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甲、护腕、短靴、朝服...... 没有人发出一点声响,当最后一个下人躬身退下时,少卿手上已握住了宝剑。 "大将军,一切准备妥当。"建威将军的声音从门外传出。 少卿应了一声,大步迈出,袍袖挥动间,铁甲铮铮作响。 门外,繁星满天,一弯下弦勾月宛如一把镰刀,高高挂在天上,冷光瘆人。 庭院里人影憧憧,队列齐整,虎威将军正在往来检查。 少卿站在阶上,一一扫过这些年轻的脸庞,战士们也在看着他们的大将军。少卿抿紧唇,从建威将军手中拿过布条,咬住。举起手臂,指向皇宫。 士兵们用力咬住布条,手按剑柄,身子绷直。只听铮的一声,甲胄齐响,短促有力。 这时严恪隽牵出一匹马。嘴上套笼,蹄上裹布,哪怕疾速奔跑,也听不到一点声响。少卿翻身上马,手控缰绳。身后众将士也随之上马。深夜之中,弦月之下,只见一条黑龙悄无声息的向皇宫飞驰而去。 凌晨时分,薄雾弥漫,永德门外的树林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水气,寒风刺骨。 少卿跨在马上,定定看着紧闭的永德门。建威将军掌心出汗,躁动不安。几次想把嘴上的布条拿下来,但看了看少卿的脸色,终究没有这样做。 树林里隐隐传来鸟鸣,布谷布谷...... 虎威将军侧耳听了一阵,拿下布条,悄声道:"大将军,布谷鸟叫了。" 少卿微微点头,虎威将军将手掌拢在嘴边,学着布谷鸟叫了几声。 鸟叫声越发清楚了,是从永德门内传出来的。 严恪隽紧盯城门,慢慢拉开弓箭,少卿并没有制止。 永德城门慢慢开启,突然传出一声刺耳的门轴声。门不动了。 建威将军大急,膝盖一碰马腹,就要上前。 少卿手臂一横,挡在他面前。建威将军怔了一下,对上少卿的目光,少卿目光如刀。 这时从永德门内走出一个身穿盔甲的将士,手上提着一桶物事,走到门边,蹲了下来,不知在做些什么。 冷咧的空气里渐渐弥漫起一股奇怪的味道。建威将军用力嗅了嗅,双眼一亮 ,慢慢退了回去。是油! 少卿微笑起来,按在剑柄上的手掌渐渐松开。 "布谷布谷!"那将士停下动作,双手拢在嘴边,对着树林发出信号。 少卿双腿一夹马腹,飞驰过来。苏睿立在门边,对少卿拱手行礼,"大将军!靖海侯尚未入宫!" 少卿点点头,对后面做一个手势。建威将军,武卫将军,建威将军,鹰扬将军,虎威将军,严恪隽,凌笃带领八百士兵迤逦而至。苏睿命人将永德门打开,因上了油,永德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八百士兵依序进入,城门在身后悄无声息的合上。最终章 上 过了太液池,只见拱桥旁边,一人垂手侍立,正是李福海。少卿下马,将缰绳抛给建威将军。 "大将军,请随我来。"李福海鞋上沾了新泥,肩膀被露水打湿。 少卿点头,将佩剑递给李福海。李福海双手捧剑,在前边引路。衣衫瑟动,隐隐露出沾了新泥的鞋子。悉悉簌簌,踏过光滑的石道,扫过湿润的青草地。明明是隆冬,皇宫里头却见不到堆积起来的厚厚的积雪,两人转过拱月门,光线越发幽暗了。青松翠柏,树影斑驳,唯一的光亮,便是那从枝叶缝隙中漏下的幽蓝晨光,丝丝缕缕,天地间宛如笼了一层看得见却摸不着的轻纱薄雾。 少卿走在其中,听着悠扬婉转的鸟鸣低吟,闻着清淡醉人的寒梅冷香,深深觉得昨日的密谋布局宛如南柯一梦,却也越发觉得此时的皇宫让人陌生。 李福海在一处宫殿面前停了下来。少卿抬头,"麒麟殿"!三个字棱骨分明,峻拔挺立,又冷凝沉密。 少卿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殿门,转过屏风。幔帐已经被人撩了起来,榻旁案上,翠玉香炉紫烟袅袅。没有侍女,没有李福海,少卿双唇紧抿,站在屏风旁边,定定看着榻上那人。 皇帝身上只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子,双眸紧闭,宽大的衣袖懒懒的铺在被上,水蓝的锦被月白的衣衫,少卿心中竟生出一股浓浓的怜惜心疼来。放轻脚步,走到榻边。皇帝的睫毛很长,宛如蝶翼,淡淡的落在脸上。少卿不觉伸手碰了碰,动作十分轻柔,生怕用的力道大了,这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便会如那瓷器一般怦然碎裂。 皇帝眼睑颤动,睁开,眸光清澈,一点也不像刚刚醒转的人。 "你来了。"皇帝坐了起来。z 少卿看得出来皇帝动作十分吃力,但他没有伸手去扶。那人是皇帝,天生的威严傲气。 皇帝坐直身体,看着少卿,唇边带笑。"都布置好了么?" 少卿正襟危坐,神色如常,似乎皇帝如此一问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是,臣留下一百人接应,另一百人为信使赶往边疆驻地,因此,现今臣只能以八百人护驾。" 皇帝想了一想,"是哪些边疆驻地?" "宣阳,穆凌关,洛宾、广林、秦岳。" 皇帝轻轻笑了起来,"宣阳,穆凌关......你去那里,不仅仅是为了调兵吧?那里与狄人国土接壤。我只是疑惑,没有虎符,如何调动军队?" 少卿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昨天晚上,我让人追上萧戟,将虎符交给了他。" 少卿猛然抬起头,皇帝神色温和,眼中含笑,少卿不知道皇帝究竟知道了多少,目光错开,落在地上。红桐木的地板上,烛火跳动,艳红暗影,彼此交错闪耀,如同少年时那明媚缤纷的桃花林。 "虽然你想得周到,但你去边疆,朕更放心。萧戟毕竟没有和李遥正面交锋,若边疆狼烟再起,胜负难定。" "皇上!"少卿声音低沉有力,"若让萧戟留在京城,臣更不放心。萧戟虽对臣为马首是瞻,但......未必能够压制靖海侯,京城只有八百人!"少卿深深明白,萧戟是个至情至性的人,若他钦佩喜欢一个人,便会为了那人连性命也不要,反之......少卿不敢多想,也不敢多说,君臣纲常,在萧戟心中又算得了什么。只有将他远远的调离京城,他才安心。 "京城只有八百人!"皇帝目光严厉,定定看了少卿一阵,又无奈的温软下来,"我不放心!" 少卿心中一软,声音柔和下来,"是臣的性命重要还是皇上的性命重要?皇上是社稷。" 皇帝嗯了一声,似乎有些累了,靠在垫子上。"你手上的八百人再加上宫中禁军,也足够对付得了靖海侯的八百人了。按照礼制,侯爷只能带八百人入宫,这只老狐狸虽然狡猾,也绝不会知道你已经进入永德门。"唇边勾起笑,愉悦又残忍,"苏睿的口风很严,不是么?" 少卿眼光闪动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请皇上移驾太液池。" 皇帝点头,拍击手掌,李福海进来,手上捧着少卿的佩剑。 皇帝接过,锵的一声,利剑出鞘,寒光凛凛。"龙渊!"皇帝声音轻轻,嘴角含笑。 少卿见皇帝笑得温柔,知道他想起了当初麒麟殿授剑一事,不禁也回以一笑。"皇上,启程吧!" 皇帝看着少卿,将龙渊放到了他手里,慢慢的,握住了他的手,五指交缠。 ※※z※※y※※b※※g※※ 凌晨,靖海侯府 靖海侯夫人站在窗边,看着庭园。黑灰色的地上,薄薄的覆了一层积雪,黑白相间,参差不一。偶尔从泥地里冒出一两颗小小的嫩芽,在微风中瑟瑟颤抖。此时天方亮出鱼肚白,蓝幽幽的晨光,将夫人淡红的衣衫都染得绿了。 她就这样站在窗前,任凭衣袖飞扬,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冷。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娇嫩的幼儿啼哭。 "阿紫。"夫人走过去,抱起赵紫。 小赵紫细细抽噎着,努力抓住母亲的衣襟。 夫人亲亲孩子的脸颊,哄着他,"哭什么呢?娘亲在这里。" 赵紫眨眨眼睛,滚下两颗大大的泪珠,桃花瓣儿似的小嘴却咯咯的笑了起来。或许泪水苦涩,小眉毛拧了拧,又要哭,但看了看母亲,终究没有哭出来。 "好孩子。"夫人将赵紫放在小床里,轻轻拉过淡红的小被子。 小赵紫歪歪脑袋,挥动双手,咿咿呀呀的叫着。 夫人坐在旁边,看着儿子,目光温柔。少顷,伸出手指,在赵紫红扑扑的脸蛋儿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渐渐的,赵紫安静下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蜷进小被子里,可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却十分依恋的看着娘亲。 夫人仔细看着儿子,目光温柔无比,仿佛那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过了一阵,见小赵紫仍睁着眼,夫人便笑着对他的眼睛轻轻吹了口气。眼睛受不得风,立刻合上了,可随即又睁了开来。但眼前却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原来是被母亲的手盖住了眼。母亲的气息甜蜜香馨,赵紫咿咿呀呀的呢喃着,慢慢放松了身子,睡着了。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一个温暖的物体柔柔拂过脸颊...... 天渐渐亮了,夫人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坚定哀伤。淡淡的金光从外面渗了进来,一缕一缕,爬上她的膝盖。膝盖上一柄长剑。 "锵"的一声,利剑出鞘,清冷的光映上她脸庞。手指慢慢抚过剑刃,一滴鲜血滴落,落在赵紫红色的衣服上,融成一色。 "乖孩子,有娘在呢,没有人能伤害你。" 夫人在赵紫小小的额头上亲了一亲,起身,收剑还鞘,走向门边,牢牢捍卫着这一方小小的斗室。 最终章 中 靖海侯率领八百人,行至永德门前。天还没有大亮,朝阳仅能将云团勾勒出一道淡淡的金边而已。京城的一切都笼罩在这样一个宁静朦胧的清晨里。 今天的风有点冷。 靖海侯这样想着,轻轻掸了掸衣衫,衣衫下面,坚实的暗甲发出轻微的金铁之声。这件暗甲,当得起三百斤的力。靖海侯嘴角一勾,松开缰绳,跨下黑云骢骄傲的打了个响鼻。 "侯爷。"沉重的永德门缓缓向两边打开,苏睿从里边走出。拱手,行礼。 靖海侯看着他,"昨夜宫中没有发生什么事吧?" 苏睿道:"没有,宫中一切如常。" 靖海侯定定看着他,苏睿脸色如常。少顷,靖海侯微笑起来,将手一摆,身后一骑出列,驰入永德门内。 苏睿将腰板挺得笔直,盔甲镗亮,甲内冰冷。 一刻钟后,那人回来,附在靖海侯耳边不知说着什么。 苏睿垂眸,眼光闪动。 忽然靖海侯策马上前,俯视苏睿,"皇上的身子大好了么?" 靖海侯声音低沉,既不欣喜又不惊慌,苏睿不知道靖海侯究竟知道了多少。或许他什么也不知道,苏睿心思飞转,昨夜,他反复查看,从永德门向里,每一条御道,没有留下一丝破绽。大将军一向是个谨慎的人,因此,他只能将靖海侯想成什么也不知道,此时此地,他也只能这样想。他已经没有退路,皇上和大将军,也已经没有退路。 抬头,声音铿锵,"回侯爷,末将的职责是守卫永德门,皇上龙体如何,不是末将能够过问的事。" 靖海侯眼角一挑,高高扬起了马鞭。 苏睿全身冰冷。 啪的一声,靖海侯的马鞭抽在了黑云骢上。 "等会听我号令,打开城门。" 靖海侯飞驰而过,身后八百骑如一片黑云,猎猎劲风刮得人脸生疼。苏睿退到一旁,瞥了眼八百铁骑,铠甲在微露的晨光中铮亮一片。 目光转开,浓浓晨雾中,屋舍密林若隐若现,其中不知还有多少兵戈血光。 这样的军队,大将军能够对付得了么? 蒙蒙雾气,冽冽晨风,京城已是宁静,皇宫却比它还要宁静几分,除了远处太液池传来的水声,听不到一点声响。靖海侯勒住缰绳,马镫轻轻动了一动。他不必下马,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已经不是臣子,因此,他不必朝拜。 睥睨四顾,似乎广明殿已在眼前。但他到底是靖海侯,他的对手是皇帝!皇帝能在这么的时间里将盘踞在燕国西边的强大的蛮族击退几千里,皇帝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举国人民称颂赞叹。这样的一个人是他的对手。靖海侯握紧缰绳,傲然一笑,他就要击败这样的对手。 手一挥,身后将士按照事先定好的计划,兵分两路。北路军由靖海侯率领。 整座皇宫分为南北两座,南边是议政宫,北边是内苑,其中,清凉殿,温室殿,麒麟殿为皇帝寝宫。清凉殿在东,温室殿在西,麒麟殿在中轴御道上,而自从皇帝中毒以来,从来没有离开过麒麟殿。宫中的一切靖海侯自然是熟悉的,但他的对手是皇帝。靖海侯思索着,环顾四周,天色渐亮,晨光已经不再是蓝幽幽的了,淡淡的金色顺着枝叶,一点一点的洒了进来,落在太液池上,水面上一片绚金,灿烂耀眼。路的尽头,开始出现洒扫的内侍,刷刷的扫帚声,像风吹落叶。 靖海侯哼了一声,麒麟阁是内苑最北处,左右两边皆是护殿,宫墙高耸,难以攀援,只有正面是宫门,以一条御道直通麒麟殿。换作别人,必定会在宫门平坦处设置重兵,但那人是皇帝,那个年轻的天子,比谁都深沉,却也比谁都能犯险。 在仅有几百羽林的情况下,皇帝,会怎么做呢? 靖海侯手指收紧,一扬马鞭 ,率领五百人往麒麟殿宫门飞驰而去。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已经能够看见那紧闭着的朱红色的宫门了。靖海侯忽然回头,往永德门望去。 "侯爷,怎么?"前将军顺着靖海侯目光看去,手按剑柄,"若侯爷不放心,末将......" 靖海侯扫了他一眼,"苏睿会背叛我么?"顿了一顿,声音坚定,"不会!" 须臾,探子急回,"侯爷!羽林!" 靖海侯愣了愣,几乎不敢相信:"羽林?"是谁?胸中翻江倒海,苏睿背叛了他!五指用力扣住缰绳,微微发颤,脸上血色褪尽。咽了口唾沫,咬牙,眉间已然满盈杀气,将手一摆:"布阵!" 话音未落,一片银盔士兵已驰入眼帘,当先一人身穿蓝盔,正是大将军卫少卿。 少卿猛然勒住缰绳,滚滚八百精骑嘎然而止,淡黄的尘土从蹄下飞扬起来,彼此视线模糊,二百米,极近的距离! 少卿显然也没有料到居然会在这里遇到靖海侯,他以为靖海侯必定会放弃应当重兵防守的麒麟殿正门,而从偏门奇袭。而从永德门到偏门,至少也要用一个时辰。按照计划,一个时辰,足够他们从左右两侧包抄靖海侯了。 但......此时靖海侯站在了他的面前。 没有人动,双方兵刃出鞘。 太液池水声震天,惊涛拍岸。 靖海侯五指慢慢收紧,扣在柄上。 忽然一支羽箭从身后射出,斜斜的插在卫少卿前面的土地上。 紧绷的弦终于断了,不知是谁先下的命令,双方士兵如潮水般向前涌去,黑甲银盔,交错在一起,辨不出谁是敌人谁是战友。喉咙喊得嘶哑,耳边却只能听见震天的太液池水。兵刃从敌人体内抽了出来,带着血,又刺进敌人的身体里。忽然战马倒了下去,身体翻滚,再也爬不起来,眼睛闭上前,看到湛蓝的天上雄鹰飞过。 少卿一剑逼退靖海侯,拨转马头。羽林军紧跟其后,小树林里丢下几十具尸体。 靖海侯催动黑云骢,他不能让卫少卿逃回麒麟殿。 忽然急驰中的羽林骑兵向两边散开,如同两翼。 靖海侯手下的兵士虽然能够以一当百,却没有经过战场磨练,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瞬息之间,那分作两翼的羽林士兵已悄然无踪。 靖海侯暗怒,挥动令旗,重新集结军队,再往麒麟殿奔驰而去。 忽然大地抖动起来,恍如地震。 士兵勒住缰绳,看着靖海侯。 靖海侯心中不安,转头,右边御道尽头,扬起淡黄的一线。靖海侯恼中掠过一个可怕的想法,大叫,急命回转。但已来不及,左右两条御道,左右两支骑兵,如迅雷闪电,转眼已至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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