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天 第三十四章 "什麽叫如果能,你说清楚刚刚那话是什麽意思?"腾耀捉我语病,马上穷打追问。 我带笑微抿的脸颊,瞬时松下,连同刚刚的冷讽一并收起:"好,反正横竖都是要死,死的光明正大清清楚楚也不错!" 我右手抓紧翎子,一把大力扯开前襟,裸露出大半个胸膛,伴随而起的是一阵不小的抽气声。 我低头向自己身上望了一眼,的确是不怎麽赏心悦目的景象,长年不见天日导致了异常苍白的颜色,近乎透明的皮肤底下埋藏的条条血管,明显突出,随著气息跟心脏的跳动,红蓝色的线条一下下张牙舞爪的搏动著。 除了左心口上一道与心脏只差几寸不到的伤疤之外,整个胸膛尚不均一的遍布了十四道淡青紫的痕迹,色泽已有逐渐转深晕的现象。
我穿回衣物,伸手整好衣襟,朗声说道,解他疑云:"为了恢复我昔日功力与他公平一战,沧海那日於我身上打通了十四道生死穴,虽生犹死,虽死也可犹生,此种血气窜行之法虽可助我取得大半功力,但非但不能抑制丝毫毒行反使毒性加重,等到那淡青色转为深朱紫色是就算大罗神仙也难救,所以就算今日你从烈焯那里硬是取了蔓陀萝来,没有沧海以相同手法劲力再打通一次十四处穴位,我毒性一解就算不死於蔓陀萝之毒,也要死於血气逆行之下,经脉尽断而亡。" 腾耀听得眉端更紧,仍冷静的指出要点问道:"天下武林奇人异士甚多,同等手法难道没有第二人会使?"
"我不敢说没有,可相同方法还要配合施术者当时每处落劲大小,间差时间,若和当初有一处稍不相同,一样必死无疑。"我蓦然苦笑。 落得这般退无可退的境地,要怪或许就该怪我当初把沧海教育的过份出色,行事手段之狠绝已是青出於蓝,要置人死地的计谋武略是常人无可逃出生天,我昔日养虎为患,如今就算真的死於他手大概也算是我自作孽的报应吧。 所以纵使无奈,我也只得苦笑。
腾耀双眼沉沉定住我,神色复杂:"你有把握让任沧海为你解毒吗" 我老实回道:"没有。" "......那你打算如何。" 我一抿嘴:"没有打算,如今过得一天是一天,到时输赢生死就由天定。" 腾耀,两片薄唇张了良久,一下下张张阖阖竟说不出半句话,眼神惊愕,不可置信,痛苦,茫惑哀凄,满眼情思絮乱。 "此时此刻.......你感觉到死亡所带来的痛苦吗......你在当初灭我东陵全族时是否想过我会有如此的莫大痛苦。"我静静的睨著他,像在观察似的眼神,清冷异常。 腾耀眼神一凛,像是惊觉什麽般的恍然大悟,刹时暴怒,两眼血丝满布,怒极反笑。 "这算是什麽.......报复吗.......这就是你迟来的报复吗.......萧遥......你那日不与我动手,到此时今日慷慨赴死只是为了要於我不防时,在我痛脚处狠狠插上一刀,见我难过你就达到报复我的目的了吗! 我无语望著他,眼神依旧漠然,看得腾耀怒火更炙,冲上前揪起我前襟向他脸上凑近:"说话啊,既然你都做的出,为何又不更大方的坦白,告诉我,见我为你痛苦你现在心里痛快了吗!"
我好不灿烂一笑:"当然痛快,我现在高兴的很。"
说是刻意报复未免太过邪恶,我顶多是有一点心怀不轨的顺水推舟吧,不过连死都要一石二鸟,硬是找个垫背来折磨看来,我的确不是什麽好人。 我肚量狭小有仇必报,与其当谦谦君子,我更乐意当个阴险小人,这一点我很早以前就已了解。 "你......"腾耀颤声道,脸色狰狞,单手高举当面一掴耳光就要落下。 我昂起脸,眼神挑衅的看著腾耀,这一巴掌我当然躲得开,但我不逃不避,我就是要看看他这一巴掌是否真要打下。 腾耀直瞧著我,眼神几番转换,终究一咬牙,愤然握紧右拳放下手,双肩也随之无力颓下"告诉我,我到底该拿你怎麽办......你冷不防闯进我心里,把一切搅得天翻地覆又绝然离去,我这样的爱你,足以容忍你所作所为,可是到底要我怎麽作你才会满意,我要怎麽作才能留住你。" 看著腾耀难得一见的悲痛,良久,我一笑,然道:"腾耀,你爱错人。"
气氛就此僵冷,我与腾耀双目凝滞,却谁也不肯再开口说一句话。 突然从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著厉之仪独有的大嗓门叫喊:"萧遥,你在那,快出来不得了,你师弟.......你师弟出事啦!" 我撇下腾耀,瞬间夺门而出,找到了站在廊上不远的厉之仪,我著急的问:"我师弟......无欲他怎麽了?" 厉之仪神色复杂,说话竟在这时候吞吞吐吐了起来:"是你师弟出事没错,不过不是个无欲,出事的是另一个.......任沧海!" 奈何天 第三十五章 顺著白石地板上拖著那一道长长血痕望去,成洼的血泊中央躺得是满身血迹斑斑的沧海,衣物像是经历了激烈的打斗几乎被划成了条条碎布,胸口手上腿膝处破开的几道大口子,鲜红的液体正缓缓流出,已然昏去的沧海星眸紧闭,失血过多的苍白脸色,少了平日的狠辣,看来竟是格外的柔和,就像死去一般的平静。 我缓缓从袖中伸手,小心翼翼往沧海鼻端下靠去,忍不住有些抖著的指端,尚存一股暖暖鼻息,我发紧的心头终於一松,说不上是安心好险他活著还是可惜他竟还活著。
"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侧过身向厉之仪问道,或许是一时尚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我的语气神情太差,厉之仪竟被我问的一愣,有些愕然。 我深一吸气,放缓了脸色耐著性子再问了一遍。 厉之仪这才回过神株连炮轰答道:"这到底怎麽回事,我也不知道啊!我刚刚一踏进屋里就看见你师弟像死人一样大刺刺的躺在这了。" 依沧海的能耐跟魔教众高手如云,谁能有这莫大本领把堂堂魔教教主伤成这样,这太不寻常也太离奇诡异,究竟是何方人马干的好事,千头万絮在脑里打结,我眼珠几转,飘过了腾耀身上蓦然定住。 腾耀两眉一挑,撇清道:"你可别怀疑到我头上来,我明知任沧海要死了你也必是死路一条,又怎麽会对他下手。"我听後忍不住轻叹一声,只因他说的有理,但不是腾耀又还有谁能有这种本事跟目的对沧海不利。
"再说了,若是我做的,必会做的乾净俐落不留把柄,直接拿把刀插上他心口,那可能还让他有命躺在这。"腾耀凉凉续说,十足落井下石的语气,惹我回头给一瞪。
"那现在这家伙要怎麽办,报官让官府处理吗......"厉之仪天外飞来一句,更是害我哭笑不得。 我皮笑肉不笑,忍耐下想一棍把这个神经粗得可以的家伙打昏的冲动:"厉大王爷,官府强盗杀人谋财害命奸淫掳掠什麽都管,就是不管那些半死不活重伤的,官府可不是济众堂,不包你医伤治人的,再说你如今身价万金,一露面大概就被人打包塞上马车送回西楚了。" 厉之仪恍然大悟的一拍掌:"说得对啊,那就不管他算了,反正你师弟之前对你这麽过份,他也怪不得我们见死不救了!"
"喂......高个的过来帮帮忙!"厉之仪朝腾耀一招手,便走到沧海身边两臂伸出就要搬动他。 "你干什麽,他现在伤势很重,随便移动他可能会死的!"直觉脱口而出的阻止,连我自己都吃惊。 "当然是毁尸灭迹啊,还以为你真的多聪明呢,你以前不是在江湖里混得挺熟的嘛,这点事都没猜到,都要淹灭证据我还管他是死是活啊!"厉之仪不耐烦的抬头白了我一眼,还真亏他说的理所当然。 我摇头失笑:"那你还不快先去把灶底挖个大空位,再去准备准备混桶泥浆好藏尸。"
"说得对!那这里就留给你处理了,我去叫孟政去挖灶。"厉之仪说著边转身朝内堂走去,踏了几步又忽然转头嘿嘿诡笑:"不过,我很怀疑你萧遥......不,应该是萧月笙你可真能眼睁睁对你师弟见死不救吗。"他说完便一溜烟的跑走,扔下我与那两个无论是昏著醒著的都是令我头痛万分的人物。 腾耀正了脸色,沉沉开口:"萧遥,你一定要救任沧海,否则依你所说,他死了你也必死无疑"
"我救人向来只有我想不想救,要不要救,必不必要则从来不在考量范围内。"我低低沉吟,话也不知是对他还是在对自个儿说,我走到沧海身边一屈身伸手抓起他前襟,悬空了他半个身子,头庐昂仰,黑缎一般如秀青丝,风中轻飘。 手上传来湿黏感觉,我低头一瞧,是沧海濡血衣裳渗出的鲜血。 偶一细想,这些年来我与沧海那次会面,不是弄得惨烈非常鲜血淋漓的,只是十年也有一次风水轮转,这次见血的终於不再是我,我与沧海或许就真如师傅当初的一箴,爱恨恩仇痴痴缠缠都只应了那两字──劫数。
只是当初我忘了追问一句,到底谁是谁的劫数?
如今我手一放,转身脚下就是我与他的万丈深渊无间地狱,生息死绝,怨消恨泯,我手自腕间不断打颤。 萧遥,你犹豫什麽......犹豫什麽........萧月笙你杀人无数可曾一时手软,只要如今手上轻轻一放...... 我两眼直盯著沧海脸上,吸呐归吐间胸膛仍微微起伏,被我抓著而大敞的衣襟里,露出左胸的一道早已淡去的浅色伤疤,只偏的一寸深的一分就要穿心刺肺,我左胸相同部位的伤口莫名其妙跟著狠狠抽痛。 罢..罢!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我伸手将沧海扶上肩,既注定了是一生大劫,终究我是在劫难逃。
我望著炕上睡的安安稳稳的沧海,没转过头去也感受到後方腾耀杀气冲冲的眼神,厉之仪跟孟政摆明看好戏的那副贼头贼脑的样子,被当珍奇异兽整整观察了两天,真是任佛也有火了。
"怎麽大家都著没事干,这两天全都跑来我这乾瞪眼了。"我笑的恣意,眼神冷厉横扫过屋内众人。
腾耀依旧阴沉著脸不发一语,而一旁的厉之仪圆圆眼珠一溜,讨好笑道:"没啊,最近天气闷的慌啊,你这房最凉快,所以大家才窝来这的嘛,顺便大家聊聊天连络连络感情,孟政你说是吧......" 厉之仪转过头去正要孟政搭话,却刚好见孟政大汗淋漓的猛扇著手上扇子,高卷两袖频频拭汗,下不了台的厉之仪泄忿的给了他一记狠拐子,痛得他当场闷哼。
"就算是这样,可惜我今天没那个心情!"我冷冷一笑,一把推开门,下了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三人再如何不愿也只得愤愤离去。 将视线转回安然熟睡的沧海,阖起的浓密长睫在眼窝下遮成淡淡的影子,让沧海丽的面容多了一些稚气,这样美丽的一张脸在清醒时更是漂亮的叫女人自叹弗如,我永远忘不了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时日里,面前丰润胜血的红唇轻扬,笑的温柔:我最亲爱的月笙师兄,下地狱我也要拉著你一起...... "既然如此,那你就先走一步吧......" 我著魔似的,把手轻轻环上眼前细白优美的颈子,然後一下下收紧,再收紧......杀人者於杀人时其实有一种激狂的痛快,往往被视为疯狂的行迳,但此刻我的动作缓慢慎重,像在进行最神圣的仪式那样庄严。 延著颈子优雅的弧线往上望,那六日未曾一张的两泓秋潭,正幽幽望著我,我看见那深遂瞳仁里,我竟是没有半点慌张的淡淡笑著。 奈何天 第三十六章 被我紧紧的掐住脖子,沧海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原本死白的脸色也慢慢转青,从他紧揪的眉眼我看的出他很痛苦,但是沧海却没有丝毫的挣扎任我勒住颈子,漂亮的细长幽眸,就连一丝波动也无。 "这算什麽,任沧海,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我手劲更加几分,弯著身子凑到沧海面前,冷冷笑道。 沧海两唇微启,抖出细碎几不可闻的声音:"你怎麽啦......月哥哥......你不开心麽?" 我顿时像毒蛇沾身似的倏然放开手往後退,撞翻了身後的檀花木几,上头的花瓦青瓷碎了一地,我不敢置信的瞪大眼:"任沧海......你刚......你刚刚叫我什麽?" 自从师父死後我漠然相待,沧海只基於礼教上称我为大师兄,至於几年後他终於不再忍耐奋起拿著手上的剑一把刺进我心窝後,从来也只温柔水甜的叫我月笙师兄,向多是嘲讽用意,可是如今这个称呼我已经多年未闻。 沧海掀了被褥坐正起身,慢慢向我走来,沧海脸上的笑容刺入眼底竟有些飘缈,我双脚就像定在原地似的动弹不得。
"月哥哥......你又因为师傅亡故的事在不高兴了吗.......不要紧,你还有我啊月哥哥......谁走了谁死了又有什麽关系,你还有我啊,我会一直陪著你的......就只有我们两个......"沧海揽我靠在他身上,冰凉的手一下下轻轻的顺著我的背,语声再温柔不过,简直像是哄小孩似的说话,潮热盛夏,我从头到脚只感觉的到背上的冰凉,丝丝点点要寒浸骨肉。
"萧遥......该死的,你放开他!"
尚走不远的腾耀等人听见刚刚东西碎裂的声响,立即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见我与沧海这般诡异情景,腾耀毫不思索的上前将我一把扯到他身後。 厉之仪插身挡在沧海面前,狠狠撂话:"任沧海你别仗著你是魔教之主就可以这样一再胡作非为,要是你敢再对萧遥不利,我头一个找你算帐。" "你们是谁为什麽识得我?"沧海碧眸一转,凛冽眼神旋即打量著前方两人,竟像完全不认识眼前的人:"不过不管你们是何人,都最好别多管事,我跟教主之事你们插手不上。"
我一听当场忘乎所以,急急伸手排开前方腾耀:"任沧海......你..你口中的教主是谁?"
沧海一见是我,随即又松了神色道:"当然是师兄你啊,你该不会忘了师傅死後就是由你暂接教主之位了吗?" 众人惊愕,沧海却仍是一脸说的理所当然,我喟叹:"教主之位早在四年前就是你从我手上夺过去了,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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