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本来针锋相对的车内,气氛瞬间冷却下来。黎杰也没有说话,任燃看到屏幕上的号码表情立刻绷紧。 大概感觉到他的紧张,黎杰熄了火,四周马上陷入一片寂静。 任燃拿起电话接通,放在耳边说"喂",什么都听不到。他又再一次大声说"喂",加上"我是任燃",然后听到一下低沉的冷笑。 电话那头虽然一句话也没有,但他知道肯定是郑超。 "你还没死吗?" "你想干什么?" 郑超收起笑声,用毫无感情的嗓音说:"没什么,只是想知道你活得怎么样?这么大的火也能逃得出去,你的命真大,K仔的运气就不如你好。" 任燃感到自己的手指有些发抖,但说话的声音却很稳定。 "你想干什么直接告诉我,不要拐弯抹角。"他忍住想要冲口而出的话,以冷漠的姿态试探对方。 郑超很快说:"我想要你过来谈谈,你不来,我就很难保证他的死活。" 任燃当然知道郑超说的"他"是谁,所以急切地问:"在哪里?你不要乱来。" "老地方,你知道在哪里吧。"冰冷的声音传过来,好像毒虫一样爬满他的全身,"就是上次你大难不死的地方,我等你。" "让我听听他的声音。" "谁?" "你知道是谁,别动他郑超。" "他不在我身边,而且就算我要动他,也一定会让你亲眼看到。放心,你赶来的这半小时里,我什么都不做。" 声音一下中断了,紧接着传来"嘟嘟"的忙音。 林扬预测过这样的情况,万一郑超打电话来,他要做的只是表面答应,然后尽量拖延时间,再把情况回报给警方。 可问题是现在郑超根本不给他找借口的机会。 任燃维持着接听的动作,过了一会儿看了黎杰一眼说:"调头,送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黎杰发动车子,嘴角仍然满含幸灾乐祸的笑:"黑帮谈判?" 任燃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径自说了要去的地点,然后就像十分疲惫似的一直沉默着。 "我为什么要帮你?"黎杰不再笑,反而露出静静的、冷淡的,甚至可说很严厉的表情。 "算我求你。" 车子的确在往任燃说的方向行驶,虽然开车的人毫不犹豫也不体谅地说着刻薄的话,但还是帮了忙。 任燃本以为自己绝对不会和黎杰这样的人有任何良性交流,他所做过的事足够令人避而远之心生憎恶,要好好坐在一起说话更是不可能的。从窗玻璃的反光中看到他专注开车的侧面,脸上带着不友善的笑,可是这个男人在最关键的时候毕竟没有袖手旁观。 "不好意思,我想帮的人是阿唯不是你,毕竟我们也曾经有过一段好时光,你不认为我才是他的初恋。" "那也叫初恋。" 任燃冷冷地哼了一声,和黎杰的恬不知耻相比他反而感到一种屈辱感。 接下去不管黎杰如何挑衅,任燃也不再说话,只是不停看时间,偶尔会显得很焦躁,仰头看看外面的景物。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车窗外的景色虽然没有变化,任燃却在坐椅上动了一下,明显地直起身说:"停车。" 黎杰把车停下,任燃就解开安全带推门出去。 他紧抿着嘴唇,眼睛看着前方有些难以分辨的道路。 黎杰没有动,只是看他消失在黑暗中,同时熄了车灯和引擎。 道路两边是荒凉的田地,有风吹过时会听到杂草丛中传来的可疑声音。 任燃一直往前走,很快就把黎杰的跑车抛在身后,那个男人没有跟上来,或许本身也很乐意看到他去冒险送死。 越往前走越觉得阴冷,眼前渐渐出现了一片荒瘠的废墟。 被烧焦的砖瓦仍然堆砌着,残垣断壁因为下过雨而变得泥泞,散发出一种难闻的污臭味。 看着这肮脏凄惨的景象和造成这种结果的火灾,一下子好像噩梦又复苏了,连身体都回想起当时的恐怖,手腕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阵抽痛。 "郑超!" 他大叫:"你出来。" 空旷的四周只有风声在响,没有回应。但是任燃知道郑超肯定在附近,在什么安全的地方悄悄看着他,看看他焦虑害怕的样子,然后才继续玩他的游戏。 任燃看着那片焦黑的废墟,忽然又听到手机响。 他接起来说:"我到了。" "不要停,往前走到前面的十字路口,站在左边等着。" 只是这么说了之后,电话就断了。 任燃往前直走,虽然林扬不让他介入这件事,可这次是郑超找上来,不算违背自己的承诺。 小小的十字路口很安静,两边没有路灯,从这里抬头可以看到城市里看不见的满天繁星。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他等了一会儿,又冷又累,明知郑超是故意让他干等却毫无办法。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辆车从前面过来,停在和他相反的方向。 任燃看着一片漆黑的车内,车门打开郑超从车上下来。 几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跟着下车,一下就把他围在了中间。 "你真的来了。" 郑超看着他,低头点了支烟。 "带我去见他。" "你搞错了。"郑超吸着烟说,"我是要你死,不是要看戏。" 任燃的心脏猛烈一跳,抬起头看着他。 "你们演的好戏。" 郑超皱着眉,被隐约火光映亮的脸上有种狰狞感。 火光熄灭的时候,他忽然抬手,狠狠给了任燃一个耳光。 毫无防备地被掴到,任燃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但是立刻被两旁的人抓住肩膀。 "你是不是做水鸭子做上瘾了?上次没烧死你是你命大,乖乖躲起来也就没事了,没想到居然还敢再来。" 他用手拍了拍任燃的脸颊说:"许飚是什么人?贪生怕死,做不了大生意的蠢货,敢跟我要几十万的货,他哪来的钱?"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也不用知道,雷子知道就行了。"郑超看了看他说,"任燃,你也算跟过我。现在的人都喜欢溜冰不喜欢海鲜,你不碰黑货白货只做冰和彩子,说实话这种小生意我不想接。可你和K仔是朋友,他相信你,否则你那点钱连话都说不上。他这么对你,你倒出卖他,让他死在牢里?" 郑超说着一把抓住任燃的头发,让他抬头看着自己。 "跟我郑超的人,我不求他对我有功,但绝不能对我有过。你也知道我们干这行要么鱼死要么网破,想回头过好日子,先让自己蜕层皮再说。" 任燃望着他,不知道郑超究竟看穿了多少。也许他只是因为生性多疑在做试探,并没有知道全部,可一旦自己露出破绽他就立刻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让林扬苦心安排的计划再次全盘落空。 捉迷藏的游戏不但要有耐心还要有辨别真伪的智慧。 郑超冷眼看着他,手中的烟腾起灰色的烟雾,任燃仰起头说:"超哥,你放了我朋友,他和我们的事没关系。是我害死K仔我替他偿命,但这次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许飚恨我抢他生意怎么可能和我联手来陷害你。这对他有什么好处?超哥,只求你放了无关的人,我就在这里给K仔抵命。" 郑超冷笑:"你倒是对他有情有义,你以为自己还有选择的机会?是生是死都由我来决定,放不放人那要看我高兴。" 他向旁边的手下使了个眼色,按着任燃肩膀的男人心领神会手上用力,把他推向停在一边的车子。 "碰"的一声,像故意重重撞上去似的,任燃整个人都被压在车窗玻璃上。 他感到全身都要被压碎似的重力,根本无法动弹。 郑超走到他身后,有人伸手撩起他的衣服。 肌肤接触到冷空气时起了一阵瑟缩。 "每人砍一刀,就算给K仔出气。要是你还能命大不死,我就相信天不让你死,就放了你和你的朋友。"(四十九) 郑超的声音冰冷,落下时气氛却比之前更冷。 任燃看到有人从车厢里抽出一把锋利的户撒刀,刀锋在车灯下闪闪发光。 身后加上郑超一共五个人,即使不是致命伤,五刀下去肯定也凶多吉少。 任燃不相信自己还有那么好运,在死亡线上徘徊一阵又活着回来,他感到肌肉紧绷着,手脚冰冷。 什么地方正在流血,但并不是来自肉体上。 一个男人站到他身后举起刀,从玻璃的反光上可以看到对方上扬的嘴角。 任燃看着如同恐怖片镜头的画面,又转向旁边说:"郑超,你说话要算话,不管我是生是死,你都要放人。" "好。"郑超笑,"算我以德报怨,你只要挨过这几刀,我就放了他。" 任燃不再挣扎,任由他们按住自己的肩膀,他知道只要自己挨了刀,郑超就不会再怀疑许飚和他的交易。利用路唯一来威胁任燃,如果这是警方的策略,必然要让当事人知道并且予以配合,最终目的是拿到他贩毒的证据。但是现在任燃的做法显然并不关心能否让他伏法,只把重点放在如何保证路唯一的安全上。 如果他与警方合作,就应该有更加妥善的方法,不用冒这么大的险,甚至宁可付出生命作为代价。 在郑超看来,如果是圈套就太不合理,任燃这么做更像在打乱警方的计划。 他看着被压在车边的任燃,从那张苍白的侧脸上看不出究竟是什么表情,甚至连恐惧都隐藏起来。郑超让开,让自己的手下开始行刑。 第一刀并不重,只是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大概不想一开始就让他流太多血,所以对方下手比较轻,但又足够痛。 任燃忍着没有叫出来,但是被抓住的双手却握得更紧,骨节发出"格"的一声。 身后的人换了一个,有移动脚步的声音,但没有人说话。 等到第二个人接过带血的刀准备下手时,郑超才忽然开口问:"任燃,你痛不痛?" 熟悉的问话,却从截然相反的人口中问出来,任燃只觉得浑身发冷,好像冥冥中有什么在操纵一切。 他紧皱着眉,慢慢点了点头说:"痛。" "才只有第一刀,慢慢来......" 任燃咬紧牙,等着后面的刀。 好像有谁说过,一个人如果自己不想死就一定可以活下去。 最后的羊齿草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开?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白色跑车从后面以极快的速度飞驰而来,没有开着车灯在漆黑一片的道路上无视危险横冲直撞,直到几乎要撞上货车时才打了方向盘猛然刹车。 原本按住任燃的几个男人因为怕被撞到纷纷让开了,只留下任燃一个人无力地趴在车窗边。 跑车车门打开,里面的人叫:"上来。" 任燃清醒了一下,在这间不容发的瞬间本能地听从他的话,坐进了副驾驶座。 郑超手下的马仔还没回过神,车子就已经发动,性能良好的跑车瞬间提速开出了很远的距离。 站得离货车最近的人醒悟过来,准备上车追赶,却被郑超叫住。 "别追了。" 他的目光追着消失在黑暗中的跑车,细长的眼睛含着某种深意。 "就这么放他跑了?"一个马仔在旁边说,"那不是便宜这小子,K哥的仇不报了么?" 另一个说:"肯定是雷子把他救走了,超哥,要不要通知货主那边取消交易?" "几十万生意,你不想做?"郑超冷冷地说,"放心,那不是雷子。用那么高档的车出任务的雷子,你见过么?打电话让他们把货准备好,叫小武去拿,明天晚上和许飚在公路边的小树林里交易。" "会不会太冒险了?" 不冒险怎么能做大事,郑超是这么想的。虽然他已经做到足够小心,但是谁也不会和钱过不去。究竟是坐牢掉头还是涉险赚大钱终生受益,对郑超而言前者是必须承担的风险,后者是不可能放手的利益。权衡利弊,以最安全的方式进行交易,一旦觉得可疑,宁可干掉接货人也不让警方有任何拿到证据的机会。 郑超已经准备好一切,剩下要做的只是让人看好路唯一。有人在,不管任燃跑得多远,最后还是会乖乖回到他眼前。他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会来送死,但是爱、温情什么的字眼对他来说又是那么苍白不值一提。 四周死一样寂静。 黎杰专注地开着车,脸上带着奇妙的笑意。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没有人追来。 "你怎么样?" 车轮碾过一块凹凸不平的地面,剧烈震荡了一下。任燃在座位上发出一声轻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哼声,有点困难地把外套脱掉,对着车窗的反光检查背后的伤口。 "死不了。" 伤口不深,但血流下来看着却很吓人。 "这里附近没医院。" "我知道。" "是不是没想到我会救你?" "你究竟要干什么?" 黎杰用奇怪而兴奋的声音笑着,带着点恶作剧地说:"这下你欠我的,要怎么还?" 任燃把衣服团成一团垫在椅背上,一靠上去就感到摩擦产生的痛。 "我没有求你救我。" "既然这样,那我把车开回去了。 "随你的便。" "如果你死了,阿唯一定会很伤心吧。不知道我告诉他这个消息,他会是什么表情呢?" 黎杰的脸上浮现出好像在嘲笑别人的笑意说:"一定会很有趣吧。" 任燃忽然安静了,看着他问:"你要什么?" "我要他......" "神经病。" 黎杰做出十分开朗的表情,看了身边脸色苍白的男人一眼:"我是神经病,那个姓林的警察没告诉你么,所以不要随便刺激我......急什么,我还没说完。我要阿唯活着,如果他死了,我也要你死。" 任燃一愣,一时间好像没有听清黎杰究竟在说什么。 监狱是不是真的能够把人改好,还有别人说的是不是都是真心话,他连一点把握也没有。 "这一点不用你说我也会做。" "说得很好听,不过我看你大概还没见到他就已经死了。" 黎杰看了看前方的黑暗,车子里有很重的血腥味,任燃的血把衣服都染红了。 "前面有幢房子,花点钱就说被人抢劫了,把血止一下,再看看能不能找到医疗站。" "不用了,这里是郑超的地盘,说不定有他的人在附近,你到前面的路边停一下。" 车子停下,任燃下车时感到眼前发黑,但还是很快拨通了林扬的电话。 "是我。" 林扬好像并不意外,反而问他:"你在哪?刚才医院的同事打电话来说你不见了,现在在什么地方?" "西郊公路附近,我刚和郑超见过面。" "不是叫你不要去么?" "他打电话给我,如果我不出现,他会起疑心。" "怎么不通知我。" "没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林扬知道他是千方百计地想要加入行动计划,所以才故意不通知自己,他很快接着问:"怎么样?" "郑超好像有点怀疑,你们约定什么时候交易?" "明天。" "恐怕他会耍花样,不过他虽然怀疑,但并没有摸清全部情况,明天最好还是小心点。" "我知道,我追他的时间比你长。"林扬说着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语调也听不出有什么变化,"他要是想‘黑吃黑',我也有办法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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