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心所能捕捉到的,只是落花中那一抹红白。 多年修为,无往不利,怎就奈何不了一个小小狐精!? "你,你是九尾狐!" 和尚忽然想起了什麽,一脸嫌恶地恨声道。 狐妖站定,倒有点惊讶,随後带著傲然邪魅的神色,坦然道: "猜得不错,小和尚倒也见多识广,──我名叫奉桃,八百年道行的九尾狐,不是你能对付的妖怪!" 九尾狐妖是稀有的妖怪。比之其他的狐精,非但先天妖力深厚,一旦修为有成,就诸般变化,不限於男女之态,较之其他狐族,不亚於猫和猛虎之差别。 莲心想到这里,倒并没想到是否能与他匹敌的问题。 首先他感觉到的,是一种受骗的屈辱。 (5) [前尘] 手腕很疼,可是林绛袖的头更疼,他只想快离开这个布景屋子,回现实里去。 风林把门锁上了,是密码锁,钢制防盗门。 ──现实是,林绛袖如果不心平气和坐下听他讲话,他是不打算放人的。 林绛袖坐在那个看来很舒服的竹榻上,他的面前有一杯茉莉香片。 "你怎麽不装个木门,"绛袖开始喝茶,他比较认命。 "你喜欢茉莉?" "你调查我?" "你喜欢桃花吗?" "不。" "那枫叶呢?" "极讨厌。" "你至少喜欢这竹榻。" 风林换了比较正常的衣服出来,白衬衫,棉裤,不像学校那套那麽招摇。现在他不像个神经病了,但是似乎少掉些帅气,比较像个诚恳的好少年。 "你天天这样穿去学校,会比较受男生欢迎。" "绛袖,不要叉开话题。" "好吧,你想说什麽就说。"林随便的把榻上的抱枕夹在腋下,表示他正在听,殊不知那慵懒模样实在是牵人心思。 那大男孩只得微微咳嗽一声,镇定的开口。 "你叫绛袖。" "红色的袖子,这碍你吗?" "为什麽叫绛袖?" "恩──"林绛袖面色尴尬的回答,"是我妈──她梦里见到红色的袖子,然後爷爷给起的。" "是吉兆吗?" "算过的啊,都说是吉兆,会聪明的。" "因为红色袖子吗?"风林浅笑出声。 "我可是无神论者!!──什麽吉利啊,不吉利的!" "我也是。"风林说。 "那你说什麽很久以前──。" "可是,我相信轮回。" 绛袖露出极度恶心的神情。 "别说我们前世认识啊──多肉麻!" 那男孩只是在黯淡的日光中淡淡笑了,徐徐道:"我出生在四月,家门口的池塘上开了许多睡莲,可是那一年,因为莲花四月就开,都枯死了,一个莲蓬也没有。" "那个是吉兆吗?" "是吉兆,孩子会聪明。" "那你聪明吗?" "你呢,林绛袖?" "学校第一到第三吧。"绛袖谦虚的说,事实上他没有拿过第二。 "我修完了研究生课程。" "怎可能?"绛袖大喝,"没这个制度吧?" "我──在外地。" 林绛袖怒目瞪他。 风林很干脆的自首:"是,不是外地,是外国。" "你,是天才儿童──"绛袖恍然大悟,天才总是疯子,脑子不正常是很普遍的现象,不能怪他。 "我,一岁就会讲话,在没有能力站起来前,我就会了。" "灵异事件啊!"某人没形象的怪叫道。 "绛袖,猜我那时记的什麽?" "──什麽?" "我要找个人,他一定也在这里,和我一样,轮回到这世上。" "我 ?──是我?" "大概就是你了。" "你这麽确定?" "看到你的名字和脸,我就确定了。" "开玩笑的吧?" 绛袖又有了逃走的欲望。 "你长的很像从前,可是,我好像变了。──也许你已经认不出我。"风林的语气微微惆怅。 "你以前大概没这麽讨厌。"绛袖斜睨著他,一脸的不爽。 "我以前比现在讨厌多了,你能心平气和的在这里和我聊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那男孩依然平静的说。 风吹动窗纱和竹帘,已到夏末,初秋的凉意在傍晚变清晰了。 绛袖有些冷,不禁瑟缩了一下。 风林站起来,拿了一件外套,披上绛袖的肩头。 那是一件古代款式的衣装,绣著很细的花,粗看只是件白色的外袍,但是穿来却很舒服──似乎价值不菲,绛袖想。 风林的神情瞬间改变了,他露出忧伤的表情,又强自收敛。 "很──很像吗?"绛袖忐忑的问。 "很像,无论你的前世今生,都一样的美。"风林低低的说。 绛袖顿觉一股凉气自脚心升到了头顶,他後悔自己怎麽就没走。 (6) [要不要细说从头?] 桃花如雨,那红衣白袍的美人飘摇雾中。 狐精优雅的踱步,听足间金铃细碎缠绵,能把人的魂魄勾引。 这淫荡妖娆的姿态,让年少的僧人难抑嗔怒杀意。 这一次他手中结印,口中诵经,当妖怪踏近一步,立刻就被火炎法阵包围。 一瞬间,莲心便催了三重力,欲将妖怪立刻剿灭。 "那是你的红莲火焰吗?我见过很多法师或游方僧人。从没见过红色的光。"妖狐在火焰中丝毫未损,白皙的脸上神色悠闲,还有余暇满足好奇心。 莲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 以前收服的妖怪只要一见红莲佛光,就已吓的半死。 这个狐妖,却可以在阵中镇定自如,毫发不损,委实强得惊人。 阵法还在加力催动,已经是第九重了,莲心额上渐渐沁出汗水来,觉得身体开始乏力。 "小和尚,你不懂控制力道──故意让我有机可乘?" 那妖怪信手一挥,阵中火焰就缺少一隅。倏忽间,红影自火中消失。 再一寻觅,发现那妖怪正在桃树的枝干上栖著。 人面桃花,相映生辉,红袖缠牵,白衣胜雪。奉桃不像是妖怪,却像个神仙。 偷眼观战的那群凡人早不关心谁胜谁败,直看得呆愣在墙角。 和尚的定力却不似凡人。他并不管妖怪是不是美貌,只要是妖,就一定要除,这原是他的职责所在! 照著那张绝色容颜就一杖劈下。这一杖力有千钧,却没有准头。 妖狐的劝告是正确的,少年不懂掌控力道,可惜了迅捷勇猛。 有机不乘,那就不是妖怪了。 奉桃带著快乐,不过还是很含蓄的表情,轻轻闪开,欺上前去。 莲心只觉得眼前一片鲜红,不知道发生了什麽。 风乍起,一树绯红,如雪纷飞,迷乱众生的眼 ────那是什麽?恐怕是桃花的花瓣罢! 如此细腻温柔,单单落在唇上,轻轻浅浅,欲近还远。 莲心从来就不知,桃花是可以品尝的,他更不知道,桃花如此香。 少年的眼睁开,见修长莹白的手指刚从他唇上挪开,转而抵住他的前额。 猝不及防,该死!那朱砂佛迹原是他的要害! 一阵眩晕,全身都失掉力气,妖怪温热的嘴唇已攻城略地,带著男子的强硬霸道,却弥漫著桃花似有若无的柔媚幽香。 和尚希望自己即刻死去! 被吻尚且是破戒的恶业,还是被一个妖怪──还是被一个男子──(尽管那家夥也可以变成女人,可他一定是故意的!故意以男子之姿来羞辱他!) 那吻深浓似酒,当奉桃的唇离开时,莲心尝到自己的口里真的有桃花的余香──他简直想吐!──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了! "小和尚,你尝起来──咳,与我想的不大一样,"妖狐带著苦恼的表情道,"──比我想的要好上太多!我一不留神就──,实在是不小心,小和尚你闻到桃花香了吗?" 莲心的心里有不详的预感,"那是什麽香气?!" 奉桃又露出那种既奸且邪的表情:"没什麽,真的,那只是桃花。" 风渐止,旁人才得以睁开眼,看见对峙的两人。 和尚神色凛然,妖怪态度安详。 "这大师好象是不济?──"富户担心道。 仆人道:"老爷,先别忙,方才那一回合,似乎没分胜负。" "难道刚才你看见了?" "自然,"仆人一脸得意,信口道:"那和尚杀气腾腾的砍杀,狐狸精却真是会躲,闪到了东边,又飞到了西边,二人游斗一番,终於是各退一步!" 富户点头:"难得你还看真切了,希望大师快些取胜,救我女儿!" "妖孽!再上前来啊!我定要收服你!"莲心冷然道。 奉桃撩起右手的袍袖,微微蹙动剑眉。 玉白的手掌袒露,多了一块烧伤。 焦炙的血痕在玉色中分外地触目惊心。 妖怪只瞧了一眼,就若无其事地把受了伤的手藏到红袖中去。 "今天到此为止!──奉桃是山野游民,不懂什麽礼节,这就告辞了。"妖狐笑道。 风这一次仍依命而行,激荡得桃花坠落如雨。 当夜色忽然暗淡时,地上的花,树间的妖怪都失去了踪迹,仿佛是个梦境。 莲心心中余悸,若非额上的神迹,他今天一定丢尽寺院的脸。 可是,那妖怪的手,抵住他的前额,强烈的无力之感盘桓心头,让少年慌张。 这九尾狐精不是他能对付的妖怪。 ────可惜,年少的僧人不了解。 (7) [无心] 林绛袖带著克制的微笑看著风林。 那小子看著他已经有一会儿了,似乎有话说,可惜说的人犹豫,听的人不情愿,话题似乎开始得艰难。 他私下看过手表,快要到晚饭时间了。 他很希望自己根本没有上这里来,害他被莫名其妙的疯子纠缠,还没晚饭吃。(虽然回家也是吃泡面。) 风林却从刚才的梦境里醒觉,看著他面前隔世的情人,提醒自己,在他没有想起来之前,不可过分惊吓他。 他思量了一下,心想,慢慢来吧,跟前世的情况差不多,需要长期抗战。就算这家夥真想不起来,倒也简单,让他喜欢上现世的风林就可以,反正几百年也等了,倒是不介意追他个三五十年。 如果林绛袖知道风林现在的想法,一定会惊出一身冷汗,可惜他不知道。他带著可怜兮兮的表情道:"喂,风林,你家的厨房也是古代的?" "怎可能?──看来你饿了,晚饭在厨房,我们在哪里吃?"主人非常的殷勤。 "随便,"──只要有得吃就可以了嘛,林绛袖想。 "那麽,咱们到树林里去吧," 人家说有钱人的怪癖是很多的,那真是句在理的话。 林绛袖穿著风林给的外套(那是一件克什米尔羊毛外套,很薄,很舒服,居然也是对襟的中国款式!!)看著摆在林间草庐中的饭菜。 饭菜色香俱全,看来很好吃的样子,可是,可是──全部都是素的!!! 林绛袖讨厌素菜,他喜欢咖喱鸡,烧烤,还有涮羊肉。 於是他继续带著克制的微笑说:"风林啊,你是素食主义者吗?" 风林笑著,笑得俊朗迷人,看得林绛袖觉得眼花。私下里,他不得不承认他的新同桌是个稀有的美男子,如果他可以克制一下他的妄想狂,一定会很受(女生)欢迎。 "我‘以前'吃习惯了,现在也改不过来,原谅我拿这个招待你,我知道你‘以前'就很爱吃肉。"主人开始说些奇怪的话了。 林绛袖沮丧的端起碗筷,避免和他纠缠。 "要不要喝个小酒?"这时,风林带著诱惑的微笑问。 他拿出个小小的黑色酒坛,奇异的酒香四溢开来。林绛袖惊呆了,他居然喝酒?──这个不良少年!!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在想什麽,我说绛袖,你以前可是百无禁忌,肆意妄为得很哪,现在居然───!?"无奈摇头,风林给他斟上一杯,那杯子由风林细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推到林绛袖的面前。 翠色美酒,莹白的宋瓷杯,惑人的酒香。和对面男孩的笑容一样的可人。 "我给你保密,试试看,不会後悔的。" 尽管林绛袖只喝过啤酒而已,尽管劝说的人带著不怀好意的笑,可是他还是禁不住诱惑,小小的尝了一口。 老天!──老天,那真是酒吗? 人家说"琼浆玉液"。形容得真好!──这酒简直不是人间所有的,入口微苦,却瞬间散出浓豔花香,而後就如冰雪消融般,温润柔和,微微,细细的刺扎喉咙,仿佛有心的挑逗,沁著芬芳和甜美,又说不出的邪魅缠绵。然後林绛袖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他感觉自己好象睡在盛放的桃花里。 依稀,风林低沈好听的声音近在耳边:"那是你最爱的酒,没有名字,我就叫它‘奉桃'。" "奉桃?──奉桃?──可真是好名字。"少年的醉言只把心池搅动。风林又听到了这思忆千年的名字,只觉凄楚。 心动间,喃喃唤他,奉桃,你可还在? 可惜,低言轻落,无人应答。 (8) [伤] 妖狐在他的巢穴里躺著,有气无力,非常慵懒。 外面的白衣脱去,他只管在四面寒风的外室里穿著鲜红的亵衣. 他在竹榻上一人独酌。 屋外是桃花, 那是他所喜欢的,至於他为什麽喜欢,却又是不愿想起的事了。 酒非常好喝,略微辛辣,带著须臾的热切,就像是那小和尚的唇。 初次见面,原来并没想到是这麽一个人。 寺院派来的僧人,来除妖灭魔的,打老远就闻到他身上的梵香味,这味道里透著风尘,似乎是漂泊许久的行者,勾起从前的记忆。 当他还是只狐狸的时候,那时候,鼻子比现在还灵,闻过的气味,是不会忘记的,就是那种味道──太熟悉,太熟悉,他忍耐不住,就 想来见见这人。 他以为刻苦清修的气味,一定是个长者的。 不曾料想,见到的并非白胡子老头,却是个稀有的美少年。 沈静的气息,稚气的眼神,不应该配合在一起的东西,都合到了一起,朱砂点住的额头,干净得让人想玷污。 和那人一点也不相像,可是,为什麽要相像呢? 戏弄这样的一个孩子,难道不正是件赏心乐事吗? 狐狸邪恶的笑了,晃动手里的美酒,暗自动著坏脑筋。 狐狸本就是吸人精气过活的,身为九尾狐,虽不是必要,却也是兴趣爱好之一。至於方法,如同人间口耳相传的一样,自然是在床第之间的事。虽然剃度过的脑袋非常可惜,那件合身的僧袍却让人有了脱掉它的欲望。 这小和尚的精气,想必和这酒一样的味美,真想一尝! 酒原是他自酿,经常喝,气味带在体内。吻那少年时不是故意,但气味想来是沾染上了他。 八百年修炼到的妖气,以那年轻人的能力,恐怕是无法消除吧? 他身上已留了记号,跑不掉了。 这麽想著,奉桃只轻浅一笑,胸有成竹。 晨曦微露,室内仍点著灯。这是间华丽的房间,平日一定常熏香,味道浓烈。 可是莲心怎麽也闻不出来,齿颊间残余的气味占满他的嗅觉。 香豔消魂的气味哪里像是桃花?简直就是妖魔! 他漱了几百遍的口,也丝毫没去掉它。 仿佛已渗进了身体,丝丝入扣! ──"那是什麽东西?" ──"没什麽,真的,那只是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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