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真出事了?一路忐忑地走回浩然居,却见里面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模模糊糊的人影。 "请问,是哪位?" 他出言问道。 呀-- 门开处,现出一人。 虽是背光,但仍能辨认得清。 "......峨眉?" *** 他坐在旁边,看练峨眉俯下身,边摸着牠们的毛,边将切成小块的萝卜喂到牠们嘴里。 看着看着,心中不无尴尬地想着:原来自己平时喂兔子是这样子的啊...... 不过看她与那两个小家伙亲密的样子,他倒像成了外人似的。 "没找到给牠们吃的食物,只能拿了几个外面种的萝卜来。"练峨眉说。 "不妨,劳烦妳了。"他答。 原来日前练峨眉来到白云山,见他不在,便干脆候在浩然居。 期间,自然就见着了这两个小家伙。 "吾确实觉得......挺意外的。"练峨眉微笑道。 "这......其实只是友人所托。" 实际上,他本来就不是会养宠物的人...... 看到两只小兔子吃饱了,还是蹭在练峨眉身边不肯离开,他不由得笑着感慨道: "牠们好像挺喜欢妳呢。" "是吗?"练峨眉微笑着,脸上是难得的温柔:"那以后,我也常带些鲜蔬来看看牠们好了。" 窗户没有关得牢,风吹过,啪嗒啪嗒地响。 "夜来风凉,"练峨眉说:"剩下的萝卜我用来煮了汤,要来一碗御寒吗?" "呵,也好。" 剪烛夜谈,有冒着热气的清汤一碗,实是良伴。 蓬莱 海上有神山,曰瀛洲,曰方丈,曰蓬莱。 修道人日夕修炼、吸风饮露,所望者便是有朝一日飞升天界、位列仙班。 他也想望蓬莱,却情知海上并无神山。 蓬莱是仙境,以神遇,不以目见。 *** 一直以来,玄宗的规矩都在他的理解范围之外。 虽说他不在宫观,向来皆是山居修行,对此或者没有多少发言权;但即使只以常识论断,也足够奇怪的了。 对于为什么不能在道境种桃花、不能种萝卜、不能养兔子......等等,他已经不想追究,单说现在这桩-- "好友,你这次该不会是想说......玄宗里不许养女儿吧?" 道者又是照例的大呼冤枉,说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说就算开玩笑也别拿贫道的清白身家开涮,说怎么看她都只是妹妹,我什么时候老到可以当爹了? 他照例也是洗耳恭听照单全收,端起茶碗来呷了一口茶,继续左耳入右耳出,静等道者说到重点部分。 而在道者身边那个裹着白色斗篷的小女孩,只随意地看向别处,仿佛不认识旁边的这个人是他们弦首似的。 "所以,"道者终于说:"她就劳你照顾几天。" --刚才他似乎根本就没听到理由,不知这个"所以"是从哪里推导出来的。 只是,他更不习惯推辞就是了。 "几天?" "七天,不出七天我就回来领人。" ※※z※※y※※b※※g※※ 白云山上正逢隆冬,雪落了经日都没有消停。 目之所及,不是地上大片的白,就是空中碎屑似的白。 --白茫茫的,冬的世界。 出不得门,连平时活蹦乱跳的两只小兔子都只窝着不想动,那小女孩也只留在屋里。 小姑娘看样子正是爱玩的年纪,镇日里只能困在这荒山陋屋中伴着两只懒兔子和一个无趣的人,不知可会无聊呢? 她就这样托着腮,坐在窗前看雪花飘落,竟是出乎他意料的沉静。 平时只有自己一个,孤单并不算什么;多了一个人,总觉得该好歹找些话来说--偏生他又不知道,这样大的小姑娘会喜欢些什么。 于是也就只能继续沉默了。 蓦然,小女孩开了口。 "前辈。" "嗯?" "萍山离这里远吗?" "这嘛......"不觉敛眉沉吟了一阵,方淡然开口:"如果不是有雪、有雾,在山顶极目而望的话,约略看得见。" 顿一下,又问道: "想去?" 小女孩点了点头: "时常听师兄师姐们说起,萍山练云人是一位超凡的女先天,而且为抗魔界不遗余力......真的很想见见她呢。" 她轻轻地说着,手不觉推开了窗。 风雪横撞而入,掀起了她覆在头上的斗篷。 有一只手,关起了那扇窗,又开了一扇门。 拂尘挥洒,撑起了一片晴空。 "咦?"她惊讶。 "走吧。"他微笑。 霎时没了猖狂的风声,说话声也听得清了。 "妳叫什么名字?" "赤云染。" 白雪皑皑的山道上,落下了清晰的四行足印,不久,又被风雪掩去。 *** "啊,是蔺无双前辈--这......" 宫紫玄见到他身边的小姑娘,不觉犹豫了一下。 "玄宗赤云染,前来拜会云人。"虽只十来岁,说话却老到。 他微微颔首,转头问宫紫玄: "令师不在吗?" 宫紫玄摇头: "家师身染微恙。" 他会意。 怪道入山之时便觉今日萍山上的花色不比平时,怪道入山之后便只见到宫紫玄一人。 练峨眉先天体质所限,有气喘之疾--是以平时他来与她切磋论武,从不超过三招。 至于在季节交换之际,症候便比平时更厉害些。 想来这次发作,应是非比寻常了。 回头看赤云染,她脸上不无遗憾。 真是可惜了...... "那吾改日再行来访,请代吾转达问候之意。" 欲要转身离开,却听见宫紫玄背后唤道: "前辈请留步!" "嗯?"他停住。 宫紫玄迟疑了一下,方道: "能否......托您一事?" *** 金八珍的笑蓬莱虽不在闹市中,乃是在城郊外置下的一大片庄园再加以修葺扩建成一处远近驰名的风月场所。 但一年四季,无管白昼黑夜,都是门庭若市、客似云来。 他从前只是听闻,如今亲眼看到这等笙歌热闹的盛况,还是禁不住小小惊讶了一下。 据宫紫玄所言,练峨眉的药在金八珍处。 本要让金战战去取来,但她却在外未归;而宫紫玄要留在萍山照顾练峨眉,脱不得身。无奈也只有拜托他走这一趟。 他其时不曾多想,只想着义不容辞当即便答应下来。 只是来到笑蓬莱的时候,又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过于喧闹嘈杂的场合,他素来厌恶,就如条件反射一般。 看着四处张挂着的明亮的彩灯,还有熙来攘往的人流,他在心中思忖: 这等龙蛇混杂之地,若把这小姑娘也一同带进去,殊不合适;但若要单独留她在外,就更难令他放心...... "这里人多,"赤云染忽然开口,脸上一本正经:"要小心魔界的细作。" 他不觉失笑:时刻都在留意魔界,真不愧是玄宗的人。 "这里的主人是练云人的朋友,魔界应该不会轻易把脑筋动到此地才是。" 听他这样说,她那严肃的脸色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跟着我,"他说:"别被人群挤散了。" 她点点头,紧跟在他的身后。 ※※z※※y※※b※※g※※ 一进门,就是一个广阔的庭院。 庭院中筑有一个大戏台,下面置着许多方桌与椅子,基本都已坐满。 有衣紫腰玉的豪富,也有麻衣草履的平民,正是八方之财,无财不纳。 "卖包子咧--新鲜包子便宜卖啊--" 卖包子的吆喝声随着台上的乐舞此起彼伏。 在卖包子的不是白云山脚下那包子店里新请的两个伙计么? 什么时候竟把生意做到笑蓬莱里来了? --却不知金八珍是在哪里。 他举目望了一阵,只见在某座朱楼下站着个老鸨模样的女人,想来应该会知道金八珍的去处。 于是径直走过去,问道: "金八珍在吗?" 那老鸨似没听清,又问: "什么?" "金八珍。" "什么?" "金八珍!" "什么?" 他皱着眉头耐着性子说第四遍: "吾要找金八珍,她在吗?" "哎哟,原来人客官是要找我们楼主啊~~抱歉抱歉~~"那个老鸨终于听清楚了:"不是您说的不清楚,是小的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哎哟,您老知道您老原谅,我们这些打工赚两顿饭吃的,平日里哪敢直接叫楼主的名字?哪个敢啊?哎哟哟......要是叫了,饭碗可就是没了啊......全家人多少张嘴,一个月都不知道要吃多少......" 那个老鸨自顾自地罗里八唆讲了个不亦乐乎津津有味,根本不顾旁边还有人在等她的回答。 他等得不耐,终于打断老鸨的冗长发言,直接问道: "吾只问金......你们楼主在不在?吾有要事找她。" "哎呀,真不巧。"老鸨说:"我们楼主她出去了。" "哦?那她什么时候回来?"b "这可是说不定咧......我看人客官你是一定要等到我们楼主是不是?哎哟,这样呆站着等多无聊多没意思啊!上来坐着等嘛~~~有茶有酒还有水果点心,听个曲子,时间很快就过了......不要小气嘛,我们笑蓬莱要价绝对公道......" 老鸨一边说,一边硬拖着他上楼去了。 被那老鸨拖上楼之后,他回头见赤云染有跟上来,也放心了些。然后才打量起周遭的环境来。 楼上的布置与楼下大不相同,锦屏绣户,精致异常。 与楼下相比,自是少了许多嘈杂,但中间飘荡着的脂粉香气实在也太呛鼻了点。 "人客官往这边走啦!" 毫无防备地衣袖忽然被一拉,让他差点站立不稳。 --这老鸨的气力比他想象中要大,而比她的气力更大的就是她的热情。 "哎哟~~您来我们笑蓬莱找乐子,真真是找对地方了~~天下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呀,我们笑蓬莱真可谓是花色齐全,应有尽有。您要是喜欢风雅的,就有名花;您要是喜欢热辣的,就有野花......人客官您是喜欢哪一型的?不妨告诉我嘛,哎哟~~~不要客气嘛~~~一回生两回就熟了......" 他听得皱起眉头,老鸨的声音就像铁铲刷铁锅,让他头都痛。 觉察到衣角被扯了一下,他低头,是赤云染。 "前辈......"她小心地问道:"可以问个问题吗?" "嗯。" "这里......是什么地方?" "呃......" 他尚未想好该如何作答,旁边那老鸨就插嘴了: "哦哟,小姑娘没见过世面问得奇怪了咧,这里不就是......" "好了。"他连忙打断老鸨的话头,以免她又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你这里有清静点的房间没有?不用找人来,吾就在那等你们楼主。" *** 那老鸨虽说啰嗦了点,总还算是手脚麻利精明能干的。 所选的房间窗户面南,透出阳光和煦。 室内装饰也清幽淡雅,屋角处燃了一炉沉香,颇为宜人。 他略舒了一口气:总算可以暂避那老鸨的聒噪了。 回头看赤云染,只见她还是在桌子前乖乖地坐着,但到底还是忍不住好奇地四处看。 唉...... 他暗叹了一声。 今日来到笑蓬莱,也料想到瓜田李下之嫌终是难免。 但只要此身持正,哪管物议如何。 向窗外看了眼天色--不知金八珍竟是何时才回来,只望别误了练峨眉的病情才好啊...... 笃笃-- 门上响了两声。 他正想着会是何人,却见一个穿着水蓝绸衫白绉长裙的女子推门而入,手上还抱着一架瑶琴。 "请问有何事?"他问。 "嬷嬷让奴家来为客人奏曲。"那女子低低的软软的说道,眉目间颇见娇羞之意。 "吾不是说不必找人来......"他本欲拒绝,但见赤云染似有兴趣,又见那女子仪态娴静不觉有风尘相,才点头允可。 那女子进了门,放下琴,略调了一下宫商,便敛目凝神,琤琤琮淙地弹奏起来。 琴声初发,竟清音亮澈,使人觉如立松下,听得松风飒飒,旷目怡神。 继而远景渐漫,如烟霞袅升,淡远悠然。 --想不到烟花之地竟也有此等雅致,下次与道者说起,不知他可会惊讶? 就在他沉浸在乐境之中时,忽觉琴音一滑,曲致陡转,直似要摄人心魄一般。 察觉琴声有异,他立时坐直,旁边的赤云染却是支撑不住倒了过来: "前辈......我好困......" --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未及多想,他马上手腕一翻,一道气劲直破瑶琴。 "啊!"那女子惊叫一声,面前的瑶琴已是碎裂;抬头,正对着他凌厉的眼神。 "妳有何目的?" 那女子见他掌心凝劲,云气绕身,早就吓得说不出话来。 --到底是他太大意了......难道这里真潜伏了魔界细作? "是什么人敢来笑蓬莱闹事?" 外面人声喧哗,门开处,人群簇拥出一个衣饰华贵气度雍容的妇人。 一照面,两下里都不禁惊诧。 "金八珍?" "蔺无双?" *** "楼主啊楼主,都是小的该死、小的不长眼......" 那老鸨一边掌嘴一边带着哭腔说道: "可是也怪不得我啊--他是个背剑的,而且当时在瞪着我啊......眼珠子还是血红色的呢!吓得我呀,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哎哟哦,真可怕~~我真以为就是要来找楼主讨债的咧~~" 他见着不忍,便对金八珍说:"不过是一场误会,算了吧。" 金八珍不耐烦地一挥手,说:"妳下去吧,没妳的事了。" 老鸨便边打躬边退下去了。 "你打算怎么办?"金八珍看了眼躺在床上睡得香甜的赤云染:"我这里有间精舍,是为眉姐平时来访备下的,虽不大倒还整洁。天色将暗,不若就在此过一夜吧。" "过一夜本是不妨......"他沉吟了一下,说:"只是练峨眉现在卧病萍山,吾得尽快取药回去。" "眉姐卧病萍山?"金八珍疑惑道:"这数天,她不是到道境封云山去了么?" "啊?" *** 这次他是真着了恼。 像傻子似的在笑蓬莱被耍一通也便罢了,居然同时被两个好友摆了一道,这叫他如何不气? "你们以身犯险,却将吾蒙在鼓里,实在......哼!" 难得见他发火,道者也不说话,只在一边逗兔子玩,等他火气稍平,才悠悠说道: "如果不瞒你,以你的个性还不是第一个冲到前头去?--哎哟!"道者是被白兔子一脚踢到。 他声音中还是愤懑:"除魔大业,我辈中人义不容辞,你们......为何非得瞒我?" "诛魔卫道,于我们,是义不容辞;于你,却未必。" 道者站起来,坐回桌前: "江湖尘埃,一经沾染便难抖脱。你非是此道中人,还是全心修道,偶尔帮我种个桃花萝卜,别不务正业想太多。" "但是......" "不要‘但是'了,除非你是嫌我们能力太差应付不来,所以非要参一脚不可。" "吾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就好。"道者笑道:"这个道理我既明白,云人又岂有不知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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