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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是幹面包,單身男人的最愛,簡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雖然還不足以與一個擅長廚藝的女人相比,但絕對可靠並且沒有束縛,豈非完美?
只可惜我低燒不退,吃這種東西如同嚼蠟,痛苦無比。
歐陽早已上班去。留下厚顏無恥的寄生蟲安寧我,依然獨占他家大床──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自從我拒絕他之後,這男人一直心甘情願睡地板。
平常的中午和晚上他會回來,附帶外賣。然後在餐桌上有的沒的聊一些不著邊際的話題。他常常深夜回家,確切有多晚我卻不知道,因為那時我早已夢遊周公幾回合。
其他的時間,我獨自一人,悠然打發時間──工作早已完成,所以分外無聊。
微妙的平衡。
我並不介意這種奇妙的氣氛。他既然願意遵守規則,我當然也沒理由拒絕這種平和淡然的關系。
如此輕松,簡直不可思議。而我現在迫切需要的,也只是一點時間和輕松的休息,然後,把一切導入正軌。
然後,我在這美其名曰‘反思’的時間裏,充分發揮寄生蟲的妙用,制造大量垃圾並在歐陽數度抗議後仍然毫無悔意。
而他終於忍無可忍,今日下了最後通牒,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否則……’後飄然離去。
所以我只得在啃完面包以後,看著滿地狼籍,裝做良心發現,與之奮戰數小時,得到三大袋垃圾作為戰利。
真是令人欣慰的成果。
我不無得意的端詳這堆可愛的東西,幾乎被他們迷住。
而門鈴在這刻適時響起。
推銷?送報?
也好,正好和它們一起掃地出門,於是我不加思索拖著三袋垃圾前去開門──後來的事實證明,在這件事上我完全缺乏清醒的判斷──歐陽所在的高級住宅區,推銷員不可能突破保全人員入內,而歐陽也從未定過報紙。
所以開門的瞬間我幾乎張口結舌石化當地──想來當時的表情必定可笑至極,我瞪著來人,竟不知道做何言語。
早上好。見到您很高興。請多關照還是歡迎光臨?
我思索良久,終於選擇在這種情況下最為正常的一句──請進,李先生。
然後我們面面相覷對坐無語,老天保佑我還沒有忘記待客之道──盡管只是速溶咖啡。
真是頭痛,我以為將要離開這城市一了百了,卻不料計劃夭折一團混亂以致於幾乎將這男人忘記,現在生出如此麻煩──我還未忘他曾經似乎很認真的向我求婚,而我現在卻與另一男人同居。
我不由低頭看自己身上還未來得及換掉的睡衣──歐陽鍾愛的絲綢,冰涼柔滑一流觸感,若非過分暴露,我或許會把它穿上街去。
歎氣,尷尬。
安寧啊安寧,你雖不是女人,卻也可算禍水,我無比感歎。罪過罪過。
李牧目光犀利如刀,我心虛不已,甜甜一笑。
“李先生怎麼會想到探望安寧?”
我記得早已申請長假,而這期間他不應該出現。
他盯著我的眼睛,仿佛看到我靈魂深處,然後說,安寧,昨天,我已經離婚。
心中一沈,終究還是不能躲過。
我臉色微變,他卻似乎沒有在意,淡淡道,我打電話找你,但沒有人接聽,所以我按地址找去,房東卻說你早已經搬走。
原來如此。我一時大意留給那房東給我父親的聯絡地址卻被李牧得去,實在讓人扼腕。
他說,安寧,直到現在,我才發現原來我對你一無所知。
看著他慘白的臉色,我忽然察覺原來這是天賜良機。
於是我笑,目光挑釁,說,所以李牧,你應該明白了。
呵呵,現在他思緒混亂,必定胡思亂想,我只需順水推舟他自然方寸大亂。
他果然一震抬頭,不可思議的看著我:
──你難道沒有絲毫解釋?
我不語,低頭攪拌咖啡,淡然微笑。
解釋?李牧,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樣看我又如何解釋?
所以我沈默。
他死死的盯著我,仿佛從未見過,一臉不可置信。
──所以安寧,你到李氏並非巧合只是為了替歐陽獲取商業情報你精心布局只是為了引我上!?!若是這樣,那麼你贏了,安寧,這次可笑的合作李氏將將虧損數億,你做得真漂亮,安寧。
第六章
很長一段時間,幾乎所有的事情都在我掌握之中。我喜歡這種感覺,遊刃有余讓人心安。所以精心布局,將未知制成環環相扣的鎖鏈,以為萬無一失。
而她的突然去世終於切斷了這之間不可或缺的聯系。崩潰。如同沙灘上的城堡。我只能修養生息,等待補救的機會。
但我還是太過天真。有些東西,崩壞便不可修補,失去也不能再回。
所以我一手制造的玻璃王國終於美麗的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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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
我看著他,神情坦然。
以為只是不幸被捉奸在‘房’,不料居然暗含陰謀。我心痛無比,數億資產眼看將化做一江春水東流去,更不幸的是,這江春水裏還有一兩勺我的私人財產。
──不是?
李牧的聲音聽來依然沈穩,仿佛那座金山並非他的。
──不是。
我淡淡道。
沒有辯解,因為明白解釋也是枉然。何況我現在根本不知道實情也無從解釋。
他臉色微變,盯著我的眼睛,道,安寧,你是一個出色的程式設計師,精通電腦,並且與我關系親密。從你進公司到現在,一共參與了四件大企劃。熟知李氏內部事務。而現在,李氏內部情報被盜,你請長假不知所蹤──卻在李氏的最強對手歐陽樾家裏。
並且,我還是歐陽的前情人。我冷笑。
是。一切證據都指向我,百口莫辯那又如何?事實上我懶惰成性,也絕對沒有挖一個公司幕後黑幕作為娛樂的不良嗜好──一個如李氏這搬規模的大企業,背後流淌的壞血我早已聞到腐爛的味道,不過覺得些些惡心罷了。安寧雖然算不上純良之輩,但也從來只拿讓自己用的心安理得的銀子,絕不願招惹麻煩──不料我不犯人人卻犯我,也不知是那位沒有公德心的蠢笨小人,手段如此低劣。
若真的是我,必然做得天衣無縫滴水不露絕不可能讓人捉住把柄。
但這也只是假設。如今我沒有證據,無可反駁。如果李牧執意認為是我做的,我也只能乖乖做待宰羔羊。
辯解,在別人看來或許就是心虛的表現。
所以面對李牧仿佛無懈可擊的逼人言詞,我只是冷笑。
──不是我,李牧。給我一點時間,我自會證明給你看。
犯罪嫌疑人的首腦現在正和我同居,豈非天時地利助我當福爾摩斯?
李牧目光複雜的看我良久,說,安寧,我相信你。我很願意相信相信你。若現在,你不在此地。即使真的是你做的,或許我也不會計較……
我淡淡微笑看著他,仿佛聽不懂。
裂痕,一旦產生便不可抹去。這個道理我很早便已懂得。
而李牧愛我。所以我的所作所為已帶給了他傷害──我知道──但那又如何?或許我是一個殘酷的人。傷害他人不過是習慣。雖然並不快樂,然而傷害仍得持續。因為我。需要溫暖。
所以我能做的,也僅僅是一些微弱的補救而已。
──十天,安寧,在合作產品上市之前,在歐陽企業還沒有以手中資料做要挾之前,我等你。
等我?還是等我的好消息?或者我們相攜私奔,拋下一切到世外桃源去?多麼浪漫感人的故事,必定賺得大批眼淚。
呵呵。
我微笑,說,好。十天,已經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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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砂,過緊,砂粒反會從指縫滑落。
我以為這是真理,因此從不敢給他束縛──並且,也沒有能力給他束縛。
然後才明白,原來這世上,根本不存在所謂真理。
一切只是幻覺。
所以那天的情形仿佛夢境。
光線恬淡,從葉間泄落。
他說,希望我們永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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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其妙做了替罪羔羊,不知道這是否算得上是背叛。
畢竟嚴格來說,所謂背叛必然得有期待。而我,對他從來沒有奢侈的期望,所以或許也算不得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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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
歐陽大人一臉驚訝。
嘖嘖,面對滿漢全席不跪地感激便罷,居然還擺臉色給我看,實在任性。
──難道先生看不出此乃安寧精心准備的愛心早餐?
內心有鬼的小人,在做虧心事之前,倘若都像安寧這般良善,必然得事先做些補償以撫慰良心。
歐陽狐疑的看著滿臉假笑的我半晌,終於忍不住道,安寧,我從來不知道你會做飯。
呵呵。該怎麼說才好。你知道的安寧已不是安寧,你不知道的太多。而我,如今也對你一無所知。所以我們從某個意義上來說也許只可算是陌生人。所以在兩個陌生人之間,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值得驚訝──當然也不需要任何多余的罪惡感。
多麼輕松。
我心情愉快的吃著還算可口的早餐,心情愉快的構思我的小人陰謀──預想中陰謀的主角卻是一臉古怪神色。
──真是讓人感動的世界和平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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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天使,更非上帝。我只是在某些時候信佛教的小心眼中國人。相信所謂善惡到頭終有報,只不過懶得等待,所以更願意做伸張正義劊子手。
我盯著閃爍的電腦屏幕,微笑。
呵呵,勿犯小人。這是真理。可惜總是有人不明白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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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的時候,歐陽忽然說,安寧,你的臉色不是很好。
我一怔。作賊心虛,含糊其詞。
低燒似乎一直不退。
李牧沒有再聯絡,看來他是真的相信我,竟毫不擔心我會卷款外逃。
而我這個犯罪嫌疑人,依然在睡前看流行的韓國悲情肥皂劇,驚歎原來世間最賺人熱淚的事居然可以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並且如此千篇一律。一邊吃泡面一邊看那美麗女主角頂著三千塊的人造臉面化著最慘淡的妝容哭的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掬一把同情之淚。
揮霍掉積攢的同情心,然後在感謝自己如此幸運之余開始策劃將來。
還有九天。
歐陽必定與我反目成仇──意味著從此絕不會有這般舒適的大床可睡。
或者可以投奔李牧──倘若他沒有離婚這的確是個不錯的選擇──英俊溫柔並且對你一心一意的搖錢樹,真是讓人難以割舍。
所以如今我似乎正在做最不智的事,沒有出路連退路也被一手切斷。懸崖。
然而比起蒙昧不明的束縛,我寧願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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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生活,只是一部缺乏創意的肥皂劇──這是我聽過最沒有內涵也最有哲理的一句話。
情節跌宕起伏,然後峰回路轉,最後柳暗花明,圓滿大結局。屢試不爽的經典套路。
所以現在我應該正處於此劇峰回路轉的高潮處──面臨有情人必經之磨練──只可惜飾演的乃是反面角色並且對自己一躍成為主角之一頗不適應。
所以我只能拎著垃圾袋張口結舌看著門口那對男女唇舌交纏激情無比。
而那男人不久之前還口口聲聲對我傾訴真情真誠至極。
有幸能在中國看到西洋交頸禮,真是讓人感動。
只可惜我出現得似乎很不是時候,歐陽立即推開那女子,她轉頭看我一臉陰鬱。
罪過。
我雙手合十祈求主的寬恕,希望不會被驢子踢死。
願這對有情人白首到老,永結同心。
阿門。
然後我識趣後退,迅速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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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者。
也不知道誰才是第三者。
若歐陽愛我,或者那女人可算做第三者。但是很不幸,我還記得她,氣質非凡的美麗女人,讓人難忘。何況她與歐陽曾有婚約且這婚約也許仍是現在進行時──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之於他們,或許才是真正的第三者。
不了解歐陽,並且從來不妄想去了解一個人。我對於非血緣的未知生物,一直保有適度的敬畏。
所以我才能活得如此輕松。
所以我面對歐陽的逼視,恬然微笑。
是,你一直在極力解釋,從剛才到現在,居然不累?你說與她已經過去,你說只是她回國的普通相聚,你說只是她忽然吻你,你無法反應……
我不知道是否應該相信,所以選擇不信。
其實這已經不重要,歐陽,我們的時間只剩七天。我可以原諒一個人無數次的反複和背叛,因為我一無所有。然而你不能。我知道。你永遠站在頂端,絕不允許絲毫陰影──所以你對我如此執著,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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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低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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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速躍動流過的數字,機械的冰冷。
我抱一杯香氣四溢的咖啡,淡淡看它發出的微光。
真是,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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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氏桃色事件發生的第二天,打電話給李牧,請他放心,一切都在順利進行中。他短暫沈默,然後低聲說,好,我等你。
風平浪靜。
我驚異於自己的冷淡,面對歐陽的解釋,按照劇情發展,我是應該尖刻的諷刺道:何必解釋,安寧算先生的什麼人?
然而沒有,我居然一句話也不想說。
可以平靜如斯,難道我對歐陽,真的已成死灰?
果真如此,實在是一種解脫。
和歐陽的糾纏依然持續下去。他對於我的沈默,僅僅回應以複雜的目光,若我沒有看錯,竟有一絲痛苦神色。
所以我又不明所以的變成了加害者。
可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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纖細華麗的脖頸。
數年不見,沒料到她居然也記得我,於是同學相聚便成了最好借口。
早已料到的浪漫相會。
歐陽和她後來的浪漫發展以及糾葛都已不是重點。女人,若對一個男人余情未了,就絕不會放過。因此對於我這個不幸成為無辜標靶的情敵,她總會有話要說。
然而上流社會的女子氣質自是不同。
從剛才到現在,她始終不發一言,目光飄向窗外,慢慢攪拌咖啡。
我只也好沈默,實在是無話可說。
“安先生。”
良久,她終於輕聲開口,視線卻並不落在我身上。
“希望我們可以好好相處。”
聲淡,迅速融化。
我已准備好數千句尖銳台詞以備不時之需,哪怕做個惡劣的小人。聽到她如此說,倒是微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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