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第一出是嫦娥奔月,应景。 大王临行露真情, 叫我辛酸两泪流, 只说姻缘本天定, 谁知便要两离分。 想世上没有嫦娥不要紧, 万民无主怎能行, 为了众人和父亲, 我定要舍身入太阴。 大王啊! 多蒙你相爱纳为后, 叹我无福难亲近, 还望大王多珍重, 台上扮嫦娥的花旦凄凄楚楚地唱道,唱得人心下一片凄凉。 安小霞向来对这些不感兴趣,何况还是忍人心烦的悲腔,拉着应天成到院子里赏月。 "想不到你也这么附庸风雅啊,想对月吟诗还是怎么的?"应天成没好气地瞥了眼安小霞。虽说他也并不十分喜欢看戏,但被安小霞拉着,心里也觉得不痛快。 安小霞原先只是自得地喝点酒,吃着月饼,听了应天成这句不痛不痒的话却发了大火:"应天成,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你要我懂什么?懂你好心好意不让我见着他,懂你心里头其实喜欢我?安小霞,你别在这自以为是地逞好心。你那些心思我能不懂吗?" 安小霞瞪着应天成刻薄的神情,好半天才深吸了口气,放软了声音:"天成,我知道你不喜欢女人,也不求你能领我的好意,我只求你,不要这么折磨自己,行吗?你一直这样,反而让谁也得不到幸福。应府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万一看出了点什么眉目,你情何以堪?难道你就想自己的苦心这样白费了吗?" "安小霞,你以为你是我什么人?我的事用不着你管。我乐意对着他,我乐意这么折磨自己,你管不着。"应天成却并不领情,脸上的神情愈发刻薄。 "天成,我求你了,我求你了好不好?你放手吧。"安小霞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子哭,这样卑微地求一个人。 应天成不理她,闷头喝酒。b "那天楚蘅来找我,我就知道了......天成,我已经在伯父和我师父面前说了,非你不嫁,你试着接受我好不好,我知道我很贪心,但我真的想自私一次,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我已经丢了他的,我不想再丢了你。"安小霞紧紧拽住应天成的袖子。 "安小霞,你把我当什么了。先是和楚蘅的交易品,再是他的替代品?" "天成,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我吗?" "你凭什么要我喜欢你?你配吗?" "为什么不配?是,我是变心了,可是,就算我不变心,我还有机会吗?你不变心,你就活得开心了吗?变心就有罪了吗?" "是没罪。那是你的自由,我管不着,你也管不了我。" "天成,你醒醒吧。我求求你了。"安小霞死死抓住应天成的杯子,不让他再喝。 "安小霞,你放手!我从没见过比你更死皮赖脸的人了。你喜欢我,凭什么要求我也要喜欢你?我就是忘不了他,那又怎么样。"应天成腾地站了起来,重重一甩手,杯子被甩了出去,落得一地碎片,杯中的酒沾满了两人的手。 转身准备离开,一瞬间,全身僵住,脸色煞白。 "哥。"他如是叫道。 安小霞也循声看去:"策大哥。" "怎么吵架了?这些天你不在家,小霞可是急得差点儿就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怎么这会儿刚回来就又吵上了?"他走过来,一脸温柔笑意,拍拍应天成的肩,"苹儿在那看戏坐不住,看你们两个不在,就让我过来找你们。你们俩这趟出门这么久,应该遇上不少好玩的事儿吧?走吧,苹儿还在簏月亭等着呢。" 看二人没什么反应,应天策复又笑道:"怎么,这么不给面子?天成,苹儿可特地给你备了你最喜欢的莲蓉月饼呢。还有你,霞丫头,平时都笑呵呵的,怎么今天就和天成扭上了?脸都花了,快点把眼泪擦干。" "喔。"安小霞有些呆呆地点了点头,用袖子擦干脸,然后站起来拽拽应天成的衣袖,"天成,走吧,别让大嫂久等了。" 应天成面带厌恶地甩开她的手:"手拿开,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的,脏死了。"说着,也不理她,拉了应天策就走。 安小霞笑笑,随后跟上。第八章 明月夜,微风轻送。 麓月亭的确是应府赏月的最佳地点。莲蓉月饼也确实是上品,清香爽口,甜而不腻。席间的气氛也还算好,几个人谈谈笑笑,倒是不甚尴尬。 然而,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侃侃而谈近几个月来的江湖趣事,神采飞扬。浅浅淡淡的笑容,轻易地勾勒出惑人心神的美丽。作为武林第一美人,应天成可以自傲的东西实在不少。 本可以从容应对,进退自如,安小霞却偏偏看到了他的僵硬。 或是因应天策的一个笑容,或是应天策与白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点默契。 他永远都是这般死撑着。 安小霞忽然觉得应天策的笑容很刺眼,很可恨。就是这样的笑容,害了多少人,偏又让人狠不下心来怨他恨他。 然而,更可恨的却是应天成。明明知道会被伤害,还是这般无所谓。 无所谓地笑,无所谓地自嘲。 "话说那天我看见清风堂的堂主领了一大帮手下,气势汹汹地出了清风堂,你们猜他要去做什么?"应天成正说到得意处,其情其景,只怕盛夏的骄阳也不及他火热。 "去找人寻仇?定是他们堂里有人被打伤了吧?"白苹接道。她虽不常在江湖上行走,却江湖事的热情却颇高,故对江湖纷争的了解也不少。 "错,再猜。"应天成摇头。 "既然不是寻仇,那便是有意去挑衅的了?" "也不是。他们是去抢亲的。" "抢亲?" "是。你们定不知道他抢的是什么人。" "自然是他的心上人了。"白苹总算有受挫后翻身的机会,说着理所当然的答案,回头与应天策相视一笑。 "又错了,他抢的是他的妹夫。那一日正是他妹妹妹夫的大喜之日,他却中途劫走了他妹夫。"应天成低眉正色。 "难不成他竟喜欢一个男人,还是他的妹夫?那他妹妹这亲岂不是结不成了?" "大嫂你又错了,"应天成嘻笑一声,"他根本没见过他妹夫,自然谈不上什么喜欢了。而他妹妹还是依原计划嫁到了夫家,她夫家怎么说在江湖上也有些名气,这个脸面他们可是丢不起的。更何况这婚事本就是他二人你情我愿的,岂能因这点小事就散了?" "这倒也是。那么他又是为什么劫了他的妹夫呢?"应天策也被这事儿挑起了兴趣,看向应天成。 "这个自然......"应天成转而笑看向应天策,顾盼之间,别有风情。 安小霞突然插了话,硬生生把应天成的话截了:"这种丢脸的事他们自己人之间都不好讲明,更何况是外人。我们也只是东听一点儿西听一点儿的,要追根究底的话就没法子了。" 应天成被无端打断了话头,当下便火起,恶狠狠地横了安小霞一眼,意欲再说。 应天策别有深意地看了看安小霞,笑应道:"也是,这江湖传闻虚虚实实的,不必当真。及时行乐才是。" 应天成方才不再开口。 见白苹似还有话说,安小霞举杯笑道:"策大哥说得是,难得今天中秋能聚在一起,我们要多喝几杯才行。来,大嫂我先敬你一杯,补祝你们新婚快乐。"说着,与白苹干了一杯,然后又借着或这或那的理由喝了数杯。 只是几杯酒下肚,安小霞就有了七分醉意,偶或念一句半俗不雅的诗,或是傻笑一阵,搞得余下三人面面相觑。 见她醉了却还嚷嚷着要喝酒,也不待另外二人开口,应天成已很认命地背起了她,向二人告了辞。 许是趴在应天成的背上,安小霞渐渐安静下来,只几息工夫,就只剩平静绵长的呼吸声,想是已睡着了。 估摸着她喝醉了醒不了,应天成很不小心地将人重重摔到床上,安小霞似是感到了疼痛,皱皱眉,模模糊糊地哼了一声,就没了动静。应天成恶劣地轻笑一声,嘴角微翘,"安小霞,你这个丑女人,你也不瞧睢自己长什么样,还想当我的夫人。哼。"粗鲁地为安小霞盖上被子,顺道‘一不小心'遮住了脸,这才满意地关了门离开。 轻纱帐,红床暖,明烛摇曳。 拉下锦被,女子舒眉浅笑。 原只是七分姿色,却也给这绮丽景色映作十分,引得霞光万丈。 "说也奇怪,天成,我昨天晚上喝醉了酒,今天不仅头疼,连这腰和背也疼得厉害。这是怎么回事?"安小霞一边揉着腰道。 "天知道。难不成是你自己醉了酒做了什么好事吧?"应天成的笑看在眼里,有说不出的诡异。 "天成,"安小霞惊呼一声,把人吓了一大跳,"难不成我......我强迫你了?不对啊,我身上的衣服都还好好的。" "安小霞,你还要不要脸,连这么龌龃的话也能说得出来!"应天成的脸色顿时不善。 "天成,你怎么了?"安小霞满脸讶异。 应天成冷然不语。 安小霞怔怔地看了他许久,恍然大悟:"你想哪里去了,我是在想我昨天晚上有没有和你打架了。听我师父说,我一喝醉酒就要和隔壁王婶家的狗打上一场。" "这也叫强迫?"应天成的脸黑了几分。 "因为那狗不愿意和我打嘛。对了相公,昨天晚上是你背我回去的吧?"安小霞笑得一脸花痴相。 "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应天成一甩袖,愤然离去。 第九章 某日,秋高气爽,风和日丽。 皇上要去秋猎,应有年带两个儿子一道跟去长长见识,自然又跟了一群家丁。 府里只剩一众女眷及为数不多的男丁,一下子冷清了许多。 没了应天成及应天策在府中,安小霞的乐趣也少了许多。她天生便是个好动的人,要让她一下子静下来守着深闺,还真是一点儿也不习惯。想想白苹,又自动忽略。不似往日的应天成,属同病相怜,她对这个昔日的情敌,如今的应夫人,依旧有些芥蒂未清。 心中仍是有些嫉妒。g 在爱着的时候,从未想过为什么会喜欢应天策,现在反而能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 其实应天策并非什么完美的人物,他只能算是一个完全意义上的文人,武功基本不会,长相也不过应天成的一半好,有时还略觉太过世故。 可偏偏就是喜欢他,又或许,应该说是曾经,喜欢到无以复加。 虽然世故,却偏偏有最真实的温柔,如同婴粟,很让人沉溺的温柔。 不管爱或不爱,只要面对着他,就会感受到并且渴望这种温柔,想要沉溺。 可是,那样一个人,永远也无法属于自己。 想着想着,心情便有点灰暗,要说真正完全地放下是不可能的。只能慢慢淡忘,试着转开眼睛。 练了会儿武也提不起精神来,索性不练了,在府中四处乱逛。 ※※z※※y※※b※※g※※ 麓月亭。 应梅氏请了个戏班来唱戏解闷,白苹陪着她一道儿看。 安小霞四处无聊地逛着,见了这一情景,暗叹一句,做了人家的媳妇果然是大不一样了,却也兴致勃勃地上前去了。扯了几句闲话,三人便专心看戏了。 其情其景,倒显了说不出的融洽。 台上演着一出武戏,武斗十分精彩,看得台下的人,连一旁陪看的丫环家丁也忍不住喝声好。正是热闹非常的时候。 呕。 白苹的性子内敛了许多,只小声地干呕着,不想打扰了其他人。倒也确实没什么人留意到,连一旁的贴身丫头沁竹也正看得认真。 应梅氏到底是心细,听到了些小动静,感觉有些不对劲,便扭过头看白苹。 "苹儿你怎么了?" "没事的娘,我就是胃有些难受,想吐。"白苹的脸色不甚好,精神倒是还好。 "不会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吧?"安小霞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也转过头来。 "应该不会,我最近一段时间常这样,其他倒也没什么毛病。"白苹掩着口,又是一阵干呕。 "苹儿,你最近常是这样子干呕?"应梅氏的脸上忽然挂上了喜色。 "是啊。" "应伯母怎么了?" "好事,好事。"应梅氏忙吩咐散了戏,又让下人去请个大夫来。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大少奶奶有喜了。"大夫给白苹把了脉,便拱手向应梅氏贺喜。 "呵,原来是有喜了,真是恭喜大嫂了。"安小霞笑咪咪地看着白苹。 "好,好,真是太好了。"应梅氏更是拉着白苹的手,笑逐颜开,给大夫打了重赏,又吩咐下人去抓了几副安胎药回来,熬了给白苹喝。 大少奶奶有喜了,应府上下顿时热闹了起来。 这其中最显平静的倒要数白苹本人了。 她听了这消息并不显怎么兴奋,只是清闲地看着其他人来来回回地忙活着。却又似想起了什么,嘴角含着笑,显出了平时不多见的娴静。 安顿好白苹,应梅氏拉了安小霞,依旧带着一脸喜色道:"小霞呀,我自苹儿嫁入我应家,我就日夜盼着这一天,今天也算是了了我一桩心事了。对策儿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是啊,策大哥文才出众,本就是前途无量的,娶了大嫂,现在又有了孩子,以后可有好福气了。"安小霞自然不能拂了应梅氏的意,便也顺着她的意思说下去。 "是啊,那算命的老先生也说过策儿这孩子命好,一生是平平顺顺的,没什么坎坷。我现在担心的倒是成儿。这孩子命冲,先生说他命里有大坎,过不过全看造化。"应梅氏说到这儿,不禁面露忧色。 "应伯母放心,事在人为。以天成的性子,不管什么大坎都能熬得过去的。"安小霞微笑,这大坎恐怕就是应天策了,想让应天成打开这心结,恐怕比登天还难,但嘴上仍安慰着应梅氏。 "好孩子,"应梅氏拍拍安小霞的手,"我知道你和成儿感情一向不错,这孩子从小到大,也没见他和什么姑娘感情这么好过,我看他对你是喜欢得紧。" 安小霞听了愈发苦笑,嘴上却不说什么。 "这坎过不过是命,伯母只想你说句实话,你愿不愿意嫁给成儿?" "伯母?"c "我也知道这话问得有些唐突了。不过我想这是早晚的事了,正所谓好事成双,不如趁早办了,就算以后天成遇上什么事,有个人陪着,我也安心些。霞儿你愿不愿意?" "就算小霞同意,天成也未必愿意。" "好霞儿,只要你答应就成。这事等成儿一回来就办了吧!" "全听应伯母安排。" "还叫伯母?该改口叫娘了。"应梅氏眼带笑意,一脸看准媳妇的样子。 第十章 应梅氏从没像现在这般期盼应家三父子回来过。 白苹可以算是应梅氏看着长大的,二人感情本就不错,自嫁入应府,成了婆媳,更是好到没话说,如今又知道了白苹有喜,应梅氏当真是喜不自禁了。无人在家,应梅氏有喜无人说,成天便只围着白苹转,嘘寒问暖,补品不断,细心备至。 这余下的时间她也不浪费,催着家人去打探皇帝秋猎何时才能回来。 虽说已给三人报过信了,得到的回应是好好照顾白苹,说了十天后回来。 应梅氏嫌太久,便又派了个人去说让他们早些回来。 安小霞倒乐得清闲,看着应府的繁忙,照旧过她的日子。 这世上最脆弱的是什么? 再美的花,只一刹那,尽数繁华,落作尘土。 再无人想起。 那么,若美人不再,可还有人相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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