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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记事——云殇

时间:2008-11-17 12:38:23  作者:云殇

他登时语塞。

"好了好了,事情已过,就别往心里去了。"道者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说云人也真狠。我也不过是找个人来绊住你,转移你的注意力罢了;她居然把你忽悠到笑蓬莱过夜!哈哈哈......厉害!真是厉害!"
道者笑得几乎要捶桌,他只得咳嗽一声,掩去脸上的困窘:
"这与她无干,是笑蓬莱的老鸨搞错罢了。"
"不过......"道者捧着茶杯想了一阵,自语般说道:"那小妮子从前对乐器一点兴趣都无,回去之后却铁了心的要学琴,说什么‘在琴声中见到仙境'。真不知被你喂了什么迷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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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者离去之后,他想了许多,或者,什么都未曾想。
他确乎曾见过仙境吗?
抑或是,这已成为一个越来越茫远的梦......

这夜里,他一夜无眠,只倚坐门前,看着天边一弯明月出神。
未几,月落乌啼,东方发白,又是一天伊始。
山下,有人拾级而上,霞光渐次染红了绕山的云霓。
他回过神,就在那声呼唤脱口一瞬:
"好友。"

神山何由觅,此处是蓬莱。

食堂

早春,白云山上的云雾更比其它季节来得浓厚。
加之山路崎岖,十步之内亦难以视物。
"又换了封界的阵式......唉,本来就已经看不清了嘛......什么习惯......"
皓发如银的白衣老者嘴里嘟嘟囔囔,脚步却丝毫不停地在山石间穿梭,显得对地形十分熟悉。
"哟,总算到了。"
云雾渐薄,看得清浩然居前那一扇镂空的照壁。

"不过老人家我大老远来到,怎么连个人都没有?"
老者捻着细细的胡须,表情中不无扫兴。
忽然,他捻胡须的动作停止了。
"咦?"
脚下,有两对红红的小眼睛,滴溜滴溜地盯着他看。
***
他是在山下恰巧遇上练峨眉的。
其时练峨眉提着个菜篮子;他手上拿着刚修好的发簪,头发塌了一半。
所以在看见对方的时候,很有默契地同时愣了足有十秒。
"是给小兔子的。"
"发簪刚才断了。"
同时开口,又同时收声。
解释就是掩饰--某位前贤真是说得精辟。

"那......"
练峨眉面带尴尬地略提了下手中的篮子。
"呃......牠们在上面,我们走吧。"
他一边转身一边马上手忙脚乱地把塌掉那边头发挽起来--应该不会跟平时差太远吧?

两人上山一路无词,走近浩然居时他忽然觉察到有点异样。
"嗯?"
"怎么了?"练峨眉问。
"有人来过。"
正说着,身形已经疾入室内。
只见门户洞开,两只小家伙也不见踪影。
桌上用茶壶压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非常眼熟。

眼见他看着字条时的表情黑一阵青一阵,练峨眉感觉事态严重了。
"莫非是......?"她试探着问。
其实看情形,她也已经猜到了五六分。
"凌沧水。"
--今天他们实在有些可悲的一致。
***
凌沧水住在古亭林,住的屋子就叫"食堂"。
他说他懒得爬山,再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住附近就不怕会饿死。
"失节事小,饿死事大。"他时常这样说--尽管认识他的人也从来就没当真过就是了。
但凌沧水对于食物、尤其是药膳的爱好,实在是非常出名的。

其实那张字条上也没写什么,不过就是七个字:
你家兔子我接收了。
虽然没有落款,但看那种写来毫无笔锋、一看就知道是用筷子写出来的字体--
还真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他一路上赶得心急如焚。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两只兔子被脱毛下锅、被蒸、被炖、被炒、被炸......的画面,然后就忍不住冷汗直冒,再加上赶路中运动真气,更让头顶白烟笼罩、如同蒸笼一般。
练峨眉跟在后面,看他这样子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其实也怪不得他会着急的。
凌沧水这个人,就算是不能吃的东西也能创造条件使其变得能吃,何况是本来就能吃的东西......

才进古亭林,就望得见炊烟。
他心中咯噔一下:"果然......"登时就凉了半截。
"你怎么也来了?"
坐在门前桌边、拿着筷子玩的,正是玄宗的道者:
"难道你的鼻子有那么灵,从白云山就知道今天这里有好东西吃?"
--听到"吃"这个字,他就感觉额头有青筋在跳。

"蔺无双你也来了?哦--还有练峨眉。"
凌沧水从窗口处探出头来,须发在太阳下闪着银亮的光:
"有客人来老人家我当然高兴,但就不知这一锅够不够四个人的分量啊。"
其实算起来,凌沧水的年岁就没比他们几个差多少,但他总就是爱称自己作"老人家"。
只是处得久了,众人也都习惯了,懒得跟他计较而已。

他没心情说笑,板着脸,向凌沧水一伸手:
"兔子呢?"
--声音低沉脸色阴沈,真是百年难得看见的奇景啊。
凌沧水心中偷笑脸上装傻,双眼无辜地眨了眨:
"什么兔子?"
"吾再问一次......"他勉强把怒气压下来:"你到底把牠们怎么样了?"

"洗了。"
"洗了?之后呢?"他蹙眉。
"洗了之后自然是煮......"
眼见他脸上阴云密得快要下冰雹,凌沧水觉得玩笑还是不适宜开得太大,否则自家这草屋非但被铲平还能刨个坑,所以连忙不紧不慢地说:
"哎呀,老人家我难道还觊觎两只兔子不成?再说,你家兔子都脏成什么样子了--还不要洗吗?如果不是你住的那座白云山连药草都不多几棵,我有必要把你这两只宝贝带回来吗?"
"药草?"他不解,但随即就想起来了:"对了,没药草就不能做药膳是不?还说不是拿来煮了!"
凌沧水见这下误会闹大了,干脆说白了好了:
"我是说--你家兔子得了肠胃炎,没药草我怎么治得好?"
门一开,就看见一黑一白的两个小毛团飞跑出来,跳上他的手心。
※※z※※y※※b※※g※※
"方才是吾失态了。"
他当先道歉。
"这嘛......"凌沧水本意就是要逗他一下,现在见他先道歉,反而有点过意不去了:
"大家都是好友,有什么要紧的?"
两个小家伙蹭在凌沧水身边,甚是亲密的样子。
"哎,你这对兔子有名字没有?"凌沧水问。
"牠们又不是宠物。"他严肃道。
"那不是宠物又是什么?"
他登时愣了一阵。g
--他只知"宠物"是不妥,但究竟是什么确实也没想过。

"不如叫‘糯米'?"
道者把白的那一只拎了过来。
"赞啊!"凌沧水抚掌叫好:"那一只必定就是‘香菇'。再找块荷叶宰只鸡,正好做‘香菇糯米鸡'。"
"......就算不是宠物,也不是食物吧?"
他皱着眉头,实在不明白怎么自己结交的友人都对"吃"有那么执着的兴趣。

"蔺无双你也真是小气,不就是两只兔子吗?就跟我急成那样......"凌沧水尚自耿耿于怀的样子,转过头又对练峨眉说:"我说峨眉啊,妳时不时的就犯气喘--兔子炖萝卜可是补气的咧!要是妳向这个小气鬼讨,他一定不敢拒绝。"
"吾......"他噎住半晌,不能承认又不能否认,愣是没想出反驳的话。
练峨眉淡淡一笑,道:"修道人不犯杀戒。"
"就是嘛,"道者附和道:"你这个老馋鬼,就该你一辈子成不了仙。"
凌沧水却不介意,嘿嘿笑了两声,道:"我现在每天都有美食,还不比神仙都快活?"

说话之间,从厨房中弥漫出香气--一股带着清新竹叶味道的甜香。
凌沧水抽了下鼻子:"哟,马上就有好东西吃了。"说着就从椅子上弹起来,连蹦带跳地进了厨房。
"哎呀,和你家兔子待久了也会近朱者赤吗?"
"嗯--"他带着抗议地看了常年保持着幸灾乐祸表情的道者一眼。
--就为了那两只兔子,他已经断续被取笑了三年。

"来了--"
不一会,凌沧水捧着个碟子从厨房出来。愈加浓郁的甜香混合着热气,挑起了人的食欲。
碟子放在桌上,原来是一碟莹白通透、圆滚滚的糯米团子。

凌沧水擦着手,对他笑道:
"嘿嘿,多亏了你家的‘糯米'和‘香菇',才让我创出这道新点心来。"
他又皱起眉头。
"你就别抗议了,反正你也想不出好听的名字来。"凌沧水似乎对自己的创造很得意。
道者用筷子戳了戳碟子中的食物,问:"你这东西不就是糯米团子么?有什么新奇的?"
--虽然兔子形状的糯米团子是少见了点,居然还用胡萝卜点了个眼睛......
"这可不是一般的糯米团子。糯米中混合了绿豆,绿豆具有降火去毒的功效,在这种季节是最适宜的了。在团子中特别包裹了白果,和糯米一起吃,不但口感更加柔韧嫩滑,增添鲜爽风味,而且益肺气,治咳喘,理气养生是再好不过。而外头包裹的那层竹叶呢......"

凌沧水兀自长篇大论地发表着他的食疗经,有如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难怪顽劣有如狂龙者,自从某次在萍山偶遇过一次之后,也对这个食疗爱好者退避三舍。
不过,当下里他们可没有这样的烦恼。
三个人--包括那两只小兔--只需要对付碟子里的糯米团子就够了......
--"喂,你们怎么连一个都没留给我?!"

赠礼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山中岁月长,日日望那云起云落,于季节的变换或有所觉。
--于日子,感受就迟缓得多了。
所以,当那日玄宗的道者来到白云山,当先一句对他说:
"耶?难道你连自己的生日都忘记了吗?"
他一时愕然--他确实是忘记了。

"看,我可是专程连贺礼都带来了的。"道者脸上不无得色。
其实如果不是道者提醒,他早就忘记还有"生日"这回事了。
--唉,居然还送贺礼来......怪道今日见道者入山,居然挑着个大木盒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你我之间何须如此重礼?"
"不重不重,轻得很。"
道者一边谦让,一边就一迭声地让他打开来看看。

他打开木盒,只见木盒中是个锦盒,锦盒里是个长长的纸筒,打开纸筒,抖出三卷红色纸来。
--尽管他常年在山中修行,少涉尘世。但也知道这种红纸在山下不远处的小镇便有卖,一个铜板一大迭。
他的嘴角不由得抽了一下:虽说多年交谊自不该计较于此,虽说纸上字体铁划银钩颇见功底,但......总觉得有不祥的预感。

果然,道者随即开口道:
"要说感谢之类就省下来,过不久就是我生日了,哎呀呀--回礼要记得哦。"
--这才是目的。
"你的生日不是在秋天么?现在还早吧?"
其实他本来也不知道者的生辰是何时,只记得去年大约便是在秋天的时候,道者以此为名来白云山摘了满满一筐桃子带走。
"早些说早些记得,免得蔺兄你道行日精,太上忘情,连带把给我送礼的事情也忘记了。"
--虽然知道这位好友的脸皮向来坚固,但每次遇上总难免要叹一句"厚"不可测。
"这些我看你也用不着,干脆就让我带回去吧--玄宗人多地方小,资源紧张啊。"
道者一边说,也不看他同意,一边就把纸筒装进锦盒,锦盒装进木盒,绳子捆一捆,绳头钩上扁担,肩膀一挑,走了。
***
秋,九月。
练峨眉几天前接到凌沧水的邀请,说今日乃是弦首的生辰,所以特备下一桌好菜,相请各位好友共聚云云。
白云山本在萍山与古亭林之间--既是顺道,不如便邀他同往吧。
练峨眉心下已定,抬步便踏上了登山的台阶。
却也有大半年不曾来过了。

往日行在山间,她总爱放慢脚步。
绕山的平和而淳厚的云气,令人感觉分外舒适。
不知是否因着秋日风高的缘故,白云山上的云雾显得薄了;而且,隐隐带着些微波动。
她不愿妄自猜测,而脚步却比往日快了起来。

"这是......"
大半年没来,却不知何时浩然居的门楣上竟糊了张红纸,连同左右各一长幅,正是三条。
上联曰:白云山间日日弄兔;
下联曰:浩然居后年年收桃。
横批:洞天福地。
"数月前,弦首赠吾之寿礼。"
他答得无奈,笑得勉强。

他曾屡次与道者说:
"你的礼物吾心领了,必珍重收藏......何必一定要贴出来呢?"
"正因为是我的一片心意,你如果不贴怎么对得起我?再说,你这门外柱子上,白白一片啥都没有,有什么好看的?"
道者不由分说,拿起红纸就往浩然居门上糊。
其实他很想说,这样贴起来真的很像春联......
其实他很想说,现在早就不是贴春联的时候......
"耶--今年贴太晚,留到明年用不是正好吗?"
本来收到这样的赠礼已是哭笑不得,现在竟还被迫贴在自己的住处之外......

"其实......"练峨眉将视线从红纸上收回,对他微微一笑:"这联语之涵义也并不坏。好友之间,心领即可。"
他默默点了点头,此话虽是不差,但回礼始终还是要送的。
若说送桃子,去年已经送过了;
若说送萝卜,前日刚被凌沧水挖了一片带走,说是今天要用来做菜。
--总不能,把那两只小兔又送回去吧?

"也许问得冒昧......不知妳是带了什么当赠礼?"
见他沉吟了许久才说出这么一句,练峨眉顿时明白他是在烦恼些什么了,当下便答道:
"山中何所有,即相赠何物。"
她本意是让他随心些,不必太强求,不意却触动了他的灵机。
他击掌道声"有了",回身便径往书房,信手拈来一纸素笺,濡墨运笔,一边写一边忍不住唇角的笑意。
待练峨眉随在他身后入内之后,那数行诗句已然写就。
她看见,不觉也笑了:
"妙,真是好礼。"
***
当他们两人连袂而至时,道者是已然在座,除了主人凌沧水,却还有昆仑山上的修行者。
"想不到你也来了。"
练峨眉上前见礼,他亦在旁稽首--对于这位令她钦佩的前辈,他总带有三分敬意。
"老凌手脚慢,还在里头忙。咱们就先坐着等吧。"
道者招呼他们两人坐下之后,便笑着对他说:
"你......没忘记吧?"
"经六弦之首亲自提醒,怎敢忘却?"
他笑着自怀中取出一物。

"信封?"
道者狐疑着接过他手中的牛皮信封,拆开,却只有薄薄的一张素白信笺,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了一首五言诗:
山中何所有?
岭上多白云。
只可自怡悦,
不堪持赠君。

"这......你......"道者拿着薄纸的手指都带着些抖:"蔺无双,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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