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1) "01,12,17,21,25,28......啧,又没中!"我甩甩报纸,翻了个面,拾起笔,开始查找最新的招聘信息。那些限定在本科学历的都让我重重地划了个圈,宁错杀一千也绝不能放过一个,更何况在这运气极差的日子里,已经晃悠了三天,面试也该有十余次了,至今仍是连屁都没有一个,虽说我的专业是有点诡异,历史系,考大学的时候只凭着那股冲动,几时细想过那本是关系着吃饭的重要事情。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端起眼前透着琥珀色的柠檬茶,小心翼翼地品了一口,唉,谁让这淡得如水的茶也是用钱堆成的。这里本不该我这种无产人士来的地方,39元一杯的咖啡,第一次接过menu时我就傻眼了,但我来了第二次,然后,今天是第三次,心疼地掏出10元钱,捧着报纸静静坐上一个小时。 会想呆在这里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我对面的那张桌子前坐了一个人,是个二十余岁一身休闲打扮的年青男子,他长得很好看,我想,是十分的好看。浅浅的刘海搭在眉上,双目半开,鼻梁高耸,微翘的嘴唇透着几分稚气与不羁,左耳悬着一颗银色耳坠,迎着初升的日光,会时不时地在黑色鬓发间绽开。他应该算是个很耐看的美男子,至少已是第三次看到他的今天,我依然觉得很好看。像这样傻傻地盯着陌生人看还是头一次,但不知为什么,总是想看到他,每天不自觉地来到这里,坐下,点一杯柠檬茶,静候着他的出现。 他总是会在早上八点半准点摇响咖啡厅外的风铃,然后在同一个位置坐下,要上一杯咖啡,一块起士蛋糕,翻出一本小说静静地看上一小时。那是余华的《活着》,是一本与这里的气氛极不相符的小说,我想他更应该选一本言情或是国家地理杂志这类上档次的读物才衬得上这晨晖下的悠闲氛围,不过更令人讶异的是,这本原不算厚的小说在他翻阅了三天之后似乎毫无进展。 我再次啜了口柠檬茶,又开始埋头于手中的报纸,管他姓什名谁家住何处,现实是,我必须尽快找到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即使是趴在这里欣赏那位品着几十元一杯的咖啡的人儿也是要花钱的。 我叫文治,熟识的人大多唤我作蚊子,大学刚毕业不久,单身独居中。之前曾经在杂志社打过杂,后来和编辑起了点冲突,一时意气,结果如今做了失业人士,唉,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所幸的是身边的朋友都算豪爽,目前的日子虽过得清贫倒也不至于饿着肚子。"面包总会有的。"彭宇时常这样安慰我,于是乎,作为礼尚往来,我自然不得不也花些时间在他身上。 "你说女人咋个就那么难侍候?!"彭宇一边吹着啤酒泡子,一边冲我抱怨,"不就忘了陪她去买衣服吗?呵,可好,黑着一张脸,一脚把我踢了出来,说什么要分开冷静一下。奶奶的,也不想想我这一天到晚这么辛苦图个啥,不就图个咱俩能舒舒服服地过个小两口的日子吗?蚊子,你说,你说她咋能这么待我,她是不是已经不爱我了?" 我笑着打了个哈哈,"她咋不爱你了?都跟了你这么多年了,女人的青春可是有限的。" "就是因为......因为跟了这么多年了!"没喝上几杯,他又开始大舌头了,"就是,就是这么......多年了,她,她,厌了,倦了!"一边拍着吧台,一边晃动着他那已经有点历史的啤酒肚,开始赌气般地往喉咙里灌酒。我只得在一侧苦笑。 彭宇,大学时的室友,他有个女友,名叫钟倩,高中时代就已经在一起了。但真应了那句不是冤家不聚头,他俩从开始交往就没什么安静日子,不是东吵吵就是西闹闹,分了又合,合了又分的,像小孩子玩过家家。不过即便是这样,彭宇倒从来没有对第二个女人动过心,也从没见钟倩拉过其它男人的手。 电话铃响,是张学友的"我真的受伤了。" 彭宁醉眼迷离地瞪向我,"你倒是甜蜜蜜啊,honey又来电了。" 我无奈地告了声扰,摸出手机迅速出了酒吧。 "还好吧?"还是那句万年不变的开场白。 "在陪彭胖子喝酒呢。"彭宇口中所谓的honey姓赵名祁,是我的前男友,我们的关系并不是能放之于大庭广众那种,至少我这么认为,所以彭宇也算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之一。说是前男友可能也不大确切,因为我们并没有正式分手,但当他决定要出国留学时,我想我们的这段关系也差不多该画上句号了。 "怎么,又吵架了?" "是啊,还不是老样子,反正过两天就没事了。"我跃身坐上眼前的交通护栏。但是赵祁还是会每天晚上给我打电话,拒绝用电邮的方式而坚持用电话,他说,因为他想听到我的声音。 "能吵吵架也是件好事。怎么样,今天找到工作了吗?" "估计又是白忙活了。"咖啡厅里那张俊俏脸庞在脑中一划而过,我叹了口气,"你呢?顺利吗?" "今天出了点小失误,还好在控制范围内。" "啥小失误?!"我哇地嚷起来,"你那活儿可出不得半点错,你给我小心点!" 话筒那边的人嘿嘿轻笑,"是是是,我知道了,老婆大人!" "谁要做你老婆?"我跳下护栏,往吧里探探,这一探可不得了,只见彭宇下了舞池,在舞池边和人拉扯起来。 "不做老婆做什么,老公大人?"赵祁还在打趣,我打断了他,"不说了,彭胖子又开始发酒疯了。" 抬脚步向舞池边正大爆火药味的二人,却没有挂上电话,我在等,等他结束前的最后一句。 "阿治,别爱上别人了。" 我笑,"尽量吧。"赵祁(1) 我和赵祁的关系开始于赵祁踢出的那一脚,六月烈日下的一脚,我手里的书翻了一个跟头跌在了脚边,那是金庸的一本老书《书剑恩仇录》。俯身拾起沉沉的小说,扬起头,日光在从眼前身穿背心短裤的男孩的发稍坠下的汗滴里染作了七彩,还有知了声声吵闹。 "喂,修车的,换下后车胎。"他瞪着我瞪了很久才一字一顿地说。 我翻了翻白眼,"我看起来像是修车的吗?" 他愣住。"修车师傅拿锁去了。"我不紧不慢地把手里的书重新展开,"别随便踢,修车的也是人。" "啊,对不起!"他无措地一鞠躬。待我再次抬起头,他已经推着早已泄光气的自行车出了视线。 "不好意思,东西有点乱,麻烦你看摊子了。"修车师傅也是一头大汗地奔了回来,替我换上了他找了许久才找到的那把新锁。我将书页一折,合上了手中的小说。 再次遇到赵祁的时候,我正在教育超市外的长椅上端着可乐,捧着小说。 "嗨!"白衬衣,黑长裤,比起第一次看上去干净了许多,他很自觉地在我身边坐下,"你很爱看小说啊。" "还好。"我没有抬头,"打发时间而已。" 他的头凑了过来,"张无忌?嗯,倚天屠龙记?" "是啊。"我端起可乐饮了一口,"要喝可乐吗?我请你。" "不用,谢谢!"他的头摇得像波浪鼓,"我不爱吃甜食。" "哦。"我将头又埋进了书里。 "你叫蚊子对不对?" "啊?"我有些意外地抬头瞅向他。 他倏地脸红起来,"你是起点文学社的干事吧,我有一个朋友是那里的副部长。" 副部长?脑海里闪过的是一个短发干练的女子,是女朋友吧,我笑。 "可以叫你阿治吗?"他又问。 "随便你。"我点点头。 他乐了,笑得像个小孩子,"我叫赵祁哦,祁连山的祁,你可以叫我阿祁。" 阿祁?怪人一个,但我还是礼貌应了声好。 "......我得走了。"看看表,时针已划过了3点,"有份家教,下次见了。"我习惯性的折上书页再合上。 "啊,等一下。"他拦住起身欲走的我,从背包里掏出一张书签,"用这个吧,折书的习惯不好。" 我一愣,伸手接过。是一个精致的塑料书签,透明的,上面用金色线条勾勒出了一只米奇的模样。我再是一愣,"米老鼠?" 他一窘,"啊,我随手拿的,你不喜欢?" 我勾起了嘴角,"不,我喜欢,很喜欢。" 公车带着浓浓的汽油味儿从眼前驶过,惊起了一地的尘埃。 "我喜欢你哦。"他突然说。 我缓缓将插好书签的小说放入背包,由上至下再次打量着他,头发有些蓬乱,浓眉薄唇,双目不大,眼神里却隐隐有着几分张狂,四肢修长,身材健硕,与他说话的语气十分地不相符,是个浑身都散发着野性的男子。我笑,"我不是同性恋。" 他静静地迎上我的视线,"我也不是。" 从那天起,赵祁开始了他的死缠烂打,他很熟悉我的生活习惯,每次当我自以为找到了一个可以安静地捧起小说的地方的时候,他就会笑着跃出来对我说,"嗨!" 大学里的恋爱有几场最终是有结果的呢?只不过因为大家都还年青,同样寂寞着,然后把手掌叠在了一起,身边需要一个人,哪怕只是拿来炫耀。我最终还是投降了,对于赵祁的追逐。既然不过是一场游戏,我又何必计较那么多呢?那时的我这样告诉自己。 赵祁常常与我提起修车摊的那一幕,他刚胜了足球赛归来,恣意地踢出那一脚的一幕,"第一次与你四目相对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注定了是我的另一半。" "我可不觉得你会是我的另一半。"我撇撇嘴。 面对我的不以为然,他只是微笑,"一物分两半,既然我的另一半注定是你了,那你的另一半不注定是我还能是谁?" 和赵祁讨论逻辑类的问题是很不智的,只要他说起话来开始像是在念绕口令,我就会识趣地闭了嘴,因为他是学数学的。唯一(2) 第四天我没能去咖啡厅,因为我接到了区艺术馆的电话,告诉我,我已经不再是位失业人士了。意外的大收获,我大概开始转运了,我想。 记忆里只有半个多月前类似公务员考试的一场笔试,然后像例行公事,专业、经历、工作经验加上2个智力急转弯,草草了事的面试,却让我换回了一份不错的工作--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研究员。当初报考的时候只因为那项专业要求栏里十分亲切地写上了历史专业,这就是人生啊,我笑了。 工作环境比我想象的要好吧,虽然位于闹市,一幢商业楼的腰上,有些阴暗的走廊,窗户上贴满了过期报纸,铁框上锈迹斑斑,但毕竟阳光还是钻了进来,我有了自己的办公桌和私人电脑--14寸的老屏幕,开机时会吱吱作响,预装的是windows 98。 所谓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就是各民族世代相承的、与群众生活密切相关的各种传统文化表现形式,如民俗活动、表演艺术......领我进来的大婶--这里的人事主管,耐心地为我解释着我的工作内容:将已有资料整理归档,及时更新,定期出门做实地考察,采集信息,分析相关文献寻找可申报的保护项目,确定申报项目时还要做一些文字上的工作......总的来说不算是特别繁锁的工作。每月千余元的收入,包一顿午餐,对我而言已经十分理想了。知足者长乐,这么简单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可惜的是我身边的人并不全满足于现状,于是我又被拉进了酒吧,只是这次主角换作了钟倩。 "......你说他混不混蛋,昨天可是咱俩交往六年的纪念日,回家就往沙发上一坐,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钟倩要比彭宇难应付得多,因为她是那种越喝越来劲儿的人。我睡意阑珊地跟她碰着酒杯,"你也不该把他赶出来啊,好歹他也是个男人,男人是要面子的。" "他要面子,我就不要了?!我跟了他这么多年,他都给了我些啥?现在就把我当黄脸婆供着了,以后还不翻了天啦......"钟倩越说越气,搭在眼睛上在碎发被她上扬的嘴角吹得一颤一颤的。 钟倩不是第一眼美女,却是越看越有味的那种,一对撩人的丹凤眼,衬上厚厚的嘴唇,相当性感,外加她那如水蛇般的腰肢。还记得大二那年的迎新会上,一曲"成人礼"让多少翩翩公子哥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啊。从这个层面来说,彭宇还真是好福气。我丧气地叹了口气,"昨天他不回去就跟你道歉了吗?你也知道,他跑营销的,为多赚点钱要累死人,容易吗,说穿了还不是为了你,能让你过得好。你也不就看上他这点,那点憨厚......" 钟倩不乐意地撇撇嘴,倒没再骂些什么了,只是低声嘀咕:"这么快就道歉,一点诚意也没有。"她放下手中的酒杯,把视线投入舞池,顿时两眼生光,"不说他了,蚊子,怎么样,一起跳舞不?" 我摆摆手,不是不会跳,是不敢跳,朋友妻不可欺啊,我可不想明天被彭宇招呼着要我提头去见。 钟倩下了舞池,我极其无聊地将头搁上吧台,盯着五彩灯映射下的澄黄液体不厌其烦地喷着泡沫,直到黑色橱窗外有个熟悉的人影晃过,我从凳子上一跃而起,冲出了酒吧。我大概是真的转运了,那一刻我想。 他喝醉了,走起路来东倒西歪的,我犹豫了很久,还是走上前去架起了他的胳膊。在咖啡厅里没留意,今天才发现他原来比我高了个半个头。 "你,谁啊?"他醉眼惺忪地望着我,尝试挣脱我,但很快就放弃了。 我苦笑,对哦,我他妈的是谁啊,在这儿扮热心小青年。 "蚊子?"钟倩寻了出来,"你在干啥?这是谁啊?" "这,呃,嗯,一朋友,就一朋友。"我意外地结巴起来。 钟倩一脸狐疑地看着我,那家伙此刻已经舒舒服服地将头枕在了我肩上。 "呃,他喝醉了,我得送他回去。你也赶紧回去吧,晚了找不着人,胖子得担心了。" "去,让他担心去!"钟倩撅起嘴,看看我又看看我肩上的人最后还是招了辆出租,临上车她又瞥了我一眼,语重心长地说:"蚊子,赵祁不在这,你可别偷吃啊。" 我直翻白眼,"先管好你家彭胖子!" 低头看看肩上的人竟已经有了鼾声,我暗暗叫苦,难道我真的就这样把他扛回家不成,那不真成诱拐了?环顾四下,拖着肩上的人,逆着斜坡上爬,顶部是一串长长的石阶,我坐下,将他的头枕在我腿上。八月初的天气,晚上十点的时刻,正是人流涌动的光景,这一带来回的人虽不算太多,但无一不留下了惊异的一眸。我真他妈的白痴,恼火地一拍头,诱拐也比在这供人欣赏强啊。腿上的人却一脸安逸的模样,吐着醉人的酒气,惬意地打着鼾。他的确是相当漂亮的人,我止不住将手插进了他柔软的黑发,手指轻抚过闪着银色光辉的耳垂,视线停留在他颤抖着的睫毛上。 手机响,我赶紧摸出接通,紧张地看着膝上的人,还好,没醒。 耳边传来的是赵祁的声音,我心中一凛,"......今天接得真快,在干嘛呢?" 我打了个哈哈,"在酒吧门口。"
1/12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