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者被少年认真地看了半晌,于是抬头,对他笑得一脸意味深长: "那你得跟‘雇主'好好讨论讨论了。" 他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这就是所谓的......近墨者黑? *** 往日道者不时就会向他吹嘘,说道境的风水地气可是其它地方所不能比。 因此钟灵毓秀,人杰地灵。 且不管道者这话里有多少是在表达乡土情结、有多少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看着眼前那两个忙碌着的孩子,他就不禁想起这番话来。在浩然居住下的那日,未等他吩咐,这两个孩子就开始干起活来。 确切地来说,是白雪飘在翠山行的指挥下干起活来,而主要的工作就是扫那庭前树下的残花与落叶。 其实屡次他都想对他们说,他并非是想让他们来当道童洒扫庭院;屡次想说,这些花叶是不是扫了去都无所谓。 --倒不是他想起了"煮酒烧红叶"的雅致,而是花开花落尽有时。 这一年的花叶成了泥、入了土,来年便又是一树的姹紫嫣红、绿影婆娑。 而这树,花,叶,本就与泥土最为亲近,自然而然,就再好不过。 只是翠山行说得更是理直气壮: "弦首教导,不劳而获是不好的。" 他听了这话,多少有些哭笑不得,于是也就只得随他们去了。 黄昏时收了日头,白云山上的气温一入夜便要骤降上许多。 更兼山风凌厉,虽未入冬,但若穿得薄了仍有切骨之寒。 他怕那两个孩子住惯了道境耐不得这山中的寒--尤其是白雪飘,初见面时那怯生生的模样,实在让他放心不下。 于是夜来拿了本书,就着油灯靠在桌边阅读,一面细心留意着隔壁的动静。 --都能睡安稳才好啊...... 夜深了,风声陡地转大。 狂风掠过山石的罅隙,恍如千军万马嘶吼着一般。 他抬起头,有些着意地看了下窗户--还是关得紧紧的。 方才稍微舒了口气,忽然隔着门从隔壁传来受惊的呼喊声: "大家快起来啊!异度魔界来袭!快备战啊!" 他吃了一惊,连忙丢开书直冲开房门,却看见白雪飘和翠山行都坐在床上。 白雪飘的小脸上惊魂未定,还直喘气;翠山行轻拍着他的背,让他安静下来。 --原来是......做恶梦吗? 过了半晌,白雪飘终于安定下来,靠着翠山行的肩膀轻轻吐了口气,说: "师兄啊......不知其它同修现在怎样......好担心......" 翠山行马上撞了他一下,他虽是年纪小,但也立即会意,拽着被角,没有再说下去。 "你们......好生休息吧。" 他看在眼里,心中明白,却只当不知并未说破。 只向后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今夜风虽大,月色仍是明朗喜人。 毕竟是,近了中秋的缘故吧。 他扶着窗棂,远目深黑夜幕上的月华。 --祈望远方的友人,依旧平安...... *** 临近黄昏的时候,他带着翠山行和白雪飘来到了萍山脚下。 不管曾登过此山多少次,每当踏上山道,胸中依旧禁不住起了微澜。 --便如同绕山的云涛,看似不动,实质缓缓地、缓缓地涌着轻波。 "好友。" 听得山上有人呼唤一声,没来由的让他心下一安。 他于是抬起头,正看见练峨眉候在道上--似乎一直就这样地等候着一样。 微微一笑: "好友,是吾到得早了吗?" "非也,真是时候呢。" 她在前头引路,霞光将她扬起的衣袂都染成了金色。 在山上坐了不久,凌沧水和金八珍也到了。 凌沧水带来了自家渍的蜜饯,清甜可口。 金八珍如往年一样,仍是嘱了笑蓬莱的大厨特制了月饼,与众人享用。 好友之间有许多时日不曾见,自然便有说不完的话题。 他不时会转头看看翠山行和白雪飘两个。 他们只默默吃着果子和月饼,彼此间偶尔悄悄地说着什么。 白雪飘有时会愣愣看着上山的道路,看不见什么便又有些失望地回头吃东西。 --在异地过着团圆的节日,想来也是会寂寞的吧。 凌沧水敲了敲茶杯,有些不满地说: "这个苍还真是慢,都快月上中天了,怎么影儿都没半个?" 他闻言,不禁回头看了练峨眉一眼。 之前进山的时候,他留意到她没有问起那两个孩子,想来,也是早已知情了。 "想必是路上耽搁了吧。"她说,似不在意地淡笑着。 "是了是了,玄宗之内好手如云,比如说那个金鎏影和紫荆衣。"凌沧水亦开怀笑道:"苍他尽可应付得来,那轮到我们来操心?他呀,有哪次不是迟到的......" 蓦然,远远地有一物飞来。 近了,才看清原来是只银色羽毛的鸟儿,扑了几下翅膀,堪堪停在了他头顶。 "啊,"金八珍也认得这只鸟儿:"是弦首的银鸰。" "嗯。" 他将那鸟抱了下来,托在掌心。 银鸰左右顾盼了一下,忽地嘴里吐出了道者的声音: "吾分不开身,今日之会不能前来了。然处境虽异,此月一同。诸位好友,举杯吧。" 清风拂面,夜色如水。 清澈的茶汤映照着空中如银的月色。 这月,似比往时还圆上几分呢。 *** 众人一直到山脚下才各自分手。 他停下脚步,回身说: "吾带他们回白云山了。" 金八珍看着两个少年有些失落的表情,不觉心里也有些酸,于是便拣出几个月饼来捧到他们面前: "来,小小礼物,带回去吃吧。" 两人只是看着,却都没有伸手。 他以为他们只是不好意思,便道: "言明是楼主所赠,你们弦首不会责怪你们的。" 纵是如此说,两人依然是没伸手。 "那......"这下连金八珍都有点想不透了:"到底是为什么?" 翠山行沉吟了一下,说: "这是因为......" 白雪飘甜甜地笑了起来: "我们六弦,可是有六个人呢!" 出征 秋风渐,雁飞高。 中秋以后,寒意骤深。 白云山上林木本来便少,这秋才一过半,已有初冬之象。 往日独修山中,许是已经习惯,并不觉得窒闷。 然而他今日却忽然起了游兴,想下山走走。 没有原因,仅仅是心血来潮。 或者,总觉得这日子......特别。 拂尘一挥,足下乘风,身畔便升起烟云缥缈。 今日天高云淡,日朗气清,确是宜于出游的季节。 心中其实并无一定的目的地,只是难得纵逸,不妨旷达处之。 于是一行一止,全凭当下意兴;或东或西,只在一念之间。 行中但觉一峰秀挺,卓然出尘,不由得便自那山脚下停了下来。 只见四周层林尽染,霜叶红艳;更兼流水潺潺,远处隐约有丹鹤之声相闻,颇有仙境之感。 --方才一路行来,只管随心放步,却不知这山是在什么地界呢? 在山间转了几道,瞥见道旁有块界石,于是就上前观视。 只是这一看之下,他就哑然了: 萍山。 --不想,竟还是走到这里来了...... 哈,他不禁自嘲般地笑了笑。 看周围景色甚是陌生,不似往日上萍山所行经之景。 难不成......这里竟是后山么...... 蓦然,察觉到身后有动静。 他转过身来,却看见一个身穿道装的青年女子自林中走出,面相甚是熟悉。 "......紫玄?" "咦?是......蔺前辈?" 宫紫玄捧着个篮子,有些惊讶地问。 她记得他往日来访,走的都是前山大道; 今日......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居然绕到后山来了? "呃......" 他沉默了半晌,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 如果要说来拜访,未免太过冒昧;如果......总不好说是自己其实是误打误撞来到这里的吧...... "前辈是来找家师的吗?" --事已至此...... "家师就在山上。"宫紫玄走在前面,说:"后山之路是快捷方式,到山上甚是便当。" "劳烦妳了。" 他只得跟在后面:只望别扰了练峨眉的清修才好...... 而在宫紫玄看来,萍山占地面积广,若不小心走岔了很容易迷失路径。 --对于这位师尊的好友来说,似乎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吧...... *** 萍山的山势甚高,但入山愈深,却不觉寒冷,反而渐渐和暖了起来。 山下如彤云一般的红枫,至半山以上已尽呈苍翠,宛如春日。 萧瑟的秋似乎已经无影无踪,迥异于已是深秋的白云山。 --果然是仙人居处么...... 他不由得在心中轻叹着。 "好友,许久不见。" 出乎他意料之外,迎候他的除了此山的主人练峨眉,还有玄宗的紫衣道者。 "久见了。" 他淡淡一笑,拂尘一摆顺势回了一礼。 "蔺兄真是好兴致~~重阳时节来登高望远,亏你平素还说自己不风雅呢。" 今日是......重阳? 听得道者打趣,他不觉愣了一下。 犹记得去年重阳,恰是大战前夕。道者与凌沧水携了菊花酒上白云山,三人抚琴放歌,酩酊一场。 不觉,已是一年过去。 "吾委实不知今日是重阳......只恰好在山下遇见紫玄......" 他解下背上的黑色古剑,放在旁边的石几上。 "倒是你......无事不登三宝殿--去年扰我就罢了,今年怎么就扰上萍山来?" 练峨眉闻言微笑,却没有搭话。 而心知他话中有话,道者却轻松一笑,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得好。" 话音方落,掌心一运便化出了一张装饰古雅的琴来。 "吾今日是专程邀云人赏琴来的。" 道者将琴也放在石几上,好让他们两人便于观看。 观其体制,似琴非琴,似筝非筝,颇有些怪异。 若说是琴,弦下有柱,左右对称端方,颇类于筝; 若说是筝,琴弦只有文武五行七根,而且琴身相对于筝来说未免短小,却又似是琴。 他察觉那琴痕迹尚新,似是最近方才完成。 于是问道:"这是......你自己做的么?" 道者一副大为感动的模样: "真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蔺兄啊~~~~不错,这正是我呕心沥血的杰作--怒沧琴!" 练峨眉微笑,不无赞叹地说: "弦首好手艺,此非琴非筝,但也亦琴亦筝,想是兼具二者之所长吧?" 道者深有感触地点点头: "云人真是识货的人。琴向来为修道者所重,取其天地方圆,乾坤尽纳之理。古语云,琴发心声;又云,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其致一也。" 他于音律上不如道者精通,但也知琴为儒道两家皆推重之物。 夫子传习六艺,奏古琴唱琴歌,就有于此中体味平和中正之道的含义在;而道法自然,全乎一心,操琴亦即修心,于一吟一注间通了天人之际。 而筝本自边陲传入,声音外放,婉转媚人,多为教坊青楼所习而士君子者不处。 琴高洁,筝低俗,似乎已经是约定俗成。 尽管如此,他却知晓道者于筝情有独钟。 --去年重阳时,这位好友不就是携了筝来白云山的么? "琴嘛,雅则雅矣,可惜是太清高,未免小器了。"道者笑道:"不曾出入尘世,不体会些疾苦,怎算得上是修道一场?" 他闭上眼,不出声地叹息。 不入山中,不知道之深; 不出山来,不知道之广。 世间万物,不过如是...... 他的手指不觉在琴弦上划了一下。 铮的一声,却荡开了阵阵回响。 "不若奏一曲如何?"道者建议。 "那......"他略一沉吟,慨然应诺:"献丑了。" 他敛神凝气,正襟坐下。 一抬手,便是云飞风起;一拨弦,四周木叶霎时变了颜色。 一时之间秋风肃杀,黄叶乱飞,竟如千军万马排山倒海而来一般。 --正是澎湃激越的凉州乐韵。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道者不由得赞一声: "好!就是要这般豪情!" 随即旋身而起,紫色袖带一舒便卷起了石几上的黑色长剑。 一声龙吟,日光在剑身上映射出黑青色的光芒。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沙场秋点兵。 琴声如雷声翻涌,一阵连一阵;而剑风激荡,纵横捭阖之间直如破军之勇。 琴,长驱万里; 剑,气傲天苍。 一阵急弦之后,琴声戛然而止。 道者还剑入鞘,昂然一声清啸,满山黄叶又复转郁青。 练峨眉微笑着对他说:"真是让人耳目一新,想不到你有如此造诣。" 他略一怔,迟疑了一阵,方道: "早蒙庭训,曾下过几年幼功。如今疏阔已久,生涩多了。" 这时道者凑了上来: "好当然是好,弹的可是我的琴呢!" "哈......"他不觉一笑:"无物为报,惟有一曲相赠。" "心领了。" 道者笑着把长剑放回桌面,不禁叹了一声: "唉,果然......明玥就是好用啊......" --又来了...... 习惯性地无视道者一脸艳羡的表情,他转而将视线放在桌上的琴和剑之上。 不过......说句实话...... 怎么明玥和这怒沧琴放在一起的感觉会那么眼熟呢...... 尤其是琴身中间的徽印,越看越面善,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苍......我有问题想问你......" "噢,什么事?" "你这琴......该不会是用白虹的剑鞘来做的吧?" "哇~~~我在上面打了七个洞、拉了七根弦、做了琴座还添了那么多装饰居然都被你看出来,真是了不起的眼力啊!" "......我怎么没有看见白虹?" "哎呀呀,插在里面这琴怎么能响呢?随便放个什么地方......只要用的时候拿得出来就好了啦~~" --这种情形要是被那位已经登仙的古圣看见,他一定会哭泣的...... "哼哼,你们几个在这里偷偷聚会都不叫上老人家我,实在是太不够朋友了--亏我还惦记着给你们带好东西来呢!" 不必转头,听声音也知道来的凌沧水。 凌沧水背上背着个硕大的包袱,一甩手就在桌上铺开。 霎时间,香气四溢。 "......包子?" 他有些奇怪。这包子看起来跟白云山下卖得区别也不是很大,虽然似乎是香一点...... 练峨眉好像明白个中的原由,笑着对凌沧水说: "这就是昨日我在古亭林和你一起做的那些包子么?" --咦?是峨眉亲手做的吗? 凌沧水呵呵笑道:"是啦是啦~~古林食堂出品百寳包子,强身健体活血化淤,入口即化齿颊留香啊~~~其它功能还有很多,比如说......" 趁凌沧水兀自滔滔不绝的时候,他本想对练峨眉当面谢过;正要说话,却被旁边的道者猛地一拉袖子-- "快点过来分啦!--先说好,玄宗里人多,我一定是要大份的!" "......" "这个包子看着馅就多--嗯,我的。" "......" "这个你不要啊?嗯,我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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