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不陌生的一句話。
多年以前,同樣的人,同樣的話。只是那時的高傲,已不複。
我看著她優美側面略微扭曲的唇角,無話可說。
“抱歉。”
我只能道歉。
與歐陽即將失去交集,與她,自然也不可能‘好好相處。’
女子纖細的指尖有瞬間痙攣,然後微笑。
“是嗎?”
笑容看起來從容無比,顫抖的指尖卻是無法掩飾。
“到最後,安先生還是不肯放過。”
聲音有些尖刻,她忽然起身,手中咖啡杯一斜,香醇的褐色液體瞬時濺我滿身。
她卻仿佛被自己的舉動嚇到,連聲道歉手足無措。
我抬頭看他,心中竟無絲毫憤怒。不知她究竟是有心還是無意,也不想深究。我看著她華麗的白頸,平靜無比。
──沒有勝利者,你早已知道,何必勉強。
我淡淡道。
她一僵,定定的看著我,良久,閉上眼睛,一滴淚水從眼角眨落。
──是,我知道。抱歉,安寧。
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無論是安同學或者安先生,都只不過是隱沒於歐陽身後的敵人。而安寧,卻是可憐的,同伴而已。
我低頭慢慢脫下弄髒的外套。
真是教養極好的小孩,放下自尊的委曲求全卻遭無情拒絕,也許這種程度的攻擊,於她而言已是極至。
呵呵。歐陽,你的確是個幸運的男人。
* * * * * * * * * * * * * * *
拎著濕潤的外套悠悠的走在路上,忽然憶起歐陽大人臨走時說中午不會回來,於是轉身走進最近的一家餐廳。
不過是小餐廳,布置卻極有品位,溫馨動人。所以放眼望去,附近都是成雙情侶,氣氛甜蜜之極。可憐安寧,呆呆盯著眼前大盤炒飯,心中羨慕無比。
倘若可以相信,那將是怎樣的輕松?
我笑。
安寧,你在發夢,若能夠相信,又豈會有今天?
對面一對小情人,高中生模樣,男女小孩稚氣未脫,沒有點菜,桌上只放著大杯鮮橙,斜放的吸管,交叉做心形,兩小孩靦腆微笑,各咬著一頭,相互凝望。
瞬間想起交杯酒。沒想到這小店還保持著幾年前的流行。雖然俗氣,卻也可愛。我側目偷窺,也不怕被當作變態歐吉桑,看著這對小情侶青澀純淨的表情,忍不住微笑。
──真是可愛之極。
無心吃飯,於是抬頭看餐廳上方電視,剛好是本地經濟頻道,不幸看到熟悉的臉,虛偽的假笑。似乎是幾天前的一個訪談節目,屏幕上那人談吐從容氣質優雅,真真一個上流社會成功人士的典範。
被問及與李氏的此次合作,這男人也只是微微一笑,道,幾日後自見分曉。
那美麗女主持似被他假笑迷了心智,竟忘記追問如何如何,很快便被這狡猾男人轉移話題而去。
我冷笑。
是,幾日後自見分曉。
* * * * * * * * * * * * * * * *
他微笑,說,安寧,我愛你,你要相信。
瞬時一片光明。
感動無比,仿佛就要向他懷中撲去。原來你說永不相見只是玩笑,怎能不信?
想喚他告訴他我信,竟發現無法發聲,駭然。
而那微笑的男人卻忽然翻臉,伸手掐住我的脖子。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
他念著這咒語,手中慢慢收緊。仰頭模糊看他,卻是一臉猙獰。
──歐陽?!
* * * * * * * * * * * * * * * *
驚醒過來,已是冷汗滿身。
轉頭看床前熒光表,只不過半夜三點。歎一口氣,冷然道:
歐陽先生,夜闌人靜,你為何會在安寧床頭?
難怪噩夢,原來是鬼壓床。
這男人毫無愧意,俯視我,良久,說,你臉色不好,剛剛我聽到你呻吟,是做了噩夢?
嘖嘖,溫柔如此,可誰又知道你何時翻臉?我只得提醒他,歐陽先生已將此溫柔大床讓與安寧,是否想反悔?
他無奈道,不要這樣,我只是擔心你。
我看他一臉憂慮,仿佛疲憊不堪,而真真假假,他人豈能得知?
多說無益,我索性拿被蒙了臉,翻身睡去。
黑暗中感覺有人沈沈的壓了下來。我一驚,渾身僵硬蜷一團。
以為他是君子,難道卻要霸王硬上弓?
然而沒有其他動作,似乎只是把我連被子抱在懷裏,輕聲在耳邊說:
安寧,你這麼聰明,見過她,不是什麼都該明白?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半夜好眠。
早餐依舊是面包咖啡,精神不錯,吃來也分外美味。細嚼慢咽,悠閑看對面男人兩眼青黑。
淡淡一笑:
──歐陽先生何時有空,陪安寧一杯交杯酒?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捫心自問,我實在算不得一個可愛的人。
歐陽大人當然沒有空閑,他老人家日理萬機辛苦無比,卻被不識時務的安寧拖來玩這家家酒遊戲。二十四小時,不知損失多少金錢。更何況現在情形,似乎很有損於歐陽完美形象,恐怕大批狗仔隊已埋伏以久恃機而動。
而我竟仍然毫無愧意。
四周目光如針,根根釘在背脊,我卻愈笑愈甜,看對面男人眉頭緊皺。
安寧,他終於開口,你要我陪的只是這個?
嘖嘖,不愧為尚界王者,竟不見絲毫慌亂之色,可惜。
難道歐陽先生不喜歡?我驚訝道,如此品位高尚溫馨動人的餐廳,我以為十分適合制造浪漫回憶。
更妙的是還附贈這心型吸管的大杯鮮橙。
安寧心血推薦,對方卻似乎並不領情,叫人傷心。
歐陽先生低頭看一眼裝飾美麗的橙汁,再抬頭時已綻出一絲微笑,說,不錯,很可愛的地方,不過安寧,長長一天,該不會只要陪你在這裏度過?
我也笑,當然不會,我自有安排,你只需聽話便是。
然後仿佛心有靈犀,相視而笑。
然後惘顧旁人驚訝目光,兩人悠然喝起杯中橙汁,狀甚甜蜜無比。
看,安寧從不寂寞,總算一償心願扳回一城。不過我抬頭看那美麗女侍應張口結舌花容失色,難免悲觀想到恐怕這餐廳老板已將安寧列為拒絕來往客戶,今後再也進不得半步。
可惜。
* * * * * * * * * * * *
漫無目的的閑逛,遊走於各高級商店低等路邊攤,興起時便善加利用身邊的活動錢包,刷卡現金,源源不斷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買下大堆也許一輩子也用不到的東西,甘之如飴的抱著蹣跚而行。
而歐陽先生面不改色,仿佛安寧花的是別人金錢,居然毫不痛心。
不停遊走。
以前從未有如此閑情仔細觀察這城市。
飛速旋轉,冷情成敗,瞬息萬變的神話。不是早已知道?然而慢慢深入,終於還有半絲溫情。
問題只不過是這絲溫情是否足夠支持一個人活下去。
不停遊走。
沒有回頭。
這城市不敗的帝王,現在,目光只追尋我一人,如此浪漫,簡直讓人感動。
不停遊走。
冷風中發須蓬亂的中年男人,倚著廣場的雕塑,如癡如醉的拉著小提琴。
纖細優雅的琴聲。音色算不得極美,那破舊的琴能發出聲音便仿佛是奇跡。
我停下,癡癡的聽著,這樣輕松的聲音,這樣自由的聲音。
想要微笑。
於是將手中剛剛購的的一堆東西統統丟到這男人面前,他只微微抬頭看了一眼他倒扣於地被壓扁的帽子,便再不理睬[自由自在]。
流浪者,毫無羈絆。誰知道何時安寧會變做和他一樣。誰知道何時安寧才能變得和他一樣?
然後我回頭,看向遠處的歐陽。
他優雅的抬手,遙遙一招。
廣場兩端,如此遙遠。
我微微一笑,喊道:
“歐陽先生可願意隨我走?”
* * * * * * * * * * * * *
安寧並非吹魔笛的異人,歐陽卻果真尾隨而至。
鐵皮樓梯,踩起來聲音清脆。
旋轉木馬,蹺板以及滑梯,小小樂園。
“我本以為找不到,畢竟城市不同,沒想到原來是一樣的。是不是?”
站在商場樓頂,興奮無比。
忽然湧現的童年記憶。我,以及歐陽,曾經共有的聖地,今天卻忽然想起。
“是,我記得。”歐陽遠遠的站著,看不清表情如何,“我當然沒有忘記。”
我笑。
──歐陽,小時候我們常常玩的,是不是?
──安寧……
──歐陽,你知道那時我最希望的是什麼?呵呵……那時我從這裏眺望,很高,看得很遠,只不過是衷心希望離開那裏,你想不到我有多麼期待……
──安寧……
──歐陽,你看,現在我真的如願離開,卻是被迫離開,一無所有,到現在,居然又希望能夠回去,很可笑不是?……
──安寧!
他忽然大吼,竟截斷我難能可貴的美好回憶,實在是不解風情。
“安寧……”他忽然又放軟語氣,輕聲道,“我從不知道你的希望。”
是,這不奇怪,安寧也不懂你。
我冷冷看他,並不言語。
他慢慢走近,我仰頭看他,他卻忽然握住我肩膀將我輕輕擁進懷裏。
──我不懂你,安寧,我只希望,你莫再傷害自己……
* * * * * * * * * * * * *
我以為自己渾身利器,只會刺傷他人而已。
疼痛。永不願再嘗的滋味。所以我豎起尖刺,也不過是為了保護自己。
怎樣捕獲,怎樣逃避,怎樣才能不受傷害?沒有人比我更明白。
一手導演,一手結局。
* * * * * * * * * * * * *
我沒有掙紮,聽歐陽在耳邊軟語。
冷笑三聲。
看,到如今,傷害我的,卻是我自己。
可笑我現在才明白。
不再掙紮,眼前慢慢黑暗,慢慢昏去。 安宁》(修改版)7 --end BY 河童 [ 回复本贴 ] [ 跟从标题 ] [ 关闭本窗口 ] [ 刷新 ]
-------------------------------------------------------------------------------- 第七章
原來任何事都無法預知結果。事在人為,千回百轉,常常只是玩笑。
若有一個人深情款款對你說,我愛你。你信是不信?信。也許他只是騙你,結果遍體鱗傷。不信。也許便是錯過一段好因緣,傷害對方真心而自己也終不得安生。
所以事事都可看做一場賭局,只需勇氣和祈禱運氣。最後輸贏,全憑天意。
最可恨只是那手握籌碼卻遲遲不敢下注的人。瞻前顧後。永遠沒有結局。
* * * * * * * *
而安寧,你的籌碼在賭桌上,還是手中?
* * * * * * * *
嘴裏淡淡苦澀的鐵鏽味道。
腿上不適的重壓。我醒來,看見歐陽趴在床邊沈沈睡去,眼下兩團青黑愈加明顯。然後想起昨日似乎昏倒在此人懷中。
看床邊日曆,居然已是星期四,我竟昏睡一天兩夜。
被壓住的右腿有些酸麻,微微一動,歐陽立即驚醒,看到我,似乎欣喜不已。
安寧,你醒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我左右活動一番,並無絲毫不適,於是道,安寧冬眠一日,神清氣爽。多謝先生關心,此乃美容良方,不妨一試?
意指他兩眼青黑,有礙觀瞻。
歐陽苦笑:只怕我沒有時間。
然後他起身穿衣,拿起車鑰匙便要開門出去。
──可憐的有錢人,永遠沒有時間。
我暗歎,又要倒回被窩繼續美夢,歐陽卻又似想起什麼,回頭道,安寧,你病得奇怪,我已替你約了醫生做檢查。今天下午兩點。
然後他關門離去。
我盯著冰冷門板,只覺頭痛萬分。
歐陽大人向來言出必行,對他人要求更是嚴苛。他既已為我安排好行程計劃,我幾乎肯定他今天下午即使不能脫身回來也必定打電話查房,實在逃脫不得。
所以我只得懶懶起身。
看牆上挂鍾,上午九點四十三分。
時間足夠充分。稍做梳洗,然後約見李牧。
電話裏李牧聲音並不見焦急,讓人敬佩。
仿佛有些寒意,於是加上一件大衣。低頭扣扣子時,幾點液體滴落手背。
鮮豔奪目,血如緋花。
* * * * * * * * * * *
李牧瘦了很多。短短幾日。
想來也是自然。自己一手建立的公司面臨重大危機,怎能不倍感壓力?
我看著他,頭腦昏沈。
相對無言。然後李牧低聲說,安寧,你穿得太少,當心感冒。然後他脫下外套,輕輕披到我肩上。
我沒有拒絕。
呵呵,安寧僅有一件大衣,只可惜剛剛弄髒。李先生溫柔細心至此,竟不問攸關他身家性命的計劃進行如何反來關心他人身體,實在讓人感動。
於是我微笑,看著李牧憔悴臉色,說,放心,安寧不是忘恩負義之人,一切順利。
我言之鑿鑿,李牧凝重神情卻不見松懈半分。輕聲歎息。
──我並不是要你報恩,安寧。
我驚訝,道,那麼先生要我如何?
然後恍然:是,忽然想起,原來安寧仍是待罪之身,所做一切不過為了還自身清白,又何來報恩之說。
李牧看我冷笑,沈默片刻,無奈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安寧,你究竟何時變得如此尖刻而不留余地。
尖刻而不留余地?
我一愕,然後發現自己竟無法反駁。
呵呵,從未發現,安寧居然是這樣惡毒的人。渾身是刺,遍體是毒,難道時時傷害他人?
而自己又能否保得平安?
口裏苦澀的鐵鏽味絲絲蔓延。
不再言語,只怕張嘴一口鮮血就要噴出去。
我微微一笑。然後轉身離開。
* * * * * * * * * * *
原來自己才是那最可恨之人。永遠在原地觀望,永遠不敢下注,永遠永遠沒有結局。
* * * * * * * * * * *
冰冷機械儀器。
反反複複,逃不過這難聞氣息。
手中這紙診斷結果,龍飛鳳舞實在是一手好字。
看。果然如此。肥皂劇之經典。英雄永生,而壞人的下場,永遠是不得好死。
* * * * * * * * * * *
到廚房轉一圈,又是一桌美食。
歐陽先生回得家來,見我殷勤微笑,居然絲毫不動聲色。也許有早餐的前車之鑒,只當我是心血來潮。
席間我絮絮不休,他卻只是沈默。氣氛一時曖昧無比。
且看安寧,上得廳堂下得廚房。若是女人,簡直就是千載難逢的完美老婆,這木頭人居然不放在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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