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夜雖是他從小寵溺慣了的人,卻也從不容他在自己面前放肆。當初雲夜在昭陽別府無禮的企圖,御書房暴力的舉動,都曾讓雲珂大動肝火。 「放肆!」雲珂也怒起,想到自己好聲好氣苦口婆心地勸了他一個上午,早已口乾舌燥,心情疲憊,他卻依然固執己見。現在又如此任性無禮。 雲夜也知道自己做得過分了,本有些不安。誰知抬頭看見雲珂一臉怒意地呵斥自己,不由得倔強脾氣冒起,道:「我一向便是放肆慣了,皇上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他這話分明是要激得雲珂動氣。 「雲夜,你不要以為朕寵你愛你,就可以忍受你的任性妄為。」雲珂以「朕」自稱,衣袖一擺,長目微挑,帝王之氣立現。 雲夜一見,心下委屈之情升起,卻倔強地別過臉去,依然冷聲冷氣的道:「皇上若不想忍,便不用忍,誰也沒有逼您!」 「你......好!好!」雲珂氣得發抖,道:「你既然這樣說,朕也不再強留,今天便離開這萬花谷,倒落得清靜。」說著便甩袖離開。
桐樞見勢不妙,也無能為力,便跟著退下,重新熬藥去了。 屋裡只剩雲夜一人。他緩緩按住腹部,倒在床上。 從剛才就開始鬧動的胎兒,這時更加厲害起來。往日這個時候,雲珂都會幫他慢慢揉撫。說也奇怪,胎兒好似特別聽他的話,只一會兒工夫就會靜了下去,讓自己少受許多苦楚。可是現在...... 雲夜心下雖然委屈傷心,但見雲珂拂袖離去後,卻更加悔恨自己剛才的愚蠢行為。好端端地,自己為何就不能服個軟? 他在床上歇了一會兒,突然想起雲珂說要離開萬花谷。這一別,不知是否真能中秋再見。 若是他在戰場上受了傷怎麼辦?若是他舊傷復發,傷勢加劇怎麼辦?自己那時臨產在即,萬一沒有等到他回來孩子便臨世又怎麼辦?萬一、萬一自己保不得性命怎麼辦?說不定從此兩人便會天人永隔...... 雲夜越想越覺得心慌不安,一陣一陣的心悸。 無論如何,他不能讓雲珂就這樣離開! 顧不得腹痛,雲夜猛然站起身來,追了出去。
其實雲夜懊悔,雲珂又何嘗不是心中懊惱,暗恨自己剛才不該和他發脾氣。雲夜現在身子非比尋常,為了自己,他已經付出了這麼多,讓他發發脾氣也是應該的,何必如此甩袖就走? 雲珂一踏出醉茶居就後悔了,站在院門口猶豫要不要回去,卻忽然看見沁寒風從對面走了過來。 「皇上現在就要走?」沁寒風神色冰冷地看著雲珂。 「是。」雲珂雙目肅斂,眉宇微蹙道。無論如何他都要親去戰場,看著炎國破城,這是當年他在父皇靈前發下的誓言。 「皇上可還打算回來?」 「朕必定會在夜兒生產之前回來。」 沁寒風冷笑:「沁某本以為你與別人不同,待雲夜也是一片真心,誰知竟是錯了。」 「谷主什麼意思?」 「皇上到底還是皇上,國家天下,永遠是國事第一。人間情愛,只有往後排。」
他見雲珂皺起眉頭,接著道:「皇上不必皺眉,沁某沒有別的意思。男兒志在四方,原本就應以大事為重!何況皇上貴為一國之君,身負重責,許多事更要比別人考慮得多。」 「朕也是身不由己。」 「好一句身不由己。」沁寒風冷冷一笑,「有件事沁某很久以來一直想知道。既然皇上馬上就要離開了,不知沁某現在可否冒昧一問?」 「谷主要問什麼?」 沁寒風神色嚴肅,一字一句地問:「沁某想知道,當年雲夜之父、第一武將雲皓,到底是不是先皇明敬帝的日耀!」 雲珂靜默許久,終於緩緩地答:「是!」 沁寒風忍不住攥緊雙拳,沉默片刻,又道:「我再問您,皇上當年的最初打算,是不是要雲夜繼承您的日耀之職?」 雲珂一驚,不知他是如何知道此事。 身為一國之君,雲珂自然對謊言不屑一顧。可是此時要他說出實情,卻覺得難以啟齒。 當年他和父皇確是如此打算,於是那一年雲夜被接回京城時,自己親自去探望,當時的本意便是要看一下這個孩子,適不適合做自己的日耀。 誰知這世上許多事情毫無緣由可言。雲珂與雲夜一見如故,還將他帶入宮裡同住。 初時也許還打算藉此培養感情,方便日後行事。可誰知時日越久,雲珂對雲夜心意漸變,不知何時,竟放棄了要他做自己日耀的念頭,於是向父皇提議另選他人。 其實在明敬帝心中,雲夜朱血血脈純粹,出身高貴,對皇兒又異常喜愛,無疑是皇兒日耀的最佳人選。 可是後來在宮裡逐漸發現此子性情高傲冷漠,行事我行我素,將來斷不是個可以由人隨意控制的人,便也打消了這個念頭,接受雲珂的提議,另擇了他人,這才選中了福氣。 雲珂回憶起當年往事,無法否認,沉默了片刻,終於慢慢回道:「是......」 忽聽身後一聲微響,雲珂猛然驚覺,回身望去,不由得全身一顫,冒出一身冷汗。只見雲夜正臉色慘白地站在醉茶居門口,神情凜冽。 「夜兒......」雲珂臉色也變得蒼白,知道剛才那些話他必然都聽到了,一時不知該怎麼解釋,又不知解釋後他會有什麼反應。
義兄雲皓的事情,畢竟是與先皇之間的陳年往事,又關乎國家忠義、君臣之誼。雲夜雖然任性妄為,卻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以他的性情,應不會在此事上怨他。只是最後那句話...... 「日耀?」雲夜喃喃輕念兩句,神情有些疑惑。 「是與月隱一般效忠皇室的日耀?」他看看雲珂,又看看沁寒風,不知道在問誰。 雲珂躊躇未答。沁寒風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不是。日耀可說是歷代皇帝為自己選的最忠盏淖o衛,服用過以皇帝的血製成的藥蠱。若皇帝有什麼意外駕崩,三年不服藥蠱的日耀就會逆血而亡。 「但同時日耀的血也可以為皇帝續命補血,可說是這世上與皇帝的生死最息息相關的人,是皇帝最重視、最親密的護衛。所以日耀比任何人都會更盡忠於自己的皇帝,盡一切力量來保護自己的皇帝。」 聽了沁寒風的解釋,雲夜的神情變得有些古怪,看著雲珂問道:「我父親是先皇的日耀?」 「是。」雲珂承認。 「你當初見我,又接我入宮,也是為了要讓我做你的日耀?」 「......是。」 雲珂心下忐忑不安,向雲夜走近兩步,又自覺有愧,站住不動。 雲夜雙眸寒星般盯著雲珂半晌,突然慢慢回身,往院裡走去。 雲珂在後面看著他略微不便但仍挺得筆直的背影,心下惶然。卻突然見雲夜蹣跚兩步,原本撐在腰部的手捂向前面,腳步凌亂。 雲珂心中一驚,連忙奔了過去。身旁沁寒風掠過,搶先一步扶住雲夜。 「雲夜!」 「夜兒!」 雲夜捂著肚子,額上冒出細汗。 「我沒事。」他淡淡地說,卻無法推開雲珂的手。 沁寒風給他一把脈,皺眉道:「胎動這麼厲害,你還逞什麼強!你剛才動了氣,又不顧身體行動過於劇烈,胎兒怕一時半刻安分不下來了,難道你想早產嗎?」說到後來,語氣嚴厲起來。 雲珂聞言一驚。「夜兒。」
雲夜難受得說不出話來,只是緊緊咬住下唇。 沁寒風輕輕把他打橫抱了起來,回到內室。 一進屋內,聞到滿屋的藥味,看到地上狼藉,沁寒風把雲夜抱到床上,雖未說話,但神情不悅。倒出一粒安胎藥喂雲夜服下,又掏出金針,為他行了片刻。 沁寒風的醫術自然天下無雙,過了一會兒,雲夜已感覺好多了。 雲珂一直在旁邊守著,默默無語。雲夜疲憊地睜開眼,見雲珂面露自責之色,眸中盈滿歉疚與懊悔。 沁寒風站起身,對雲珂道:「皇上,你們有話長話短說吧,他需要休息。」又轉頭對雲夜不客氣地道:「你若想一屍兩命,也別用這種方法,白白浪費我給你準備的珍貴藥材。」說完,轉頭離開。 雲珂坐到床邊,握住雲夜的手,見他沒有推開,便道:「夜兒,我當初確是懷著別的心思接近你,可是後來我的心意變了,也不想再讓你做我的日耀......我曾在水神面前發過誓的,你相信我嗎?」 雲夜默默看著他的雙眸半晌,突然輕聲問道:「你說過中秋前會回來的,是嗎?」 雲珂一時愣住,隨即答道:「是!我中秋節前一定會回來!」 「......那我和孩子等你!」雲夜輕輕地道,語氣堅定。 雲珂心裡一顫。 雲珂見他並不追問日耀之事,語氣又如此溫柔,想起剛才沁寒風說的什麼「一屍兩命」的話,臉色霎時變得蒼白,心中更是湧出不祥之感。 「夜兒......」他緊緊地握著雲夜的手。 雲夜安慰道:「你放心,有舅舅在,我不會有事的。」 以前的事追究也沒有意思,重要的是現在。雲珂的心裡滿滿地都是他,一心一意地只愛著他,這讓雲夜無比滿足。他才不會浪費時間去算那些陳年舊帳呢。 不管父親是不是先皇的日耀,是戰死還是逆血而亡,既然人都已經逝去,一切也都無所謂了。不管雲珂當初懷著什麼目的接近自己,反正現在他是屬於自己的,是愛著自己的,這就夠了。 雲夜對於剛才聽到的事情,雖然初時震驚,但是經過剛才孩子的大動,雲夜突然感到也許自己已經沒有那麼多時間去責備、計較以前的事了。既然如此,不如好好把握現在。
感覺雲珂一隻手正緩緩地為自己揉撫腹部,心下難以自抑,抓緊他的手。 「雲珂......」 多想讓他留下,多想讓他一直這樣陪著自己,可是這話卻不能說出口。因為雲夜知道炎國滅國這件事對雲珂來說多麼重要。雖然他一向行事任意,但卻不能不為雲珂著想,於是硬生生把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雲珂聽到他的喚聲中透著濃濃的不捨之意,心下一陣激動。 我不去了,我在這裡陪你! 這句話雲珂幾乎脫口而出。但是到底沒有說出來。 二人都是欲言又止。 「什麼時候走?」終於還是雲夜打破了沉默。 「......今天下午。傍晚前必須趕到百里之外的昆山駐地,徐相在那裡等我。」 這麼快! 雲夜心中一緊。 「原來你早已經安排好了,今天卻才告訴我。」雲夜苦笑。既是如此,自己和他一個上午的爭執又有什麼意義?
[发表时间:2008-3-16 14:25:23]
天天爽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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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雲珂步出醉茶居的時候,已經過了午時。福氣早已經準備好一切,三名隨同入谷的月隱護衛也已整裝待發,幾人正牽著馬匹在莊園外等候。 桐樞道:「在下送皇上出谷。」 雲珂點點頭,翻身上了馬。正要出發,突然見一人牽著馬匹走了過來,正是幾個月未見的楓極。 「皇上。」楓極跪倒在地,「請皇上允許楓極隨行。」 桐樞在旁皺皺眉頭,卻知他已經被少主逐出了萬花谷,谷主也曾說過此後他去留自便。 「你去做什麼?」雲珂淡淡地問。 楓極心下苦楚。 他在萬花谷已無容身之處。少主對皇上一片癡心。谷中有谷主在,少主自然安全無憂。自己已做過不可挽回的事,心中懊悔之極,倒不如趁這個機會,為少主做些他想做卻不能做的事情,也算彌補自己的過失。 「炎國曾經背信棄義,斬殺我皇兄君正廉,此仇不能不報。請皇上允許楓極隨行。楓極發誓絕不會對皇上不利,請皇上相信在下。」 雲珂想了想,點頭道:「准了!」
沿著當初進谷的小路,桐樞將皇上送出谷去。 雲珂回首望了一眼掩在山峽峻嶺雲煙深處中的幽徑,強自壓下心中的憂慮,深吸口氣:「走!」 隨著一聲急喝,揚起鞭子,駿馬飛馳起來,載著這一國之君向著西南方向疾馳而去。 傍晚時分,雲珂已趕到駐地行宮。卻見一人一身藍色雲服,正迎面相迎。 「雲璃?」雲珂驚異道。 那人素裝淡雅,風姿秀麗,卻不是雲璃是誰。只是一向氣質柔和的他,現在卻眉目深斂,面色深沉,似乎極為不悅。
雲珂下了馬,深深看了他一眼,走進行宮。 早有人準備好了湯浴、晚膳。雲珂沐浴梳洗完畢,換上一身雲服,走進外廳。桌上已經擺好膳食,雲璃正站在窗邊,看著外面垂暮的夕陽。 雲珂在桌前坐下,淡淡地道:「坐。」 「不必了,臣已經用過晚膳。」 「那就坐下陪陪朕。」雲珂對他的謙恭有禮早已習慣,自有應對的方法。 雲璃聞言也不再多說什麼,便在雲珂身側坐下。見雲珂端起酒杯輕酌,皺眉道:「皇上,您身體未癒,還是不要喝酒的好。」 雲珂頓了頓,放下酒杯,看了雲璃半晌,突然道:「雲璃,你來做什麼?」 雲璃面色陰鬱,轉過頭去,卻不言語。 外面天色微沉,氣候雖還帶著暑氣,卻已漸漸清涼起來。 室內點著宮燈,明晃晃地,映得人的面容也有些迷離。雲珂越發覺得雲璃和自己相像。只是雲璃身上那種常年在孤冷寂寞的大神殿內培育出的離世之感,也越發明顯起來,反倒襯得二人相差的遠了。 過了良久,兩人都是默不作聲。 雲珂端起酒盞,飲盡了一杯。拿起酒壺還要再斟,卻被雲璃一手按住。 他終於還是按捺不住,微感惱怒地道:「皇上!臣兩個月前接到消息,說您遇刺重傷昏迷不醒。臣帶著神殿最珍貴的藥材日夜兼程趕至京畿,卻聽聞皇上已經南下去了戰場。 「臣又馬不停蹄地趕至邊關,徐相卻說皇上暫時行蹤不明,正在微服私訪。臣在邊關焦急地等了半個月,才知您近日要到邊關督戰,今日抵達昆山行宮。臣趕在三日前到達,一直在這裡等您。 「剛才見您下馬,氣虛微浮,臉色不佳,眉間青氣隱動,顯是有傷在身。剛才臣已經去問過福大人,知道您舊傷復發已有一段時間。 「您、您身為一國之君,怎麼能如此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您這樣做,不僅對不起朝廷,對不起百姓,也對不起早已仙逝的先皇!」 雲璃心中的憂慮、不滿、焦急、擔心等多種情緒早已壓抑多時,此時一古腦地迸發出來,語氣急切嚴厲,把雲珂駭了一跳。 發洩完心中不滿,見皇上呆呆地注視著自己,雲璃這才驚覺自己剛才的行為過於莽撞,似乎於君臣之禮有所不妥,連忙起 身道:「臣言語魯莽,請皇上降罪。」 雲珂拉住他道:「這裡只有我們兄弟二人,不必多禮。」 雲璃心中一跳,記得十一年前,他也曾對自己說過這句話。看著雲珂溫柔慈愛的目光,心裡不禁有些酸澀。 雲珂拉他重新坐下,給他也斟了一杯酒,微笑道:「雲璃,知道這是什麼酒嗎?」 雲璃回道:「是百澤內海進貢的龍涎留香。」 「不錯。這是朕最喜歡的酒,也是父皇最喜愛的。」轉動著酒盞,雲珂輕歎口氣,「朕十四歲登基,至今已有十一年。浩瀚神殿每年進貢此酒百壇之多,可是朕到今日,卻最多只飲過三壇。雲璃,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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