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自是该互相体谅,有来有往。不过,一棵看起来就不茁壮的树苗与能穿在身上的褂子毕竟不同。 他有自知之明:种植一类,向来就不是他所长。 "这树不必特别照顾,好养得很--嘿,听说种这树的人,可是能有桃花运的哦~" 他对这调侃本不在意,一旁的小女孩却纠正道: "是结的桃子特别好吃。" "哦?"他不觉来了兴致:"你怎么知道的?" "一路上,弦首说的。" 呵。 他轻笑,笑得意义不明。 道者连忙辩解道: "喂,我可是一点私心都没有。" --欲盖弥彰。 他默然,笑容稍敛,转身间云袖挥出一片氤氲。 "从明日起,吾要闭关。" "哦?"道者不由得有些惊疑。 "三境论道,吾可不愿输与你。" 转眼,人已在百步之遥。w "哎--"道者忙问道:"那这树怎办?" "树可以留下,但是死是活,端看天意。" 只闻人声,再不见人影。 "啧......劝不听的家伙。" 道者近乎碎碎念地喃了一句,回头便唤那小女孩: "来,帮个忙,把这树给种了。" ※※z※※y※※b※※g※※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不觉秋去,不觉冬尽。 解开尘封已久的石门,只见白云山上白云依旧,层层迭迭,无尽无边。 但白云深处却隐现着点点霞光,随着晨曦洒满,愈显清晰。 --是桃花,不知不觉间竟已开得如此绚烂。 他不禁想起:自己这一闭关究竟已过去了多少年?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手抚着粗糙的树身,感受到的尽是欣欣的生命力。 果然是无须特别照顾、很好养的花儿啊...... 往年到萍山时,也记得山上有如许花树。 红的白的,开得纷然。 只不知唤作何名--只知是花而已。 不知今年那"花",可有此"花"开得明艳? 抑或是...... 天下"花",不过如是。 --好友啊好友,这哑谜打得实在也太绕了吧? 难得这一树春光,不若便邀人来赏花吧。 这花树既是道者带来,赏花一事,断然少不了他。 不知可还会见着上次那小女孩? 对她的认真诚实,他倒是很嘉许。 衣袂飘飘,身形已上九天。 云流带起片片飞花,渐渐隐没。 --萍山,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呢。 闲日 天边一线,云波闪烁。 他抬头,便知今日有嘉宾到临。 于是开了蓬门,在云起之刻就早早候在登山小径上。 远远地,便望见有两人登踏阶级,翩然而至。 飘逸仙姿霎时照耀了白云山上的淡雾烟霞。 虽然有所预感,骤然相见还是让他一时忘却了招呼问候。 "我今日特意约了云人登门,你可有准备什么好好招待我们两个?" 道者是白云山的常客,首先开了口。 他回过神来,微微笑道: "虽是陋室寒舍,清茶一杯总少不了的。" 一路登山,一路闲谈。 "你说是‘特意'--"他问道者:"莫非今日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道者笑而不答,却是练峨眉答道: "弦首言道,白云山上新添了一道景致。" 新景致? 他有些莫名其妙:他日日在此居住,倒还没发现有什么新景致--难道道者竟比他更清楚这白云山不成? "喏,那不正是?" 顺着道者的方向看去,他不觉失笑。 --那不是种在浩然居外的那株桃树么? "那树......"练峨眉也觉得眼熟:"去年不就在此赏过花的吗?" "正是。"道者一副循循善诱的导师模样:"现在树上结的是桃子,不是花,不就是‘新景致'了吗?" 觉察到现场一片鸦雀无声,道者连忙笑道: "呃......你看,难得见面,总要找个借口不是?--哎呀,你们两个不要都用这种脸色看着我好不?" 看着树上那些红润而硕大的桃子,他有些不解: "为何不是来看花,却要来看桃子呢?" "你也不想想,今年桃花开的时候此地主人不是在闭关当中吗?看不了花,自然就得来看桃子了。"道者边仰望那株桃树边感慨着,只是眼中闪着的光芒明显并非属于感慨一类:"这些桃子结得好大啊......" "吃起来一定不错。"练峨眉不觉笑道。 "正是。"他正色道:"这倒令吾想起昔日那位小道友说的话了。" "什么话?"道者问道。 "她说,这树结的桃子特别好吃。"说着,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们两个今天是干嘛?一搭一唱的......" 他听得此言,略带尴尬地别转头去。 道者却是满面的不忿:"啧,说得我好像是专门来觊觎这桃子似的。" 说着,佯装赌气席地便坐了下来: "我不吃桃子,光吃茶,总可以了吧?喂,那个蔺兄,还说有‘清茶一杯',快点泡上来!" *** 茶香袅袅,正是清谈最佳的映衬。 道者捧起茶杯,将茶烟吹得荡漾了下,问道: "上次给你的那些佛经,你看多少了?" 玄宗和万圣岩时有往来,颇有机会得着一些稀世的佛典。 "看完。你拿回去吧。"他答。 道者差点将口中的茶水喷出来: "看......看完了?" 他诚恳地点了点头。 本来想着他好歹要看一年,怎么不到一个月就看完了...... 道者默默喝茶喝了半晌,问道: "有何感想?" "嗯--"他略一沉吟,答道:"佛学固是博大精深,但吾总觉如此处世太过便宜,缘法皆空,便连为人之义也空了。" 道者看了他一阵,忽尔笑道:"你本是学儒,到底还是有些酸味。" 他心下有点不忿,不过也没形于色,只敛容道:"天下道理莫不相通,吾虽是学儒在先,领悟未必便有偏差。" 道者却只笑着指指坐在另一边的练峨眉: "我不与你强辩,云人乃魏夫人*一脉的玄门正宗,你怎不问她?" 他素来不喜与人辩驳,但若是认真执拗的劲儿一上来,便非要辨析个清楚明白不可。 当下也不喝茶,只与练峨眉坐而论道。 论了半日,方心下平定,口中笑叹: "吾到底不如妳豁达。" "随心而已。"练峨眉淡淡笑道:"若说起修仙之境,昆仑山的奇人号昆仑才可谓是玄妙清微。" 觉察到练峨眉眼底有些倦色,他问道: "最近有烦心之事吗?" "没有。"练峨眉微笑着掠了掠额前的发,也掩去些倦容。 "吾明了妳为除魔一事操劳,但到底......"他忽尔一顿,语气放得柔了些:"到底要注意些身体。" "嗯。"练峨眉轻轻点头,沉默了一阵,问:"你的伤......可有好些了?" "敷过紫玄送来的药,好多了。" 那伤说来实在有些丢人。 那日他自萍山下来,却眼见有人要堕崖。当下里不及多想便纵身往救。谁知那竟是幻象,当他觉察到之时已一脚踩在陷阱中。幸好反应及时,也只负了些皮外伤,没伤得太重。 --真不知是什么人专门在那下山要道上设下这般的恶作剧。 两人一时间竟没了言语,好似话都说完了一般。 而那道者不知何时竟没了人影,不知到哪里去了。 --于是更难以寻着话题。 只能饮着茶,看天上云流,然后等着那一壶茶罄尽,这边说"告辞"那边说"送客"。 忽然觉得树叶有些响动,他正要抬头看,却突觉头上一沉,然后闻到一股桃子的熟香。 --不偏不倚,正绽开在他的发冠上。 道者趴在树枝上,笑得确实是真歉意: "这......我没想到这桃子都已经那么熟了,自己掉下来......" "事到如今......"练峨眉忍俊不禁,举起衣袖来掩口而笑。 "唉......还是吃了吧......"他无奈叹息着,边把那个熟透的桃子从发冠上拔下来。 *** "不是我说,这白云山真就是一块好地。" 道者一边咬着个红熟的桃子,一边拍了拍壮实的树干: "要不要考虑种个萝卜?我看那边的那块空地就正好开片萝卜田,到收成的时候再放养一群兔子......" "咳......"他清咳一声,打断这个好友的美好憧憬:"吾没有开农庄的打算。" "就试试嘛,反正也闲着不是?" "哦?闲吗?" 他转过头,向练峨眉笑了一笑。 练峨眉马上领会,说: "弦首若是有闲,何不与我同上迦叶殿共议诛魔大计?" 道者一听就是连连叫苦: "好好好......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今天是成心串通好的!" 和风托起桃香与笑声,渐渐飘远。 又得浮生半日闲。 *魏夫人:即魏华存,曾为天师道祭酒,道教上清派第一代宗师。 田园 "偌大一个白云山,却是山石多植物少......唉,你也真不怕无聊。" 玄宗的道者每次前来,总要说一次白云山的荒凉,顺带又会说起山脚下那包子店的老板真是奸商,居然用蛋清当包子馅,实在的就是看准白云山地无所出,大发黑心财。 "自然所成,吾力不能为也。" 每次,他也总是这样回答的。 无为无待,自是修仙第一义。 上次会聚,道者说白云山适合种萝卜养兔子。 其时他没有在意,以为不过就和往常一般,随便说说开个玩笑而已。 谁知...... "你是当真的?" 他有点无奈地看着这位远道而来的友人,顺手把那只快要从自己鬓发上滑下来的白兔子拎了下来。 "那是当然。"道者严肃地抱着手:"能言出必行的,可不是只有你一个。" 他默然不答:相识多年,此人果然就只有在这些事情上才最有信诺...... "你不必担心,萝卜我都替你种下了。"道者接着说:"我在桌上留下一封锦囊,按照上面的指示做,保证你年年丰收,以后再不用便宜那家黑心包子店。" "不是这个问题......" 他面无表情地将扒在袖子上的那只黑兔子也拎起来: "......为什么是两只?"k "哈,终于也有你悟不出来的道理吗?" 他一脸疑惑地看着道者。 道者指着黑兔子: "阴。" 又指着白兔子: "阳。" 然后再看着他,笑得神秘兮兮又理所当然: "不就是‘道'了吗?" 一阴一阳谓之道...... 阴阳和合,化生万物...... 想到以后白云山上满山地爬满黑的白的兔子,他就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怎么了?" "没什么......" 说到这份上,实在让他连拒绝的理由都没有。 见他默许,道者就高兴起来: "你说,如果我每月都来对着牠们弹琴,会不会长得快些呢?" "......别到后来,又都成了吾的责任。" "喂,我是这种人吗?" *** 事实证明道者正是这种人。 将一片毫无动静的萝卜田以及两只兔子留下来之后,已经是差不多两个月没见到人影。 他对此本来就毫无奢望,现在不过是更加认命而已。 萝卜田既是毫无动静,以他对作物的那点了解,真不知要如何照顾起; 而那两只兔子生得虽小,所幸倒是健康活泼: 白日里四处乱跑,只是见他就躲,所以也没法管束得住; 晚上会自觉回来找东西吃,然后就先后趴在窝里睡了--只是明早起来,时不时就要发觉衣服多了几个洞。 小家伙后来也许是与他处得熟了,才敢来亲近。 他见着,总会随手给些吃食。 --如此竟令牠们更加粘人,也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时常在他潜修入定的时候,小家伙就来捣乱: 一只跳上他的肩头拨弄他的头发,一只就在蒲团边上扯他的拂尘。 待他一睁眼,又马上一溜烟地跑没影儿了。 唉...... 他轻叹了一声。 在白云山上独修的日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一个人,早成了习惯。 蓦然多了两个小生灵,总感觉......特别。 *** 冬去春来,两只小家伙变得喜欢站在窗台上,似乎能感受到吹来的风已渐渐和暖。 而此时,他通常也会坐在窗边,闭了眼,静静听着春的消息。 在淋漓地落了一场春雨之后,原本毫无动静的萝卜田竟然冒出点点绿色的小头儿来。 嫩嫩的,是新生的苗。 仙道贵生,见此情景让他亦不由得欣喜起来。 而呆在他脚边的小家伙们,似乎也倍加高兴。 那点点的绿,生得甚快。 不消多少时日,已经生成绿油油的一片。 --不知是因为修道年久,对时间的感应总是比较迟钝;还是因为道者深知他不善经营照料,故此带来的也都是省心快长的种。 就像是,现在浩然居外的那株桃树。 不过这一片萝卜田还真是大啊...... 待到收成之后,不知在放坏之前能否吃得完...... *** "那些苗是不是你们啃坏的?" 两只兔子和他,六目相对。 其实也怪他太大意。 今早下山一趟,回来时就发现萝卜田被糟蹋得不成样儿,苗秧东倒西歪,多少叶片都有啃过的痕迹。 他的第一反应是蝗虫过境,但看到还在田里撒欢的两只肇事者随即就明白是怎样的一回事了。 --他怎么没想到兔子是这些初生萝卜苗的天敌...... 尤其是这两只一等一捣蛋的小东西。 "这些不能吃。" 他一脸严肃。 "如果都啃光了,以后就种不出萝卜来,知道吗?" 那两只兔子,一左一右,侧着脑袋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他。 他顿时醒悟过来。 --为什么我会对着兔子说教...... 罢了罢了,啃也啃过了。 怪只怪他考虑不周,难道还要跟两只兔子较真吗? 再说,要责骂,他也不忍心...... 只要,这两个小家伙还有田里的萝卜,都平安长大才好啊...... *** 他腾起云雾,匆匆从道境赶回苦境。 一年一次,本是与练峨眉约好在白云山一聚。 谁想在玄宗与道者一切磋起来,竟是忘却了时间。 --到今日,怕是已过三天了。 行至岔路,他忽然停下来。 本来是要到萍山,谢过失约之罪。 蓦然想起,浩然居里的两只小家伙会不会因为多日无人在家已经饿倒了呢? --虽然,就算没东西吃也能去萝卜田里去啃。 但要是连萝卜都啃完了呢? 须知这两只体型虽小,食量还是挺大的...... "算了......" 他在心中轻叹一声,足下脚步已走向白云山的方向。 回到白云山的时候已接近入夜时分,山道上昏昏的,万籁俱寂。 往常在他回来的时候,尚未走近浩然居,两个小家伙就会兴冲冲地出来迎接。 今日却是例外。 他狐疑着,绕去萝卜田那里,也只见到几个坑,没见着小兔子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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