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登时语塞。"好了好了,事情已过,就别往心里去了。"道者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说云人也真狠。我也不过是找个人来绊住你,转移你的注意力罢了;她居然把你忽悠到笑蓬莱过夜!哈哈哈......厉害!真是厉害!" 道者笑得几乎要捶桌,他只得咳嗽一声,掩去脸上的困窘: "这与她无干,是笑蓬莱的老鸨搞错罢了。" "不过......"道者捧着茶杯想了一阵,自语般说道:"那小妮子从前对乐器一点兴趣都无,回去之后却铁了心的要学琴,说什么‘在琴声中见到仙境'。真不知被你喂了什么迷药......" ※※z※※y※※b※※g※※ 道者离去之后,他想了许多,或者,什么都未曾想。 他确乎曾见过仙境吗? 抑或是,这已成为一个越来越茫远的梦...... 这夜里,他一夜无眠,只倚坐门前,看着天边一弯明月出神。 未几,月落乌啼,东方发白,又是一天伊始。 山下,有人拾级而上,霞光渐次染红了绕山的云霓。 他回过神,就在那声呼唤脱口一瞬: "好友。" 神山何由觅,此处是蓬莱。 食堂 早春,白云山上的云雾更比其它季节来得浓厚。 加之山路崎岖,十步之内亦难以视物。 "又换了封界的阵式......唉,本来就已经看不清了嘛......什么习惯......" 皓发如银的白衣老者嘴里嘟嘟囔囔,脚步却丝毫不停地在山石间穿梭,显得对地形十分熟悉。 "哟,总算到了。" 云雾渐薄,看得清浩然居前那一扇镂空的照壁。 "不过老人家我大老远来到,怎么连个人都没有?" 老者捻着细细的胡须,表情中不无扫兴。 忽然,他捻胡须的动作停止了。 "咦?" 脚下,有两对红红的小眼睛,滴溜滴溜地盯着他看。 *** 他是在山下恰巧遇上练峨眉的。 其时练峨眉提着个菜篮子;他手上拿着刚修好的发簪,头发塌了一半。 所以在看见对方的时候,很有默契地同时愣了足有十秒。 "是给小兔子的。" "发簪刚才断了。" 同时开口,又同时收声。 解释就是掩饰--某位前贤真是说得精辟。 "那......" 练峨眉面带尴尬地略提了下手中的篮子。 "呃......牠们在上面,我们走吧。" 他一边转身一边马上手忙脚乱地把塌掉那边头发挽起来--应该不会跟平时差太远吧? 两人上山一路无词,走近浩然居时他忽然觉察到有点异样。 "嗯?" "怎么了?"练峨眉问。 "有人来过。" 正说着,身形已经疾入室内。 只见门户洞开,两只小家伙也不见踪影。 桌上用茶壶压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非常眼熟。 眼见他看着字条时的表情黑一阵青一阵,练峨眉感觉事态严重了。 "莫非是......?"她试探着问。 其实看情形,她也已经猜到了五六分。 "凌沧水。" --今天他们实在有些可悲的一致。 *** 凌沧水住在古亭林,住的屋子就叫"食堂"。 他说他懒得爬山,再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住附近就不怕会饿死。 "失节事小,饿死事大。"他时常这样说--尽管认识他的人也从来就没当真过就是了。 但凌沧水对于食物、尤其是药膳的爱好,实在是非常出名的。 其实那张字条上也没写什么,不过就是七个字: 你家兔子我接收了。 虽然没有落款,但看那种写来毫无笔锋、一看就知道是用筷子写出来的字体-- 还真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他一路上赶得心急如焚。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两只兔子被脱毛下锅、被蒸、被炖、被炒、被炸......的画面,然后就忍不住冷汗直冒,再加上赶路中运动真气,更让头顶白烟笼罩、如同蒸笼一般。 练峨眉跟在后面,看他这样子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其实也怪不得他会着急的。 凌沧水这个人,就算是不能吃的东西也能创造条件使其变得能吃,何况是本来就能吃的东西...... 才进古亭林,就望得见炊烟。 他心中咯噔一下:"果然......"登时就凉了半截。 "你怎么也来了?" 坐在门前桌边、拿着筷子玩的,正是玄宗的道者: "难道你的鼻子有那么灵,从白云山就知道今天这里有好东西吃?" --听到"吃"这个字,他就感觉额头有青筋在跳。 "蔺无双你也来了?哦--还有练峨眉。" 凌沧水从窗口处探出头来,须发在太阳下闪着银亮的光: "有客人来老人家我当然高兴,但就不知这一锅够不够四个人的分量啊。" 其实算起来,凌沧水的年岁就没比他们几个差多少,但他总就是爱称自己作"老人家"。 只是处得久了,众人也都习惯了,懒得跟他计较而已。 他没心情说笑,板着脸,向凌沧水一伸手: "兔子呢?" --声音低沉脸色阴沈,真是百年难得看见的奇景啊。 凌沧水心中偷笑脸上装傻,双眼无辜地眨了眨: "什么兔子?" "吾再问一次......"他勉强把怒气压下来:"你到底把牠们怎么样了?" "洗了。" "洗了?之后呢?"他蹙眉。 "洗了之后自然是煮......" 眼见他脸上阴云密得快要下冰雹,凌沧水觉得玩笑还是不适宜开得太大,否则自家这草屋非但被铲平还能刨个坑,所以连忙不紧不慢地说: "哎呀,老人家我难道还觊觎两只兔子不成?再说,你家兔子都脏成什么样子了--还不要洗吗?如果不是你住的那座白云山连药草都不多几棵,我有必要把你这两只宝贝带回来吗?" "药草?"他不解,但随即就想起来了:"对了,没药草就不能做药膳是不?还说不是拿来煮了!" 凌沧水见这下误会闹大了,干脆说白了好了: "我是说--你家兔子得了肠胃炎,没药草我怎么治得好?" 门一开,就看见一黑一白的两个小毛团飞跑出来,跳上他的手心。 ※※z※※y※※b※※g※※ "方才是吾失态了。" 他当先道歉。 "这嘛......"凌沧水本意就是要逗他一下,现在见他先道歉,反而有点过意不去了: "大家都是好友,有什么要紧的?" 两个小家伙蹭在凌沧水身边,甚是亲密的样子。 "哎,你这对兔子有名字没有?"凌沧水问。 "牠们又不是宠物。"他严肃道。 "那不是宠物又是什么?" 他登时愣了一阵。g --他只知"宠物"是不妥,但究竟是什么确实也没想过。 "不如叫‘糯米'?" 道者把白的那一只拎了过来。 "赞啊!"凌沧水抚掌叫好:"那一只必定就是‘香菇'。再找块荷叶宰只鸡,正好做‘香菇糯米鸡'。" "......就算不是宠物,也不是食物吧?" 他皱着眉头,实在不明白怎么自己结交的友人都对"吃"有那么执着的兴趣。 "蔺无双你也真是小气,不就是两只兔子吗?就跟我急成那样......"凌沧水尚自耿耿于怀的样子,转过头又对练峨眉说:"我说峨眉啊,妳时不时的就犯气喘--兔子炖萝卜可是补气的咧!要是妳向这个小气鬼讨,他一定不敢拒绝。" "吾......"他噎住半晌,不能承认又不能否认,愣是没想出反驳的话。 练峨眉淡淡一笑,道:"修道人不犯杀戒。" "就是嘛,"道者附和道:"你这个老馋鬼,就该你一辈子成不了仙。" 凌沧水却不介意,嘿嘿笑了两声,道:"我现在每天都有美食,还不比神仙都快活?" 说话之间,从厨房中弥漫出香气--一股带着清新竹叶味道的甜香。 凌沧水抽了下鼻子:"哟,马上就有好东西吃了。"说着就从椅子上弹起来,连蹦带跳地进了厨房。 "哎呀,和你家兔子待久了也会近朱者赤吗?" "嗯--"他带着抗议地看了常年保持着幸灾乐祸表情的道者一眼。 --就为了那两只兔子,他已经断续被取笑了三年。 "来了--" 不一会,凌沧水捧着个碟子从厨房出来。愈加浓郁的甜香混合着热气,挑起了人的食欲。 碟子放在桌上,原来是一碟莹白通透、圆滚滚的糯米团子。 凌沧水擦着手,对他笑道: "嘿嘿,多亏了你家的‘糯米'和‘香菇',才让我创出这道新点心来。" 他又皱起眉头。 "你就别抗议了,反正你也想不出好听的名字来。"凌沧水似乎对自己的创造很得意。 道者用筷子戳了戳碟子中的食物,问:"你这东西不就是糯米团子么?有什么新奇的?" --虽然兔子形状的糯米团子是少见了点,居然还用胡萝卜点了个眼睛...... "这可不是一般的糯米团子。糯米中混合了绿豆,绿豆具有降火去毒的功效,在这种季节是最适宜的了。在团子中特别包裹了白果,和糯米一起吃,不但口感更加柔韧嫩滑,增添鲜爽风味,而且益肺气,治咳喘,理气养生是再好不过。而外头包裹的那层竹叶呢......" 凌沧水兀自长篇大论地发表着他的食疗经,有如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难怪顽劣有如狂龙者,自从某次在萍山偶遇过一次之后,也对这个食疗爱好者退避三舍。 不过,当下里他们可没有这样的烦恼。 三个人--包括那两只小兔--只需要对付碟子里的糯米团子就够了...... --"喂,你们怎么连一个都没留给我?!" 赠礼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山中岁月长,日日望那云起云落,于季节的变换或有所觉。 --于日子,感受就迟缓得多了。 所以,当那日玄宗的道者来到白云山,当先一句对他说: "耶?难道你连自己的生日都忘记了吗?" 他一时愕然--他确实是忘记了。 "看,我可是专程连贺礼都带来了的。"道者脸上不无得色。 其实如果不是道者提醒,他早就忘记还有"生日"这回事了。 --唉,居然还送贺礼来......怪道今日见道者入山,居然挑着个大木盒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你我之间何须如此重礼?" "不重不重,轻得很。" 道者一边谦让,一边就一迭声地让他打开来看看。 他打开木盒,只见木盒中是个锦盒,锦盒里是个长长的纸筒,打开纸筒,抖出三卷红色纸来。 --尽管他常年在山中修行,少涉尘世。但也知道这种红纸在山下不远处的小镇便有卖,一个铜板一大迭。 他的嘴角不由得抽了一下:虽说多年交谊自不该计较于此,虽说纸上字体铁划银钩颇见功底,但......总觉得有不祥的预感。 果然,道者随即开口道: "要说感谢之类就省下来,过不久就是我生日了,哎呀呀--回礼要记得哦。" --这才是目的。 "你的生日不是在秋天么?现在还早吧?" 其实他本来也不知道者的生辰是何时,只记得去年大约便是在秋天的时候,道者以此为名来白云山摘了满满一筐桃子带走。 "早些说早些记得,免得蔺兄你道行日精,太上忘情,连带把给我送礼的事情也忘记了。" --虽然知道这位好友的脸皮向来坚固,但每次遇上总难免要叹一句"厚"不可测。 "这些我看你也用不着,干脆就让我带回去吧--玄宗人多地方小,资源紧张啊。" 道者一边说,也不看他同意,一边就把纸筒装进锦盒,锦盒装进木盒,绳子捆一捆,绳头钩上扁担,肩膀一挑,走了。 *** 秋,九月。 练峨眉几天前接到凌沧水的邀请,说今日乃是弦首的生辰,所以特备下一桌好菜,相请各位好友共聚云云。 白云山本在萍山与古亭林之间--既是顺道,不如便邀他同往吧。 练峨眉心下已定,抬步便踏上了登山的台阶。 却也有大半年不曾来过了。 往日行在山间,她总爱放慢脚步。 绕山的平和而淳厚的云气,令人感觉分外舒适。 不知是否因着秋日风高的缘故,白云山上的云雾显得薄了;而且,隐隐带着些微波动。 她不愿妄自猜测,而脚步却比往日快了起来。 "这是......" 大半年没来,却不知何时浩然居的门楣上竟糊了张红纸,连同左右各一长幅,正是三条。 上联曰:白云山间日日弄兔; 下联曰:浩然居后年年收桃。 横批:洞天福地。 "数月前,弦首赠吾之寿礼。" 他答得无奈,笑得勉强。 他曾屡次与道者说: "你的礼物吾心领了,必珍重收藏......何必一定要贴出来呢?" "正因为是我的一片心意,你如果不贴怎么对得起我?再说,你这门外柱子上,白白一片啥都没有,有什么好看的?" 道者不由分说,拿起红纸就往浩然居门上糊。 其实他很想说,这样贴起来真的很像春联...... 其实他很想说,现在早就不是贴春联的时候...... "耶--今年贴太晚,留到明年用不是正好吗?" 本来收到这样的赠礼已是哭笑不得,现在竟还被迫贴在自己的住处之外...... "其实......"练峨眉将视线从红纸上收回,对他微微一笑:"这联语之涵义也并不坏。好友之间,心领即可。" 他默默点了点头,此话虽是不差,但回礼始终还是要送的。 若说送桃子,去年已经送过了; 若说送萝卜,前日刚被凌沧水挖了一片带走,说是今天要用来做菜。 --总不能,把那两只小兔又送回去吧? "也许问得冒昧......不知妳是带了什么当赠礼?" 见他沉吟了许久才说出这么一句,练峨眉顿时明白他是在烦恼些什么了,当下便答道: "山中何所有,即相赠何物。" 她本意是让他随心些,不必太强求,不意却触动了他的灵机。 他击掌道声"有了",回身便径往书房,信手拈来一纸素笺,濡墨运笔,一边写一边忍不住唇角的笑意。 待练峨眉随在他身后入内之后,那数行诗句已然写就。 她看见,不觉也笑了: "妙,真是好礼。" *** 当他们两人连袂而至时,道者是已然在座,除了主人凌沧水,却还有昆仑山上的修行者。 "想不到你也来了。" 练峨眉上前见礼,他亦在旁稽首--对于这位令她钦佩的前辈,他总带有三分敬意。 "老凌手脚慢,还在里头忙。咱们就先坐着等吧。" 道者招呼他们两人坐下之后,便笑着对他说: "你......没忘记吧?" "经六弦之首亲自提醒,怎敢忘却?" 他笑着自怀中取出一物。 "信封?" 道者狐疑着接过他手中的牛皮信封,拆开,却只有薄薄的一张素白信笺,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了一首五言诗: 山中何所有? 岭上多白云。 只可自怡悦, 不堪持赠君。 "这......你......"道者拿着薄纸的手指都带着些抖:"蔺无双,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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