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其实迟疑地微微点了点头。 这样啊,咱们到我办公室来谈吧。陈医生很和颜悦色把王其实带进了办公室。 很多年以后王其实仍然对那个下午发生的一切感到茫然,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在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好象被一个震天雷劈个正着,他在短时间内失去了与外界沟通交流的能力,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一概都想不起来了。就像做梦一样,梦里那个温文尔雅和颜悦色的陈医生忽然就变成了黑脸包公,两眼冒着火光--没错,是火光,至少在王其实的记忆里是这样--咆哮着把他教训得七窍流血体无完肤,可是事后王其实身上确实一点伤也没有,所以我们只能说王其实夸张其辞了。 那个下午究竟发生了什么已经无法考证了,反正从那间办公室出来王其实就老实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只是从那以后就落下点毛病,见着穿白大褂的就时不时地哆嗦,以至于进发廊修面的时候经常被破了相。 陈医生还是一脸的平静,就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该查床查床该看病看病,一把小小的手术刀神出鬼没,在手里刀光剑影地耍出花来。 王其实出来的时候他哥哥已经走了,包仁杰顶着寒风在门口等着他,队长回局里开会去了有个大案子这几天我们大概不能过来陪你们了你要多保重啊注意点身体你要是病倒了燕飞就......啊嚏! 大案子?是昨晚上那事吧?我听说了,说是整个东城全军覆没,有这么严重吗? 包仁杰擤擤鼻涕说我也不是太清楚,这次的麻烦是有点大,上面交代下来限期破案,队长压力满大的。 这样啊......王其实想了想说我和你一块回局里吧,多个人手好办事嘛,反正我在这边呆着也没什么事。 别,你别担心了我们应付得过来,你还是好好歇两天吧,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对了我有个东西给你,包仁杰从怀里摸出了那张报纸。 无痛人流术?这是什么东西?王其实翻着报纸。 错了错了不是这面!包仁杰红着脸抢过报纸,这面,红星路医院最新技术治疗肿瘤重大突破...... 王其实说小包你糊涂了?这种广告你也信啊,一个小街道医院,有没有医疗许可证都是个问题,这跟电线杆子上贴的那种‘老军医治狐臭'有什么区别啊! 包仁杰说话不是这么说的,万一这是真的呢是不是?去看看总没错是吧?队长不是经常说,哪怕是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要尽百分之百的努力。 王其实说那是办案子,和这个是两码事。 就算是为了燕飞,去看看吧,啊?包仁杰可怜巴巴地眨眨眼睛。 唉......王其实把报纸揣进了兜里。 38 其实,我早就知道燕子喜欢我...... 啊,你说什么?包仁杰没反应过来。 王其实趴在外科大楼楼顶天台的栏杆上,呆呆地向下看,车水马龙的大街就像一根灰色的带子上无数个火柴盒在快速地移动。 我说,我早知道燕子喜欢我。王其实转过身顺着栏杆坐在了地上,都好几年了,从初中那会儿我就知道,他老是偷偷看我,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像做贼一样,飞快地瞟我两眼。有时候我一觉醒过来,他趴在枕头边看我,看我要睁眼睛了就赶紧装睡,装得一点都不像,眼皮直发颤。 哦。包仁杰傻呼呼地接下去,那你呢? 我?我装不知道啊。王其实抬起头看着天,他喜欢看就让他看,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打架、喝酒、泡马子,野了去了! 后来呢? 后来,我上了警校,他上了大学。我知道他是为了我才学法医的,他一直想当个医生,可是又想跟我一样干警察。我装不知道,跟他称兄道弟的什么话都说,就是不说掏心窝子的话。我知道他对我好,我心安理得地吃他的用他的没事就跟他胡闹,我知道他喜欢我,他不会真生我的气,我一直都知道,我就是不说,我就是不说......王其实的头深深埋进了两腿中间。 包仁杰说,王其实,你真混蛋。 没错,我是混蛋,我TMD混蛋透了我! 你为什么不告诉燕飞你喜欢他呢?你要是告诉他该多好。包仁杰问得很天真。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都怪我!都怪我!王其实歇斯底里地揪着头发,我TMD混蛋啊我!!!!!!!!!!!!!!!! 刑警队的气氛从来没这么紧张过,局长的脸黑得能拧出水来,王队长捏着空烟盒,活象正捏着某人的脖子。 说说吧老陈,昨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陈队长的声音很低,这次行动我们安排得很周密,从上礼拜得到线报,说那伙人要在东码头交货,我们就开始调集人手。各方面的保密工作都很好,谁也没想到千算万算还是出了岔子...... 怎么会出岔子的?你也是老刑警了,明知道对方是倒卖军火的,还以为只要喊个缴枪不杀人家就会乖乖地举着手投降?!局长显得很恼火。 不是......线报有误,我们得到的情报是倒卖盗版光碟的,没想到......唉!真是阴沟里翻了船! 局长还要发火,王志文已经转移了话题,技术科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 包仁杰小心翼翼地开了口,还没有,我已经在催了,一有结果马上报过来。 二组那边呢? 已经有线索了,在国道上发现了一辆很可疑的桑塔纳2000,车上有大量血迹,化验结果和逃犯血型一致,估计是疑犯丢弃的。初步判断,他们大概是顺着国道方向往S县逃窜的路上发生了车祸,很可能已经受了重伤。车上发现了少量现金,还有几枚子弹。二组组长已经带人追下去了。 跟S县联系叫他们增援,还有,沿途的几个重点区域一定要注意,通缉令发下去没有? 发了,一有情况马上报告。还有,刚才码头那边发了报告过来,那条船是龙华集团的报废船,前几年处理给一个个体户,没办过户手续,当时负责这事的人都已经离开了,具体情况谁都说不清。船上发现的那几张纸我看了一下,全是空白的,没什么内容。不过,看起来是从一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这种笔记本和龙华集团专用的工作记录很相似,我觉得,我们应该去龙华集团看看。 龙华集团是市里的大企业,集团老总许龙和许华是双胞胎兄弟,在市里影响很大,算是重量级的人物。局长很明显地有点迟疑,这个...... 就这样吧,小包你跟我走一趟,其他人按各自分配的任务先干着。王志文不由分说站了起来,局长,咱们......散会? 那什么,龙华集团那边,我看是不是......局长连忙站起来。 王队长已经迈开大步走了出去,包仁杰赶紧跟了出去,局长,有什么话回头再说吧......队长,等等我! 龙华大厦位于市中心,门口十几个保安一溜排开,很戒备森严的样子。 好气派,那两个双胞胎就关在这里面啊?包仁杰睁大了眼睛赞叹。 站在最前面的保安队长脸色有点发黑。 二位找谁啊?有预约没有啊? 王志文亮出了证件,我们是市局刑警大队的,找许龙许华了解点情况。 你们有预约没有? 没有,怎么,没预约就不能进去? 不是......我们许总他,他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现在大概没时间。 没时间?你的意思我们就有时间了?再重要的会也让他先放着,等我们谈完了再说!王志文推开保安往里走,包仁杰在后面一步不落紧紧跟着。 不行啊警察同志,我们公司有规定...... 你们公司有什么规定我不管,法律规定公民有配合我们办案的义务,你如果再挡着我,那就是妨碍公务,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我知道,保安擦着汗,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们今天来不过是了解点情况,你们用不着这么草木皆兵的,难不成......你们公司真有点什么问题? 当然不是!保安显得很紧张,您也知道,我们也就是小保安,饭碗攥在人家手里,实在是不太好办哪。 王队长手一抬脚一偏,一个闪身,保安队长趔趄着退了好几步,好不容易才站稳,王志文已经走进了大厅。 对不起了,没注意。包仁杰吐吐舌头跟了进去。 一个很漂亮的小姐迎了上来,你们不能上来,这里是不接待外人的。 王志文皱皱眉头,许龙在几楼? 许总在开会,你们不能...... 我问你他在几楼! 12楼。小姐吓了一跳,愣愣地回答。 王志文按下了12,小包,进来! 是!包仁杰赶紧跳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关闭,小姐在外面拼命按钮,电梯已经启动了。 12楼空荡荡的,王队长直接推开了会议室,我们是警察,谁是许龙和许华? 一屋子人错愕地看过来,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我就是。 两个男人看上去很年轻,穿着相同款式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包仁杰偷偷把从码头回来没来得及换还带着泥灰尘土和血迹的皮鞋在地毯上蹭了蹭。 能单独谈谈吗?我们是市局刑警大队的。 那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咱们进里间吧。 进了里间王队长问的第一句话是:你们俩......谁是谁? 39 龙华公司不愧是市内首屈一指的龙头企业,一间小小的会客室也布置得金碧辉煌极尽奢华之能事,纯手工打磨的意大利家具散发出幽沉的香味,成套配置的烟灰缸、茶杯和小摆设很明显地价值不菲。包仁杰刚坐下来就有两名漂亮小姐送上来热腾腾的白毛巾,王队长挥挥手像轰苍蝇一样把小姐轰开了,包仁杰却没客气,高高兴兴地擦了把脸,随口还问了一句,你们这个会客室是不是仿照香港那个纯金厕所打造的?真气派。 两个双胞胎同时抽了抽嘴角,不动声色地回答,您眼光不错。 王志文咳嗽了一声,二位,咱们打开窗户说亮话,我们今天来的目的估计你们也清楚,那只货轮目前还注册在你们公司名下...... 双胞胎同时皱眉,这件事确实是我们的疏忽,我们也正在调查,不过时间实在太长,具体情况一时半会儿谁也说不清。这样吧,我们一定尽快,一有线索马上向你们报告,好不好? 包仁杰偷偷吐了吐舌头,这对双胞胎真有默契,配合得天衣无缝。 王队长说当然好,我们也是例行公事,这样我们在领导面前也有个交代。那我们先走了,有什么消息咱们再联络吧。 包仁杰睁大了眼,这就走了?太快了吧。 兄弟俩站起身把刑警队长送了出来,哪里哪里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您慢走。 王队长不耐烦地招呼包仁杰,小包,快点! 包仁杰说我快不了,队长我要上厕所。 王队长脸色明显发青,还不快去! 包仁杰转过身撒丫子就跑,许龙许华脸色一变,旁边几个人赶紧追了过去,先生对不起厕所不在那边! 王队长很愤怒地跺脚,这个笨蛋!转过头来跟俩双胞胎道歉,真是对不起,我们这位同志刚参加工作没经验,二位多包涵。 两个一模一样的苦笑,哪里哪里,这个小同志满可爱的。 是吗?呵呵。王队长很客套地假笑了一声。 过了好半天才看见包仁杰满头大汗地跑出来,你们公司好讲究啊连厕所都有好几个人服务,刚才三个人在门口候着我,我要给小费他们还不要。 王志文说你丢够脸了没有?走! 上了车王队长的脸色立刻就和缓了下来,有什么发现? 没有......包仁杰沮丧地摇摇头,不过队长,这家公司肯定有问题! 废话!王队长踩一脚油门,你注意到没有?那俩双胞胎的手,他们枪法一定很好。 那有什么用,我们总不能光凭这个就把人家抓起来吧?他们可以说是在打靶场上练出来的啊。 王队长沉默了一会,小包...... 怎么了队长? 这是你第一次在工作问题上对我表示不同意见。王队长笑了一下。 啊?对不起队长......包仁杰的脸刷地通红。 没关系,这说明你开始有自己的主见了,这是件好事。王队长拍了拍包仁杰的胳膊,包仁杰美得心里像灌了蜜。 电话铃声突兀地打破了车厢内甜蜜温馨的气氛,王队长迅速抓起了手机,喂? 电话是局里打来的,负责追逃的二组队员成功拦截了逃犯,逃犯负隅顽抗眼见要束手就擒却掏出了一枚手榴弹,二组组长挡在了最前面...... 怎么样了?组长他怎么样了!包仁杰夺过电话咆哮。 局长的声音很沉重,罪犯死了,二组组长...... 你婆婆妈妈地干什么!组长他到底怎么样了你TMD快说啊!包仁杰不客气地吼过去。 他受了重伤正在抢救,你们两个坏小子快给我滚回来!局长气得破口大骂。 雾早已经散了,太阳却才出来。 已经是将近黄昏了,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有些刺眼,眯缝着眼睛抬起头,眼前一片一片青青紫紫的光斑,刺眼得想流泪。 王其实已经在天台上坐了很久。 不知道小包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王其实茫然地瞪着脚下,下面的第三层楼就是特护病房,燕子就在里面。 燕子从来不生病,还是上幼儿园的时候,王其实出麻疹,燕伯伯特意把燕子送过来陪他,就是想让燕子传染上--据说人这辈子总是要出一次麻疹的,出得越早越好。那时候两个人一个碗里吃饭一个被窝睡觉,小孩子睡觉不老实,总是睡到半夜王其实就把被子全扯在自己这边了,早上起来一看,燕子的脸都冻青了。可是就这样燕子还是不生病,不光没传染上麻疹,连感冒也没有,成天那么笑眯眯地陪着王其实关在家里。医生说出麻疹要喝红葡萄酒,王其实嫌那东西味道怪怪的,就推给燕子喝。燕子喝得小脸蛋红扑扑的,笑得嘴角挂了一串口水,呵呵,真好玩,你怎么长了两个鼻子? 不记得那么爱笑的燕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沉默了,好象是从燕伯伯生病起,燕子脸上的笑容就越来越少。王其实心里知道,如果说燕伯伯是让燕子的笑变少的原因,那么自己,就是那个让燕子的笑容彻底消失的原因吧。这几年来,燕子笑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数清楚,想起上次燕子头疼发作之前,因为自己的几句傻话笑得喘不过气来,王其实的心里针扎一样地疼。 还记得燕子被燕伯伯接回去的时候,很愧疚地跟自己道歉,对不起,我要是能传染上就好了,你把麻疹传染给我,你的病就好了...... 王其实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了地上。 如果,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自己就可以代替燕子去受那份罪,去挨上那一刀,燕子啊! 王其实猛地跳起来,动作太猛了,头有点晕。 太阳已经下山了,医院早就下了班,三楼却还亮着灯,圆脸小护士一脸严肃地瞪着特护病房。 不行不行!他现在谁也不能见!跟你说了不行,陈大夫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被他知道了不得了的。 求求您了姐姐,我就进去看一眼,就只看一眼!我保证马上就出来,我实在是不放心,我就这么一个弟弟啊姐姐!大姐?阿姨?大妈-- 小护士气得脸都紫了,什么大妈!我有那么老吗?不行不行就是不行你叫我姑奶奶也不行! 值班室的门猛然被拉开,嚷嚷什么这里是医院!要嚷嚷到街上去!陈医生很不耐烦地呵斥小护士。 小护士很委屈地住了口。 你要进去干什么?病人正在休息,他休息得越好手术成功的几率就越大,我不是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大夫,求求你,我、我就进去看看他,我保证不吵醒他,我就只想看看他,我怕,我怕......王其实说不下去了。 陈医生沉默了很久,冲小护士摆摆手,你盯着点儿,我出去抽根烟。说着转身朝走廊尽头的阳台走了过去。 大夫......王其实颓然地低下了头,小护士压低了声音,还不快进去! 啊?王其实没听明白。 陈医生答应你进去了,你不知道他从来不抽烟吗? 40 病房已经熄了灯,借着走廊上的灯光,王其实找到了合衣睡在床上的燕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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