投懷送抱的女人早已厭煩急切想嘗新品,於是引誘一青梅竹馬的無辜小男生,玩弄過後再將其拋棄,真是狼子野心怎麼不被雷劈死?
歐陽居然毫不反駁,只是轉身深深的看我一眼,目光複雜,然後說,不錯……
我譏諷的撇起唇角,也不知是笑他還是笑我。
或許我們都很可笑,物是人?
何謂原諒。如何原諒。
我似乎從來都不甚明白。傷害既已造成,補救也必然會留下疤痕。失去了愛而沒有憎恨,又何需原諒?
所以,一直很想問你,究竟是用怎樣的心情看待那個在最初棄你而去而最終又回到你身邊陪你走過最後一段路的男人的,媽媽。
手中是尚有余溫的骨灰。
生前那般美麗與驕傲的女人,死後也不過如此。
身旁的父親面色灰黃,我看著他獨自垂淚,心中似乎竟無一絲哀傷。
她死了。
記憶中她似乎只在最後對我微笑軟語。也許她是真的想要重新開始,而我也是真的打算回去。
但是她死了。所以一切都成泡影。
不能怨我。
不能。
於是我只能漠視父親無助與期待的目光,告訴他,她的骨灰,只能讓他送回故鄉。而我,必須留下。
* * * * * * * *
殘陽。我仰起頭深吸一口氣,咽下最後一滴苦澀的液體。
然後冷笑面對。
* * * * * * * *
他常常微笑看著我,說,安寧,我真的很喜歡你。
那一刻我感到陶醉的幸福。
在那之前的十八年裏,沒有人用這樣溫和的口吻對我說過類似的話,所以那時我近乎饑渴。
喜歡,或許只是愛的委婉說法。
因此當他一面溫柔的對我告白一面迫不及待的吻我時,我只是略微掙紮,便張開了身體。
他的手冰冷,覆上我灼熱肌膚的時候,我總忍不住眼眶濕潤。
請愛我,
歐陽,
請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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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似乎經常做夢,然而醒來卻全都忘記。很不愉快。
我坐起來,丟開他蓋在我身上的衣服看車窗外流虹般的燈光。忽然有享受美食的強烈欲望。
於是幾分鍾後我已經如願坐在一家路邊小吃店,歐陽在我身邊,一臉擔憂之色。
我在大嚼烤肉的空隙瞥了他一眼,卻見這男人神情凝重,美食當前居然坐懷不亂,實在讓人痛心。
──先生不用?既然如此小就卻之不恭了。
我眼疾手快奪過他的餐盤風卷殘雲。
──安寧……
他欲言又止。
我只做沒聽見奮力與手中食物廝殺。
呵呵,他定以為我痛失慈母悲傷過度以致行為異常,因此高度戒備以防我一時想不開去玩自殺遊戲。
我也懶得解釋。
今天我已回原來小窩一次並找到那年過四十的虎狼房東厚顏提起續租問題。不料美男計對怨婦無效她僅僅用眼角掃視我一番然後冷笑道,我以為安先生飛黃騰達不願再住我這小小狗窩便已將它轉租他人,如今安先生居然回來,房滿這該如何是好?
我汗如雨下,啞口無言。
人情冷暖,真是教人傷心。
所以我已無處可去,所以歐陽又成為一種必需。
* * * * * * * * * * * * * *
冷風。
從小店出來已是淩晨三點,寒氣入骨,我僅著單薄襯衣,不禁微微縮起脖子。
然後溫暖忽然覆上身,我我轉頭看正把外套披到我肩上的歐陽,甜甜一笑。
心情愉快。
夜半的城市褪盡繁華,靜謐得讓人心動。
腳下延伸的路面,空曠而誘惑。我突然有一種沖動想要盡情奔跑。
奔跑。
夜色中仿佛沒有盡頭。
沒有人,沒有束縛。
屬於我的,屬於我的。
我瘋了一般的跑了很遠,直到氣喘。然後我回頭,拼命招手。歐陽慢慢走過來,眼神複雜,我卻毫不在意。
──歐陽歐陽歐陽歐陽歐陽歐陽……
我大叫他的名字,一刻不停。
──你看你看你看你看你看你看你看……
這個我存在而現在屬於我的城市。
單純的世界,如此美麗,簡直讓人瘋狂。
我跌坐在地上,笑。
胸口滿溢的情感讓我興奮得不知如何是好。
然後背後感到溫暖的沈重。歐陽的外套在剛才的奔跑中早已不知被拋到哪裏,於是我感受著他肌膚直接的暖意,微笑。
──我不冷。
他卻不動,依然固執的擁緊我,聲音低啞。
──我可以把這個城市送給你,安寧,只要你開口。
我淡淡的笑,並不言語。
他有這個能力,我知道。而他現在或許愛我,我也知道。所以即使我要求整個世界,也許他也會為我爭取,更何況這一座小小的城市。
但是我卻忽然失去了興趣,而且,我自知自己並非傾城美人。
所以我沈默。
他更用力的擁緊了我。
──安寧,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
背部的重壓,生澀的疼痛。
我抬頭仰望低垂的星空,說,不能。
歐陽,你明明知道回憶無法挽回也不可抹殺,竟還如此天真。
歐陽沒有再追問,只輕輕的道,不要動,安寧,不要動,就這樣……讓我靠一會……我需要,一點時間……
然後他將頭深深的埋入我的肩。
然後我感到肩頭微微濕潤。
我微笑,心中居然有陌生的刺痛。
──也許這就是一切的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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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皮膚雪白溫潤,光澤動人。據說有這樣好肌膚的女人必定溫柔絕倫。
所以她也溫和的微笑看著我,說,安同學,你是樾最好的朋友,希望我們能好好相處。
她的聲音柔和若水,簡直令人如沐春風。
但我只感到惶恐,看不清他眼底的深意。好好相處?何種情形下的‘相處’?她已經確定自己是歐陽的女人?她何時可以如此坦然的呢稱他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的確什麼也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歐陽與她到底是什麼關系。
所以我只是含混其詞唯唯諾諾。預感。只是不願確定。
──我喜歡你。
我堅信這一句,歐陽沒有騙我。我也只能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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