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唯一打了电话,没能打通,他大概还在生气,不想见我,但我会一直跟他道歉,一直跟他道歉,直到他原谅我。而我从安娜那里得到的钱足够我们快快乐乐地过上半辈子,我们可以离开这个城市重新开始,选择自己喜欢的职业,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我可以带唯一去他一直想去的迪斯尼乐园;可以让他尽情的画画,用他的画办画展;我可以去买一台钢琴,为他弹他喜欢的曲子...... 我去买了2张去东京的机票,替自己和唯一办了临时passport,去理发店重新修了头发,穿上唯一送我的那件格子衬衣,在必胜客订好位置,然后来到大学门口等着他出来...... 我想,如果没有那一刀,我们会幸福的;如果我没有为了钱和安娜纠缠在一起,我们也会幸福的;如果我们没有搬家,一直呆在那30平米的单身公寓,也许我们也会幸福的;如果唯一的母亲将唯一从我身边拉开之后,他再没回来,唯一会是幸福的;如果那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我没有搭上那趟公车,唯一也会是幸福的...... 我抚摸着唯一那淌着泪的脸庞,那些泪水就像是在述说着我的罪,那些我对唯一犯下的罪。如果我们不曾相识该多好啊,那个在阳光下雀跃着的犹如无忧的小鹿般的男孩,我们不曾相识该多好啊。唯一(7) "第二天,那个人到警察局自首了,他说他那天喝醉了,把曲扬误认成抢去他女友的男人,一时错手。"倪唯一冷笑,"他根本没有醉,我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但开庭那天,有好几个证人说他那天的确是醉了,还有人作证说他刚与女友分了手,他女友的新男友长得和曲扬颇为相似。" 烟抽到了尽头,他又摸出一根点上,整个屋子里充斥着浓浓的烟草味,让倪唯一的脸显得有些恍惚。他继续说:"后来那个人还是以谋杀罪被判了死刑。他死之前我去看过他,他只跟我说了一句对不起。后来,我找到了他的家人,然后我发现,就在曲扬死的那一天,他全家从贫民窟搬到了市里的百尺别墅区。呵,是有人出钱让他这么做的,是有人出钱要他一命换一命的。" 他猛吸了口烟,眼睛里泪光闪烁,"我找人帮我查,最后总算让我查到了那个人,那个出钱杀人的人,就是那个知名人士,与曲扬纠缠在一起的女人的丈夫。他用那个小混混一家的衣食无忧换了他们2个人的命!"他眼中的泪终于迸了出来,他双手捂上了脸,"是我杀了他,是我害死了他,是我,是我杀了他......" 我抱住他的头,声音沙哑,"那不是你的错,不是你杀的,那是他自己造的孽。" "不,如果我没有寄出那些信,他不会死,一定不会死!" "不,就算你不寄出去,这些事迟早也会暴光的。" "但那时,也许他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也许那个人不会痛恨到要杀他,也许他会好好地活着,他不会死......"他头嵌进我怀里,紧紧地搂住我,声音颤抖。 我抚着他的头,视线落在躺在沙发上的米奇抱枕上,鼻子酸胀。我不由自主地蹲下身子也紧紧地搂住了怀里的人。我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他,那个曾经构成他的全部的男人早已不在这世上了,这世上早已没有值得他珍惜的东西,我无法安慰他,没有那样的立场,也没有那样的资格。我只有任由他在我肩头哭泣,染湿我的衣衫,就如同赵祁那时的泪水一般,冰凉的,冷彻心肺。 接到赵祁的电话时我依旧沉浸在倪唯一与曲扬的故事里,声音沙哑着。 "阿治,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我摇摇头,关掉台灯,踢掉拖鞋,爬上了床,像青蛙一样伸展着手脚平躺着。 "赵祁,为什么你会喜欢我?"我两眼瞪着由白色天花板上悬下的玻璃灯,"我长相一般,脾气不好,口恶,爱捉弄人,又有点自私外加现实,有哪一点是值得你喜欢的?" 话筒那边嘿嘿地一笑,"我也不知道啊,在我看来,你说这些都没什么,阿治啥都是好的。" 我皱起眉,"觉得我啥都好?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那我咋觉得你啥都不好?头发总是乱糟糟的,爱赖床,大胃王,专业问题钻进去了就拉不出来,对人一点戒心也没有,傻傻的,像个孩子似的,有事也从不找人商量,爱自作主张,做起事来也是只懂一个劲儿地往前冲,不晓得回头看看的......" 话筒那边的人又呵呵地笑起来。 我继续皱眉,"我可是在数落你,你笑啥?" 他依旧在笑,声音软软的,"能数出这么多,说明阿治平时至少还是在意过我。" "当然在意过,这不废话吗!"我讪讪地吐了口气,刚刚似乎真的数了不少,眼睛转了转地忽停留在了墙上悬着的月历上。"对了,差点忘了,明天我要去下郊区,蛮偏远的地方,可能要呆上一二天,我不能保证在那里也能接到你的电话。" "玩?工作?" "工作兼玩。"我笑,"是要去采集和更新一些资料。" "几个人去?" "就我一个,本来是说二个人一起去的,明天他姐结婚,只能我一个人去了。" "那再拉一个人陪你去,一个人不安全。" "不安全?"我大笑起来,"你难道还以为会有老虎冲出来把我吃掉不成?!以前多蒙你照顾了,但好歹我也是个男人啊,健康得很,打死一两只老虎不成问题。" "我当然知道你是男人。"他的声音转低,"我不也是男人吗?" 我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翻了个身,拨动着米奇娃娃的脚丫子,"你跟你爸妈说了?" "嗯。" "他们都说什么了?"我吸了口气。 "什么都没有说。" "哦。" 一阵沉默后,"阿治,我会回来的。" 我浅笑,"我知道。" 第二天出发前,我给倪唯一打了个电话,我问他愿不愿意陪我去郊区,如果他有空的话。他说好。 我听从了赵祁的建议,多带上了一个人,而且自从听了倪唯一讲的那段往事之后,我想让他多出去接触一些新鲜空气会比较好,这个城市还有那个房间里装载了太多的回忆。 九月中旬,初秋季节,正是郊游的好时节,他开了辆上海大众来接我。 "有点太不称你身份了吧?"我取笑他,"我也不指望有劳斯莱斯之类的,但怎么也该有部奔驰、宝马吧?" 他呵呵一笑,"这还是跟同事借的呢,我自己没有车的。" 真是个奇怪的人,明明很有钱的,却不懂得享受。要不是他亲口承认,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是倪仁的干儿子,倪氏董氏局成员之一。 "真没一个有钱人的样子,你这样过也太没劲了吧。" "有钱人又怎样,没钱人又怎样,我还不是我。况且想怎样过是我的自由吧。" 我伸伸舌头,没有跟他再讨论下去,反正也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他虽没有自己的车,但驾驶技术还不错,四平八稳的,速度也控制得不错。不过他不太认得路,到了分岔口都不得不停下来等人问路。我直翻白眼,早知就不叫上他了,我一个人搭大巴搞不好早就到了。 不过两侧的风景还算不错,慢悠悠的也就当是外出郊游好了。中途我们经过了一个水电站,我让他停了车。我俩爬下车,站在崖边看着从坝上涌下的水如瀑布般一跃而下,便似从那半空丢下的白练子,跌在水面上又高高地溅起,扬起一层浅浅的水雾,朦朦胧胧的不似在人间。 我冲着那道瀑布大叫起来,哗哗的水声将我的声音掩了个干净,我提高音量,又是一阵大叫,最终胜不过那水声。我回头看看倪唯一,无奈地耸耸肩,"看来我的狮子吼还没练到家。" 他笑,"你真是个疯子。" 我再次耸耸肩,"我还没给你表演失传已久的水上飘呢,到时你再叫我疯子也不迟。"说罢作势就要往下跳。倪唯一吓了一跳,赶紧冲上来拉住我,他拉得猛了,我们两个人都跌坐在了地上。我抱着肚子哈哈直笑,"......你还真当我是疯子啊!" 他一阵发窘,站起来,学着我的模样冲着水坝大叫起来,叫了好几声,嘹亮而悠长,全淹没在那巨大的水声中,他回头看向我,我冲他微笑。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是傍晚,我看看表,差不多该吃晚饭了,想了想,工作索性放到一边,明天再做好了。我们在一家农家住了下来,晚饭虽然丰富,但味道真的不太理想。我向倪唯一埋怨,"都是你把我的嘴养叨了。" 他没说话,只是微笑。 入夜的时候,我们搬了2把藤椅到房子前的坝子里,躺在藤椅里看星星。我摸出电话看看,没信号,处于"紧急呼叫"的状态,看来今晚赵祁的电话是打不进来了,还好昨晚提醒过他了。"在我看来,阿治啥都是好的。"我浅笑,关了手机塞进口袋。 "等电话?"倪唯一问我。 我笑笑,没有回答。 初秋季节,白天虽仍然热得厉害,晚上却还是有了凉意。倪唯一到屋里取了2条大浴巾,我们一人裹了一条。 "等我老了,我就来这里买块地,买片田。盖幢二层的小洋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种花啊,树什么的,吃的菜也全自己种,还要养群鸭子,训练出一只狗,天天带着它们出去遛达。夏天的时候就在坝子里看星星,闻花香,冬天的时候就钻进屋子,围着炉子烤红薯。无聊了就打开收音机,捧本小说看,悠哉悠哉地看日出,看日落......"我轻声描述着。 那满目的星让我想起老家的那片星,还有那晃悠悠的萤火虫,我渐渐合上了眼,脑子里映现出来的是家里那块大大的坝子。夏天的时候,也像这样躺在院子里,看着穿梭于河岸的萤火虫,母亲一边摇着大大的蒲扇,一边读一些神话故事给我听,夸夫逐日啊,后羿射日啊,嫦娥奔月啊......我母亲是一位小学语文老师,讲故事很有一套,我之后会对历史感兴趣,搞不好就是她那个时候的功劳,我禁不住轻笑起来。有时候也会拖着长长的电线把那台小小的18寸黑白电视搬出来,一边纳凉一边看,看米老鼠,看蓝精灵,看聪明的一休哥......我曾经如此强烈地想要离开那里,如今真的离开了,却又禁不住会时不时地想起。我还想起了赵祁,想起他陪我回去的那个寒假,想起他曾经对我说的话:"我会跟他们好好地介绍你,让他们慢慢地接受你,无论用多少时间......"我无法想象那个时候,父母要是知道了我和他的真实关系会是什么反应。也许他们会要我离开赵祁,就像唯一的父母那样,我想我一定会妥协,因为我不似唯一,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绝不可能为了赵祁让自己身陷众叛亲离的处境。我大概会乖乖地娶妻生子,像我的父母一样,安安静静,庸庸碌碌却又不失幸福地经营着自己的生活...... 恍惚间似乎有人把我抱进了屋,离开的时候他吻了我的额头。 我一觉醒来时天已大亮,日光透过窗帘射进来,我不自在地眨着眼。 "昨天是你把我抱进屋的?"我一开门便见倪唯一刚好从门口经过。 他点点头。 "喂,"我拍拍他的肩,"你可以像这样叫醒我的。" 他置若罔闻,淡淡地说:"你并不是很重。"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双颊发烫。 本次的工作内容是对附近与刺绣相关的手工艺者,工艺品及作坊做一再统计。反正就是体力活,我挨家挨户地问。当地的人还算热情,而且也不是第一次接受这种调查了,大都很合作的。不过大多数人到了最后都会走神走到我身后那位倪公子身上,最后竟演变成了倪公子的答记者问,我倒做了不相干的人,果然,带他来实在是大失策。 下午二点的时候已统计得七七八八了,我腰酸背痛,外加口干舌燥的。倪唯一十分殷勤地变出一瓶矿泉水,我一翻白眼,"你是先知吗?" 他摇摇头,"刚那家人给我的。" 我接着翻白眼,"咋不见他们给我!" 他冲我极其可爱地一笑。 我抢过矿泉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此人果然天赋异禀。 弄到四点的时候,我翻看着资料夹,应该统计完了,正准备打道回府时却见倪唯一在一边发呆。 "咋了?"我跟上去。 "没事,我在看他们剪的窗花,挺别致的。"倪唯一伸手指了指。 "窗花?"我随着他的指间四下看了看。刚才没有留意,这一细看才发现这附近不少户人家都贴了窗花,刀法流畅,造型也别致。 剪纸在南方并不流行,我翻翻记录,这一带并没有这方面的记录。搞不好能弄到一个新项目,我兴趣大增,立刻开始打听这些窗花的来历。 问了几户人,原来都是出自一位七十余岁的老太太之手。 我们在村口找到了这位老太太,她正坐在门外的小板凳上晒太阳。 她告诉我们她娘家是北方人,后来随夫到了南方,所以这门手艺一直没丢。原来是从北方带过来的啊,我有些失望,但还是翻出一张登记表准备让她填上。只见她的眼珠儿在我俩脸上直转转,"这俩娃儿长得真俊啊!"她拖起倪唯一的手,摩娑着,"特别是这娃儿,长得跟个女娃儿似的。" 又一次完败,我不得不再次感叹,美少年果真是无敌的。我按着表单中的内容,一项项地问她,她一边摸着倪唯一的手,一边合作地回答着问题。待表单填完了,她的眼珠儿又在我俩脸上转了转,"你们有什么喜欢的图案啊?婆婆剪给你们。" "米老鼠!"我和倪唯一几乎异口同声,微微一愣之后相视而笑。 老太太当然不知米老鼠为何物,倪唯一便拿出纸笔随手画了几只。老太太仔细看了一阵,拿起剪刀咔嚓几刀便出来了,还真似模似样的,她递给我,接着替倪唯一也剪了一个。她望着我们咧嘴笑着,满口无牙的,我摸出照相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 赵祁的奶奶是不是也差不多这个样子呢?我想,笑得满口无牙的。赵祁喜欢静静地听我说自己的事却很少提起有关他自己的事,平时谈到最多的可能就是他奶奶了,那个温柔、能干却又年迈的奶奶,而直到去年的国庆节,我才知道他的父母原来都健在,只是远在异乡。 赵祁(5) 去年的国庆节,也就是大四那年的国庆节,我和赵祁去了武侯祠和锦里(注)。 起初并没有要外出玩的打算,后来彭宇告诉我们,他和钟倩要去四姑娘山玩上三天两夜,然后赵祁心动了,开始跟我磨嘴皮子:"阿治,咱们也出去玩玩吧。" 那个时候我正在忙着我的实习报告,根本没心思出去玩,赵祁便又使出他那招死缠烂打,最终的结果当然是我又一次投降了,"一天,就一天!"他像刚拾到骨头的小狗一样,攀上我的脖子蹭啊蹭的。限定在一天内,所以最后我们选择了就在市里的武侯祠和锦里。 我记得那天是10月4日,前一天晚上下过雨,天阴着,潮潮的,气温却刚刚好。 跨过大门外高高的门槛,立刻感觉仿佛进了另一个世界。青石板子铺成的路,缝隙间有青苔溢了出来,两侧立着两、三人合抱下的参天古木,经昨晚的雨浸润过了,苍翠欲滴的,潮湿的空气里裹着的全是凭吊古人的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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