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若雪一同离开时已近午时,自从清晨一别之后,便再没见到陈宜轩。离开时,陈宜轩也没有出来送行,问过薜雨琴,只说他一回房便倒头就睡,如今还在会周公呢! 心中莫明的一阵恐惧,今晨的陈宜轩真的很奇怪,相交这么多年,头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多得让人难以致信,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心中总是隐隐地这么觉得。他大概是真的要放弃了,一股强烈的失落感袭上心头,即使望着倚在自己怀里熟睡的若雪,嗅着他身上特有的淡淡香息,满手都是他柔软的温度,依旧无法消除那种感觉。 他忍不住将怀里的若雪搂得更紧了一些,在软轿轻轻的摇晃中,辨别着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心跳与呼吸声。 雨 秋风时起,穿过如幕的雨帘,拍打着纸窗铮铮作响,沿着屋檐纵身而下的水瀑争先恐后地在屋前击起层层浪花;屋外枝头零落而纤细的残叶在轻风曼雨中愈发不堪地抖瑟着......浓浓的秋意已近在鼻前,而骄人的夏日则在这场秋雨中真正踏上了归途,一去不返。 这已是婚宴后的第六日,绵绵细雨不识趣地横贯了这漫漫的六个日日夜夜。被这雨束住手脚的五皇子,又恢复了宫中充满规律的生活--如同已被冲泡过无数次,早已失了味的茶水。唯一令他欣慰的就只有日日能见到若雪端坐在棋盘的另一端,专注地享受着这只属于他们二人的一刻。 若雪依旧如以前般不苟言笑,唯有在对奕时才能见到他神色间的细微变化。回宫后若雪并没有提中秋那晚的事,虽然好奇,但五皇子并没有问,没有兴趣更没有勇气去深究了,大概是真的倦了吧。莲儿还是像只小麻雀般,整日叽叽喳喳个不停,即使是恼人的秋雨也扫不了她的兴致,始终是个无忧的孩子啊,真的只是个无忧的孩子吗?五皇子禁不住苦笑,人往往比想象中的来得更为坚强。 宫中的日子出奇地慢,不出十日,却让人觉得似乎已历尽寒暑。原以为这样的感觉来自于若雪的冷漠,但脑中反复呈现的却只有那个微冷早晨。 "刚才我......如果讨厌的话,就忘了吧。" 我应该讨厌他的,在他说喜欢我之后,不,更早,应该在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我就应该讨厌他的,彻彻底底地讨厌他的!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那幅与敛青酷似的美人图。 "......朋友的关系让人窒息。" "什么都没有了是吗?因为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想将我牢牢抓住是吗?我不是为你而活的,也不是为了替你擦眼泪才来到这个世上的。" "你要记得,你是在为你自己而活,并不是为了其它任何人......" 为自己而活,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爱他却要狠狠地抓住他,因为他是我唯一抓得住的东西,但最后还是不忍心地放手了?突然有些后悔,后悔那天早上说过的话。可是像这种东西溜走然后留下痛就早该麻木的事了,为何还会觉得痛? 晚膳后,雨势去,天转晴。屋外是深黑的天幕,星光闪烁,衬得月光更加孱弱。 嗅着雨后潮湿的空气,握着穿透衣物直贴肌肤的寒意,心神变得异常的清晰,辗转反侧间无法安睡,套上外衣推开房门,直直去了凝香阁。 是因为母后抑或是若雪?步入凝香阁的那一刻,五皇子不由得踌躇起来。院内一片漆黑不见灯光,想必是睡下了。暗骂自己莽撞,转身正想离去,却瞟见院西角的翠笼内似有人影晃动。好奇心驱使下,他又迈入了院子。微弱的星光下是一个纤细高佻的身影。"若雪!"五皇子不及思量已轻声呼出。 "殿下?"一张白晢精巧的脸颊满布惊愕地闯入了眼帘。 不管自己如何坚持,他还是不愿直呼自己"潜",五皇子无奈地摇摇头。 "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么晚......" 五皇子挠挠头,微窘道:"夜里睡不着,不知不觉地便走到这里了......" "是吗?"若雪似乎并不相信他口中的理由,"我也是无法入睡。" "哦。"五皇子暗暗苦笑:这么晚了,况且又有前车之鉴......他抬头环视院内几不可辨的一切,道:"其实当年,母后就死在这里。" "你是说顾皇后?"若雪走至他身侧,追随着他的目光。 "嗯。" "但这里好像不是皇后的寝宫吧?" 五皇子别过头望着那张姣好的面庞,笑道:"不错,但她最后两年住在这里。" "啊?"若雪不由得再次打量院内的一切。 五皇子遥指着若雪如今所住的房间的对面的那间,道:"母后自杀之前便一直住在那个房间。" "自杀?"若雪一惊,"不是因身染恶疾,久治不愈才......" 五皇子摇摇头,道:"不是的,那年我还只有十五岁......但我还记得她的身体就悬在半空,就在我眼前......"他冲若雪轻轻一笑,"很久以前的事了,许多细节已经记不清了。" "对不起。" "嗯?" "是因为爹吧,因为我爹的缘故......" "不是的。"五皇子打断了他,"母后不是为此而寻死的。她是生无可恋了吧......" 一阵风突然刮过,卷着寒湿的空气穿过翠笼袭了进来,若雪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五皇子脱下外套替他披上。"说起来有点难以致信,其实母后在入宫前便有了喜欢的人,那就是我生父。母后十分爱他,可后来,他却爱上了别的女人。"五皇子垂下头,"我想母后最终精神变得异常以至自杀,主要还是因为无法接受被自己最爱的人抛弃的缘故。"他抬起头,嘴角虽挂着笑,却满是苦涩的味道。 "那,那个人是谁......顾皇后有告诉你吗?" 五皇子摇摇头,苦笑道:"没有,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每一个与他发生过关系的女人都会被留下一个梅花刺青,连母后也不......" "梅花刺青!"若雪一声惊呼,他的脸色瞬间变作刹白。 "怎么了?"五皇子扶住他,发现他浑身打着颤。 若雪挣脱他,退了两步,倚着栏柱,用着难以致信的目光打量着五皇子。 "你是怎么了?"五皇子神情亦是一变,"难道,难道你识得他?!" 若雪先是一愣,随后摇摇头,惊愕的神情也渐渐缓和,他将目光移向一侧,"不,我不认识他。"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只是很惊讶,因为,因为敛青姑娘身上似乎就有这样的一块刺青。" "嗯。"虽然能明显地感觉若雪在撒谎,但并没有追问,已经害怕了,对未知的答案有的不是期待,而是恐惧。"其实我也很惊讶。" "啊?"若雪转过头来。 五皇子笑道:"最初发现敛青身上那块刺青时,我也很惊讶。不过,现在似乎一切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我现在大体上也能理解母后当时的心情,自己心爱的人爱的却是别人。"五皇子不由自主地望向若雪,后者微微一窘,"她不告诉我他是谁,也一定有她的理由,或许有的事不知道反而更轻松一点。" "也许吧。"若雪低下头喃喃道。 夜的寂静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条浅浅的沟。 五皇子打了个哈欠,"抱歉,竟说些无聊的事,不过说出来果然畅快多了!"他转向若雪,"我回去了,你也回房睡吧。" "不,我想再呆一会。"他将外套交给五皇子。 看他坚定的模样,五皇子也不再说什么了,套上外套,步出翠笼。待到了院口又忍不住回望,亭中的人倚着亭柱背向自己,晚风卷起他的长发,拂动他的衣角,在黑色夜幕的映衬下,宛如绫波仙子,缥缈虚幻,遥不可及。或许并不是因为他无法爱上我,而是因为我根本无法触及他。五皇子苦笑着,踏着满目的星辰,胸中空荡荡地回到了寝宫。 之后的日子依旧没变,老天似乎伤透了心,毫不吝惜一洒下满天的泪花,心中的苦闷亦是有增无减。宫内平静而漫长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下月月初,直到顾岚撑着雨伞出现在视线里。 "这样的天气你还外出啊!" 顾岚整理着衣角发际蘸上的雨滴,用着厌恶的口吻道:"我不喜欢雨天,特别是像这样软绵绵的细雨,人困在屋里都快发霉了。" "是啊。"五皇子望着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那小子也乖乖呆在屋里吗? "喂,五哥!雪儿呢?"顾岚忽然提高的嗓门将五皇子拉回现实,"我有东西要给他。" 有东西要给他?那一晚他果然是回睿王府了。"那个,若雪他......"话刚吐出一半,又觉问顾岚似乎不妥,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怎么,雪儿不在么?" "不,"五皇子摇摇头,"他在凝香阁,我带你去。" 吟听着雨点拍打伞面的声音,心中只有说不出的孤单感,也是这样的天气,也是这样的雨滴声,但另一个伞面下伫立的却不是眼前的人。他的洒脱不羁,他的玩世不恭,他的温柔体贴,他的倔强坚韧......他的一切、一切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为什么那个时候要说那些违心的话呢?那个微冷的早晨--"刚才我......如果讨厌的话,就忘了吧。"五皇子心中一紧,"你是在为你自己而活。"我有什么权利这样的践踏他呢! 抬头望天,可见雨滴直直落下,在自己眼前汇成线,结成股,连成幕。 "五哥,你变了好多。" "啊?"五皇子诧异地回过头。 顾岚只是直直地望向前方,"以前你从不把事憋在心里,可如今的你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是吗?"五皇子禁不住苦笑,以前并不是不会把事憋在心里,而是只懂得一味的逃避而已。 "又是因为雪儿吗?" 五皇子微微一愣,没有回答。 却听顾岚续道:"一切都会结束的。虽然不知道结局如何,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其中受伤最深的会是雪儿。"他紧锁着眉头,"我并没有伤害他的意思,只是......"他垂下头,以下的话细若蚊鸣,完全淹没在雨声中。 "顾岚?" 顾岚忽地扬起头,笑道:"真的会结束的。所有的匣子都要打开了,或许对你来说有点残忍,但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五皇子不解地揣摩着他的话。 "没什么。"顾岚摇摇头,"不久你就会明白了。"他看了看五皇子,又将目光投向远方,"所谓的幸与不幸,都要看你怎么看罢了。如果不自己争取的话,不幸的人只会永远不幸。如今我想做的都已经做完了,以后我会以一个旁观者的身分来对待这一切。" 五皇子心中一凛,想到他曾经说过要皈依佛门的话。"难道你真的要......" "到了!"顾岚指向前方笑道。 将目光投向前方,果然凝香阁已近在眼前,顾岚加快脚步,五皇子只得紧紧跟上。 院内无人,顾岚抢上前去扣门,开门的是莲儿。"枫,殿下和岚少爷来了!" 若雪正在桌前排棋谱,另一侧的女工活应该是莲儿为了打发时间而做的。 "有事吗?"若雪依旧埋头排他的棋谱。 这倒是头一次见他对顾岚如此冷淡,五皇子心中愈发疑惑。 "雪儿?" "如果没事,我不想见到你。"若雪冷冷道。 顾岚笑着摇摇头,道:"你这种小孩子脾气,也该收敛......" "不是什么小孩子脾气!"若雪忽地抬起头,瞪向顾岚,"如果没事就请你出去!莲儿,送客!" 莲儿和五皇子都是满腹不解,若雪和顾岚的关系一向亲如兄弟,几时变成这般模样。 顾岚轻吁了一口气,道:"好了,我如果说有事呢!" "砰!"若雪一步冲到顾岚面前,"你愿意告诉我他在哪了?" 顾岚摇摇头,皱着眉头道:"你相信我,我的确不知道他的去向。" 若雪怀疑地望向他。 顾岚苦笑着,从衣袖内取出一封信。"拿去,我今天来就为把这个交给你。" "信?"若雪疑惑地接过。 "他寄了信回来,让我把这封转交给你。他说你看完就明白了。" "就明白了?"若雪抚着信封,深锁着眉头。 "嗯。"顾岚犹豫了一下,"我要做的就只有这些,你既然不想见我,我这就回去了。"说罢,冲五皇子一笑,出了房门。 若雪紧握手中的信,忽地跟了出去,"岚哥哥,对不起,我并不是在生你的气,我只是......只是......" "我知道,你从小都是这样。不过就算你真的气我,我也是罪有应得。" "嗯?" "好了,如果要回府,先知会我一声,我来接你,府中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若雪像听话的孩子般乖乖地点点头,一直目送着他离开。 "殿下,您能不能......" 五皇子识趣地出了凝香阁。独自步行在雨中,看着一粒粒的雨滴在眼前溅开花,只觉得手心指间布满了凉意,缓缓地,那股凉意沿着背脊直冲脑门,五皇子机伶伶地打了个寒战。天真的变了,望着在雨中瑟瑟发抖的叶儿,心中说不出地悲凉。世上的事物本就不堪一击,连季节也是,不过是绵绵的一场雨就将整个夏季卷洗得一干二净,没留下一丝痕迹,就连记忆也变得如此模糊。透过眼前濛濛的一层薄雾,若雪适才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也如眼前断线的珠子,一颗颗落下,激起深深的涟漪:他心中只有那个人而已,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的心早已被占满了,一点不剩,真的一点不剩了......没有目的地向前走着,麻木地对来回的宫女太监点头示意,真的好累,这段单相思是不是也是时候划上句号呢,已经累得无法呼吸,累得无力再走了。 雨滴拍打伞面的声音与闹市的喧哗汇成一片,不知觉地出了宫。便是这样的天气,大街上依旧不乏行人,望着来回的人影,五皇子无意识地寻找着,熟悉的伞面下却没有熟悉的身影。 坏天气并没有影响到兴隆布行的营业,铺面开着,陈三一人守着柜台。大概是行人不多的缘故,他大老早就瞅见了缓步而来的五皇子。 "伍公子,你来了,找我家公子么?" 五皇子笑着点点头。 陈三歉然道:"你来得真不巧,最近三少爷很少来布行了。"他笑着道:"娶了老婆的人就是不一样,三少爷也收住性子了,比以前规矩多了,很少出去花天酒地了。伍公子往后要找三少爷出去可能就有点难了......"陈三说得白沫翻飞,似乎只要一谈到这个三少奶,他便收不了口。 五皇子厌恶地看着他,道了声谢,转身出了布行,顾不上陈三的招呼声,直直步入雨中。 不在布行便是在家了。望着眼前这户阔气的宅子,五皇子收住了脚步。看门的下人识得他,径直将他请进了屋。坐在宽阔的前厅内,望着脚尖的泥泞,脑中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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