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愣,脑子里完全没反应过来这是个噩耗。看着倪唯一平静的反应,我不禁有些担心他,"我陪你一起去?" 他摆摆手,"你去只会给你添麻烦的。"他指指场中的两位主角,"麻烦你帮我解释一下,我先走了,谢谢。" 当晚我在电视上看到了倪仁的死讯,突发性的心脏病,享年47岁。在电视上我还看到了一脸平和的倪唯一和已晕厥过去的倪太太。 看着倪唯一的脸,我回忆起今天钟倩对我说过的那些话。胖子说得没错,我的确没有泡过女人,所以我并不知道什么是爱,也不明白该如何去爱人。我想我的确是牵挂着赵祁的,会不经意地想起他,会在梦里看见他,会回忆起他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会期待着他每晚打来的电话,会抱着他送我的娃娃入睡......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我也不知道对于这份感情我究竟能付出多少,我更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会不会是我更加牵挂的人。 今天赵祁的电话来得晚了些,电话铃声响起时,我已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了。 "......阿治,你......是不是爱上别人了?"突如其来的开场白让我一时间清醒了许多。 "为什么这么问?"我爬下床,打开了窗户,今夜无风也无星,静悄悄的,没有人,也没有车,只有如纱的月光洒了满目。 略做沉默后,从话筒那边传来的声音听不出是怎样的感情。"我听钟倩她说的,她说,你迷上了一个叫倪唯一的人。" "我不知道。"我轻声说,在钟倩面前明明还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只是朋友,可此刻面对赵祁时我却吐不出来"只是普通朋友"这几个字。"我不知道我爱不爱他。"我将手指插进头发,月光下的梧桐树拉出的影长长的。"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爱不爱你。" "......我会等你的。"一阵沉默后,话筒那边传来的声音是温柔的,"阿治,我会等你的,在你知道答案之前,我会等你的。我不怪你,因为我也不曾为自己那时的决定感到后悔。" 我抬起头,声音沙哑,"那如果我一辈子都不知道答案呢?" "那我就等你一辈子。"唯一(8) 第二天,我去看了倪唯一。 他在喝酒,仍然是威士忌,只是这次他添了个小小的玻璃杯子,斜着酒瓶斟上七分满,然后一饮而尽。 "倪唯一,不要再喝酒了。"我对他说。 他笑着看着我,双颊染红,张口便是一股浓浓的酒气,"我不姓倪,我姓袁,我本名是袁唯一。" "姓袁,袁唯一?"我轻声地重复着。 "不习惯的话,你可以直接叫我唯一。"他又倒上一杯,递给我,"要喝吗?" 近乎刺鼻的酒精味道,我摇摇头,轻轻地推开。 他一仰头,整杯酒又灌进了他嘴里。他伸手攀上我的脖子,忽地吻了我,酒滑过舌尖,沿着喉咙一路而下,留下如火烧般的灼热感。 我推开他,呛了2口,"你又喝醉了。" "不,"他伏在我肩上,"不,我没有醉。蚊子,我喜欢你。" 我一愣,他抬起头看着我,接着说:"我喜欢上你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他伏上来又要吻我,我本能地推开了他。 "你不喜欢我吗?"他问,眼神迷离。 "不......"我想我是喜欢他的。 他握住我的手掌,再次吻了我,一边吻着,一边将我压上了沙发。 我试图挣脱他,但他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掌,下身压住了我的双腿。我感到害怕了,"别,倪唯一,你放手。" 他伏在我耳畔,向我的脖间吐着气,轻声说:"叫我唯一。" 他将我的双掌并在一起,用一只手将它们握住,另一只手探进了我的衣服。 "别,唯一,别......"我用近乎哀求的口吻。 他看着我,抚着我的脸颊,柔声说:"我会很温柔的,不会弄疼你的。" "不是的!"我大吼起来,再次试着从他身下挣脱,"我不要!别碰我!" 他无视我的挣扎,隔着衣物抚上了我的乳头,安抚地说:"不用怕,你跟男人是第一次吧?没关系的,你也可以进入我的身体。" "不要!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你放开我!"我狠命一抽,总算从他手掌里抽出一只手,顺势一耳光拍在他脸上,"你给我听清楚,我说,我不想跟你做!" 他一愣,看着我盛怒的脸庞,缓缓地放开了我。 我翻身下了沙发,惊魂未定的,"朋友......我们只是朋友,这不是朋友之间该做的事!" "只是朋友?"他重复着,困惑又略带凄凉地望着我。 我看着他,猛吸了口气,也顾不得不整的衣衫,逃也似地冲出了房门。 只是朋友,这样的说法,也许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我并不讨厌倪唯一他吻我,也不讨厌他触摸我,如果他坚持的话,也许我们真的会做到最后,我没有信心我会一直拒绝他。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就算只是个陌生的漂亮女人,在我面前搔首弄姿,我大概也会扑上去做到最后,把这种状况类比在倪唯一这种这么漂亮的男人身上,大概也没多大分别吧。 我在床上蜷起身子,我开始想象如果换成赵祁,我会是怎样的反应。但我想象不出来,想象不出他吻着我的唇,在我脖间吐着热气时会有怎样的燥动,想象不出他抚过我的身体时会留下怎样的触觉......记忆里只有那个初夏时节,我颤抖着的身体和他留在我肩头的泪。 赵祁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时,我有些歇斯底里,语无伦次地用沙哑的声音反复地问:"为什么,为什么当初你不抱我,为什么你一直不碰我,为什么那一次你不抱我......如果,如果你抱过我了,也许,也许我就知道答案了......" 一阵长长的沉默之后,由话筒传来的赵祁的声音同样语无伦次地打着颤,"因为我害怕......我害怕会失去你。我害怕,我害怕如果我那么做了,你会离开我,你会躲着我......我害怕......阿治,我只是害怕我会失去你。"赵祁(6) 赵祁的父亲和母亲都是在国外从事核能研究的科学家。 赵祁对他父母的记忆几乎是没有的,他自幼便是由他奶奶一手带大的。在他的记忆里,最亲切的,永远是那双粗糙而温暖的大手和布满皱纹却让他觉得是世间最美丽的那张脸。 赵祁自小就不是个合群的孩子。 那个时候他个子小小的,皮肤黑黑的,长得瘦瘦的。同班的一些年纪稍长的和高年级的孩子们总爱欺负他,要他替他们跑腿买吃的,替他们打扫卫生、替他们抄作业什么的,只要他不听话就会被毒打一顿。偏偏赵祁从小脾气就倔强,他们要他往东,他就偏要往西,跟他们对着干,所以他每天回家的时候几乎都是鼻青脸肿的。 奶奶心疼了,便向学校反映了,学校也按校规罚了那些孩子。但自那以后,那些孩子更加怨恨他,变本加厉地欺负他。他们学乖了,也不明着打他,就暗地里捉弄他,要么把他一个人锁进厕所里,要么烧了他的作业本,要么把他的书包丢进下水道......别的孩子见了也不敢亲近他,课间里他总是坐在楼梯边上看着操场上的孩子们玩得一脸欢快。 渐渐的,他不爱去学校了。他每天早上背着书包,笑着跟奶奶说完再见之后,便在大街上闲晃,看着大街上行色匆匆的行人,飞速奔跑过的车辆,戴着口罩的清洁大婶,颤巍巍地拾着垃圾的老婆婆......他有时也会跑去学校,看在操场上做着广播体操的同学,听从教室里传出来的琅琅读书声...... 因为缺席得实在太严重,学校说要开除他。奶奶就带着他跑到校长面前,缓缓地跪倒,然后不停地叩头。赵祁握紧了拳头,也跟着跪了下去。他跟奶奶说,他再也不逃学了。 自那之后,他真的不再逃学了。那帮同学还是常欺负他,他就忍着,忍得多了,那些孩子觉得捉弄他已经没什么意思了便也捉弄得少了,但在学校里他还是没能交上什么朋友。 升上初中后,赵祁忽地长高了,人也长壮了,打架打得多了也有了经验,别人打他打得鼻青脸肿之前,他一般就已经能把别人打得进医院了。所以那时学校里已经很少有人敢欺负他了,但他还是不喜欢学校,因为那里没人敢跟他聊天做朋友。他渐渐地跟社会上的一些小混混混在了一起,还沾染了不少小混混的习气,比如随时随地都要在嘴上叨上一支烟,哪怕不是用来抽的;在裤袋里塞一只小刀,时不时地摸出来玩上两手;又或是故意对经过的女同学吹口哨毛手毛脚的......渐渐的,赵祁在校内外都有了名气,有人还替他取了个诨号叫"混世魔王",他也欣然接受了。 中考的时候他以很悬的成绩考上了市里的一所二流中学。同校的人听说他就是那个有名的"混世魔王",要么躲着他,要么追着他。有不少人特意跑来看他,看他的模样,看他耍刀子,更有甚者跪下来求着要做他的小弟。那时候赵祁还真是在学校里风光了好一阵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没哪个同学看着他不在眼神里透着惧意的,就算老师见了他也要让上三分。 高二那年,奶奶因为肾病被送进了医院,便一直住院,再没出来。升高三的时候,奶奶捉住他的手,对他说:"阿祁啊,你爸妈都是有了成就的人,我不盼着你也能出人头地,但好歹你也要把大学读完吧。" 赵祁重重地点点头。 从那之后,赵祁开始用心读书了,早上五点就爬起来背英语单词,做数学题做到深夜12点,遇到什么问题就追着老师们问,跟换了个人似的。老师虽然吃惊但还是很耐心地指导他,同学们也仍然着怕他,但还是有极个别的愿意和他说话,教他做习题。上了十多年的学,他身边总算勉强有了一两个朋友似的人物,但他这"混世魔王"的称号还是让大多数的同学不敢亲近他。 那年高考,赵祁贴着分数线十分惊险地考上了填报的大学。他拿着录取通知书兴冲冲地要跟奶奶报喜的时候,却发现奶奶已经在病床上咽了气。他看着奶奶的遗体,一滴眼泪也没流,只是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肉里,血滴了一地。 赵祁的父母得知奶奶的死讯之后,打电话说要赵祁过去和他们同住。 赵祁拒绝了,他说他要给奶奶守孝,而且他好不容易才考上大学,不能就这么放弃了,他答应过奶奶至少要读完大学。双方商量了很久,最后终于达成了协议:大学毕业之后赵祁便要过去与他们同住。 赵祁走的时候正是五月,校园里的栀子花开遍的时候。 我记得他走的前一天,我们并排坐在床沿上,闻着栀子花的香气,听着收音机。那时收音机里放着的是许美静的《城里的月光》。 每颗心上某一个地方/总有个记忆挥不散/每个深夜某一个地方/总有着最深的思量/世间万千的变幻/爱把有情的人分两端/心若知道灵犀的方向/那怕不能够朝夕相伴; 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请温暖他心房/看透了人间聚散/能不能多点快乐片段/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请守护它身旁/若有一天能重逢/让幸福撒满整个夜晚。 赵祁忽地侧过头吻了我,轻轻地,缓缓地吻着我,他抱住我,将手伸进了我的衬衣。我开始颤抖,害怕地颤抖,我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虽然我和赵祁在同一个房间里生活了二年多,但我们除了牵手和亲吻外再没有了更亲密的碰触。 他将我平放在床上,轻轻地解开我的上衣,指尖在我的皮肤上缓缓游走,而我只是颤抖着,不停地颤抖着。就在他的手指滑向我的股间时,他忽然停了下来,他伏在我身上,将脸埋进了我的肩头。 那时我分明听见了抽泣声,浅浅的,被极力忍住的抽泣声。 "阿治,"他的声音是潮湿的,"我舍不得你......但我不得不走。" 那一刻,我的心是冰冷的,就像那些洒在我肩头的泪一般,是冰冷的。 文治(1)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赵祁说"我害怕",用如此彷徨无措的声音说"我害怕"。那三个字像是他对我下下的咒,在我的脑中不断地重复着,盘旋着,抹不去挥不掉的咒。 那晚我侧着身子,看着放在床头柜的手机,不停地流泪,莫明其妙地流泪,我觉得难过,想着赵祁吐出这三个字的模样我觉得难过,想着是我逼着他吐出这三个字的我觉得更加的难过。 是我放他走的,他说他舍不得我,他说他不得不走,我却什么也没有说。那时要是我拉住他的手求他留下,他也许不会走,如今他拉着我的手求我留下,我却犹豫了。 第二天,倪唯一有给我打电话,也有给我发短信,我没有接也没有看,我突然很怕见到他,见到他我就会想起我对赵祁说过的那些话,想起赵祁颤抖着的声音,我并不想让他难过,我并不知道他难过的时候我也会如此的难过。那天晚上,电话没有响,我盯着手机,盯了一夜,它没有响,信号是满的,电也是满的,但它没有响。 倪唯一依旧不断地打电话过来,但我依旧没有接,我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他,也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我突然有了一种罪恶感,想着他的美丽,想着他的吻,想着他在我耳边对我说,喜欢我,那是一种浓到化不开的罪恶感。我反复地问自己,为什么已经拥有赵祁的我却能那么轻率地接近他,碰触他,甚至对他心存好感。 我坐在我崭新的办公桌前,对着十七寸的液晶显示器打着字。脑子里闪过的却是那个14寸的颜色显示不太正常的显示器,开机或高速运转时那吵人的吱吱声,还有已看不清字迹的键盘敲打起来时笨拙的触觉......我开始流泪,莫明其妙地流泪。我是个很爱笑的人,不知该做何表情时我会首先选择笑,无论遇到什么事,我总会笑着对自己说,一切都会过去的,桥到船头自然直。但这两天我莫明地变得爱流泪了,静静地流泪,难过的,像有块石头压在胸口,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然后,我渐渐地想起,赵祁已经三天没来电话了。 下班后,我在附近的小店里买了包烟,双喜牌的,我记得赵祁抽过这个牌子的烟。赵祁很少在我面前抽烟,因为我不抽烟。我点上一支放进嘴里吸了一口,焦油味涌在喉咙,我吞了下去,然后呛到了,开始咳嗽。 我父亲曾经是个烟鬼,他在一间事业单位的宣传部做干事,经常要赶稿子,那样的晚上他就爱点支烟,一手夹着烟,一手握着钢笔龙飞蛇舞。他的字很不错,他的文章很不错,他的烟瘾也很不错。那之后烟渐渐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份,不只是写文章时,平时他也总叨着一支烟,坐在沙发上,对着我炫耀似的吐着烟圈。 事情发生在我小学四年级时一个晚上,漆黑的只能映出浅浅的人影的晚上,他忽地冲进厕所,对着下水道开始吐血。我已记不清当时的情形了,只记得那时母亲惊慌无措的脸庞和从她指间迸出的泪。 我父亲得了肺结核,那并不是治不好的病,只是苦了母亲在家、学校和医院间三头跑。父亲渐渐胖了上去,母亲却渐渐瘦了下去。自那之后,父亲再也不吸烟了,为了他自己,也为了母亲。 抽第二口时,我已经学会了让烟从鼻子里出来,但我还是没能抽完它,那支烟燃了一半,就被我丢进了垃圾桶。我空着双手,望着车辆经过时高高扬起的粉尘,深吸了口又吐出去,味道沉闷着像这阴晦的天气。这是十月底的天气,没有太阳,天是灰色的,街灯不知什么时候被点燃了,在这依旧苍白的天空下毫不起眼地绽着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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