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认真评价罗千是这个人到底聪不聪明，这是个很困难的问题。如果说他不聪明，他不可能做到今天这一步，至少在一个不小区域里，商圈维罗氏马首是瞻。如果说他聪明，在遇到某些事的时候，他又好像完全失去了判断力。接到那通法国来的消息，他简直魂飞魄散，等见了言非活生生的人，还是心有余悸。他责怪自己不该让言非两处奔波，所以就改成自己两头跑。墨非知道了，摇头乍舌，又气又笑，后来实在觉得千是操劳的可怜，才亲自去找了言非，不知怎么说了一通话，言非就同意回国了。千是自然是喜出望外，他一向觉得沈言非这个人生活自理有问题，这么多年自己活下来，完全是上天的恩典，只不知过的怎么凄惨，这下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他也奇怪墨非的本事，墨非瞪了他半天，忍耐着没搭理他，觉得这两人简直苯的出奇。
自从言非搬到q城，千是有一种心满意足的感觉。每天睡觉的时候好像有了新的盼望，知道一觉醒来还有很要紧的事情去做。他每天都会到言非那里去坐一会儿，不一定很长时间，多数时候都是谈公事，他和言非讨论各处的进展，遇到的问题，商量解决问题的办法和合适的人选。他也会私下去找厨师和用人，交待药膳食谱，问问言非每天起居饮食的情况。
言非还是和以前差不多，他本身是个无可不可的人，凡事简单为上，对于千是的安排，一般都没有异议，唯独痛恨中药。那是千是特意从北京请来的‘神医'开的方子，千是当然巴不得这药也有神力才好。可是没想到事情坏就坏在他自己身上。当时为了给不信国药的言非示范，他也让神医搭了脉，那人沉吟一阵后说千是，邪毒入侵，郁而化热，邪热蕴肺，使肺气壅滞，肺脉瘀阻，只尚不为症。一通云山雾罩的话之后，给他也开了方子，嘱他在积恶成疾之前防患于未然。
这下千是也有些尴尬，他本来是想给言非做个健康表率的，结果言非一脸不以为然，‘我也就算了，你也有问题，你让我怎么相信？'看千是默不作声，他又狐疑地说，‘还是你真的有问题没告诉我？'弄得千是进退不能。不过不管怎样，一碗一碗的汤药还是喝到言非肚子里去了。
有一次用人送药来的时候刚好千是也在，言非就当着他的面，眼睛也不眨的就喝了。千是虽然看着那药也替他觉得苦，还是感觉欣慰。没想到言非喝完却皱着眉说，‘幸亏隔壁可以买到好的点心。'听上去是受了罪再找回好大的补偿似的，千是心想言非这纯粹是喝了药给他安慰呢，‘这里还真有些超过我的想象，西饼做的很地道呢。'言非随意的说。
‘哦，是么。'千是微微一笑。
言非看他表情奇怪，忽然到想起个事儿来，‘喂，'
‘什么？'
言非看了他半天，也笑了，‘没什么'。
千是坐了一会儿转回家去，路过那饼屋，忍俊不禁，踱进去买了几件糕饼带给孩子们。谁知这几块点心倒惹出一堆是非来。 言非的到来似乎对任何人的生活都没有任何影响，只除了苏黎。
时光仿佛倒流了若干年，命运往复重来。说起来千是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即便他对言非是照顾周到，却也无可指责，公司其他礼聘的工程师也住着类似的房子，享受相似的待遇。这些年来，千是越来越象他的父亲，老罗小罗老板都是声名响亮的人物，在商场上有手段，在社交界有花名。说起来，这种男人最让人欣赏，会玩，可是又从来没真在外面弄个小公馆，也没有什么人领回家来。如今千是还要加上一条，讲义气，够兄弟，这在齐鲁燕赵一带，是绝对令人尊崇的品质。
可是对苏黎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从前的千是是个活着的玩偶，做工精巧，栩栩如生，如果细看的话却没有生气。如今虽然也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可是看他每天迎着朝阳出去，披着霞光回来，脸上精神奕奕的，在苏黎看来，过了这么多年，千是好像忽然从内里活过来了。她甚至有些怨恨千是没有作出什么异动，能够让人诟病，也给她一个发作的机会。千是现在这种心满意足，又小心翼翼的态度只有她能体会，这就是退而求其次。守着那个人，一切都只是为了能守着那个人而已。失而复得，更显珍贵。她呢，得而复失？算得过么？
苏黎觉得自己累了。她也不是没有想过该怎么办，可是每每一想就进入烦恼，疲惫，自我厌倦的怪圈。她一向隐忍自持，所以外表上倒也看不出什么来，大家却不知她也已经到了极限了。
那天下午因为没有别的应酬，千是很早就回来了。敏之和静之看见他就很高兴，过来巴在他身边，敏之的嘴说个不停。千是手里拿了个包的细致的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样精细西点。千是自己好咸鲜味重的北方口味，几乎不吃甜点，苏黎和敏之也泛泛，家里只有静之真的喜欢甜食，而且吃起来甚是香甜。果然，一看见那盒子，静之的眼睛就先发了光。
千是显然心情很好，他逗着静之，‘不能现在吃哟，等下吃不下饭，妈妈要念呢。'等到儿子的脸失望的垮下来，他又大笑起来，让用人去拿餐具。静之乖巧的坐在桌子边等着，千是看着他，嘴角的笑一直挂着。敏之吃了一点，不甚喜欢，也坐在边上，和父亲一起看着静之独享。苏黎走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个情形。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就觉得有些刺心。孩子们起来问了好，她忍耐着，没说什么。
静之吃完了一块，看看碟子，又看看千是，眼神可怜巴巴的。千是忍着笑，什么也不说。苏黎蹙着眉，‘静儿，等下吃过饭，才可以吃点心了。'敏之想起父亲先前的话觉得可笑，就朝静之挤眉弄眼。静之垂下眼睛，偶尔从睫毛下面偷偷扫一眼父亲，又瞄一下碟子。千是看了只觉可怜，心里一软，温言说，‘我们和妈妈求求情好不好？只许再吃一点。'若是平时苏黎大约也会一笑而过，可是今天一切都让她不舒服，静之的神情，敏之的顽皮，千是的纵容，甚至是那碟点心。她看着静之的手犹豫的伸向碟子，忽然大声说，‘不行！'
大家都吓了一跳。千是惊愕的看向她，‘阿黎？'静之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睁得溜圆。苏黎忽然就失控了，‘我说不行，你没听到么？'她的声音更大了，快步走过去，把碟子从静之面前推到一边，动作粗暴。‘妈妈？'敏之喊了一句。苏黎回过头看他，眼睛冒着火。静之低了头，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来，千是几乎可以听见泪水掉在衣服上吧嗒吧嗒的声音，心里一痛，他又叫了一声，‘阿黎！'
‘我说不可以。'苏黎铁青了脸，‘你不能总是这么纵容他！'这话就说重了，两个孩子都不敢再坐着，静之还在没有声息的抽泣，敏之过去站在他身边，悄悄拉了他的手。千是听了也十分意外。他迟疑了一下，让用人把少爷们送回房间去，屋里遣退了人，只留了夫妻两个。
‘阿黎，你怎么了？'千是有些迷惑，‘不开心了么？'
苏黎看着他，忽然就泄了气，从来就是这样，她拼了命也走不进他心里；而他也从来也没有弄明白过她到底在想什么。如果千是是绝情的，她也就彻底死了心了，可是偏偏他又做出这么一付情态来，弄得苏黎欲罢不能。
她灰心的看着千是，轻轻说，‘我没事，我，只是有些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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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是开着车漫无目的的在城里乱转，不知不觉又来到了言非家门口。他自嘲的一笑，熄了火，关上灯，人却留在车上没有动。刚刚家里晚餐的气氛沉闷极了，苏黎显然有些后悔，她坐在静之旁边，亲手给他盛汤布菜。静之也很乖巧，看得出来还有些委屈，可是也安安静静的把母亲递过来的东西都吃了。母子之间好像没有什么隔阂，可是这个家里有些什么已经不对了。千是想起公司里面一个姓李的工程师，重庆人，火爆的性子，在管教孩子上是棒打出孝子的坚定拥护者，他常常用自己做例子，说一家人么，‘打破脑壳镶得起'，儿女没有隔夜仇。真的镶得起么？
千是心里有些烦乱。他点上一支烟，一边吸着，一边看着言非家窗子流出的光。看看表，再过一会儿，言非就该休息了吧。千是正想着，忽然一阵柔和的琴声从房子里溢出来。月光，千是精神一振，侧耳听着，眉头慢慢舒展开，他有很久没有听过言非弹琴了。第二钢琴协奏曲，降E大调夜曲，安慰曲，爱之梦一系列的柔板下来，千是的心里也平静了。琴声未断，门开了，用人走出来，请千是进去。千是有些诧异，还是跟着走进了书房。言非弹着琴，没有看他。用人轻轻带上门，离开了。千是坐在离言非很近的地方，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的琴键上跳跃，看着看着就出了神，连言非什么时候停了下来，转身看着他都不知道。
言非一笑，手指重新搭回键盘上，一阵重重的杂乱无章的敲击音。千是吓了一跳。抬头刚好看见言非唇边那个笑容，他也笑了，‘这是什么？'
‘烦恼。罗千是的烦恼。'言非住了手，一本正经的说。
千是无奈的摇摇头，‘累了么，休息一下吧。'
言非依言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用人敲门送了喝的进来，千是的是一杯淡茶，言非的是牛奶。
两人一时没有话。千是沉默着，一边想应该怎么和言非说。言非是敏感的，不可能想不到，自己这样突兀的跑来一定是有事发生。可是，言非自己也还病着，而且该说什么呢。
半天，千是沉吟着开了口，‘可能我一直没和你说过，静之，'他顿了顿，看了言非一眼，‘静之，是不能说话的。'
言非微微眯着眼睛，定定的看他，千是不知何故，心情忽然就放松了，一股脑的说了下去，‘我们带他去看过很多专家，都说他没有生理上的问题，应该是可以说话的。可是作了很多辅导也还是不行。可能因为这个缘故，我对他大约是要偏袒一些。今天就为了这个闹翻天了。'
言非想了想，说，‘是小孩子不开心么？当父母还是要公平才好。'千是不置可否，言非又说，‘有没有想过带他到国外看看，比如德国有很多心理方面的专家，或许会有办法。'
千是说，‘暂时是不想去了。静之很讨厌看医生。而且他听完全没有问题，交流也可以用手势或纸笔。我只是有时候不知道将来应该让他去做什么才好，很安静，很聪明的一个孩子。'
言非没了话，只看着他。千是回望过去，心里一片柔软，‘是不是让你也担心了。其实我也只是烦恼这一会儿罢了。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敏之也是个好孩子，将来我们不在了，还有他呢。'
言非一笑，想起很久以前在千是家门口看见的一幕，点头称是，‘我见过他们一次，小的那个安静固执，大的那个宽容忍让。都很可爱。'千是听了也笑，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再坐了一会儿，告辞出来让言非休息。
千是在门口侯了片刻，屋里的灯一直亮着。忽然他心里一动，发动车子开走，绕了一点距离，再放慢速度绕回街口，果然书房的灯熄了。千是一叹，俯下身去趴在方向盘上，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宁静，依恋，安慰，希望，懊恼，遗憾，恐惧各种情绪翻滚涌动着...... 那件不愉快的事情好象就那么过去了。或许就如同李工程师说的一样，一家人么，打破脑壳镶得起，儿女没有隔夜仇。苏黎再也没有像那天一样在孩子们面前失控过。她似乎还是原来那个美丽温和的母亲。但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在苏黎眼里，这个家就像一件精美的瓷器，从里面裂了一条缝，终有一天会散成了一堆粉末。她眼睁睁的看着瓷器上的裂纹慢慢增加，束手无策，而且因为旁的人都看不见，更是成倍的加增了她这个唯一知情人的煎熬。
敏之和静之都很懂事，也很敏感，尤其是静之，他似乎能感觉到苏黎的异常，随后也跟着十分不安。这时候，他会默默的跟在苏黎旁边，好像守着她，就能让她好过些一样。苏黎看了常常就湿了眼角。那天闹过了，静之自己偷偷来到苏黎房里，拿了她的手，一笔一划的写，妈妈，对不起。苏黎抱着他，难过得不能自已，更是觉得愧疚。静之安静的偎在她怀里，不停的用手把她脸上的泪擦去，因为不能说话，他就用自己的脸在苏黎脸上蹭阿蹭，亲昵而安慰。苏黎的眼泪濡湿了他的脸，母子俩的心也贴近了。敏之见他们两个亲厚，有时也会吃醋，说，‘原来只有爸爸偏心，现在妈妈也偏心啦。'静之就会过去拉了他的手拼命摇头，敏之若是存心逗他，不理他，他会急，会扯着敏之不放，会眼泪汪汪。看得敏之就心软了，轻轻扭他的脸，说他小笨蛋。苏黎看了孩子们心里就坚强起来，她暗暗下定决心，无论怎样也要把这个家撑下去。对于千是她反而好像淡了，想的少一点，对自己或许好一些，她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另外一个也应该清楚意识到这种状况的人是千是。他的情形却不那么简单。其实千是心里不比苏黎轻松，甚至还要更为难一些。刻下的他，并没有太高的追求。只要一切能暂时维持不变就好了，平静安稳的家庭，健康平安的言非。所以对很多问题，他并不愿意去深想。或许在别人看来这也是一种对现实的逃避。而对于千是，过了这么多年浑浑噩噩的日子，忽然又有了一种近乎幸福的感觉，他真的是小心翼翼的捧着，唯恐漏了一点点。这算是奢望么？算么？可是生活对于他似乎就是有些苛刻，孩子们或许还无忧无虑，一向通情达理的苏黎却渐渐沉闷阴郁了，在遇到问题的时候，苏黎也变得强势，或许还说不上针锋相对，但是至少会让他觉得冷漠扎手，让他不得不打叠了精神应付。另一方面，言非的身体虽然有些起色，可是也反反复复的，再加上以前那些噩梦一样的经验，弄得他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生怕一不小心那个人的身体又崩溃了。同时，千是也知道法国那边仍然保留着给言非的位子，随时欢迎他回去；另外，还有一名很有名望的设计师也一直在向言非发出邀请，希望能与他合作一个非常重要的投标项目。在协和广场留下自己的印记，谁能拒绝？言非，敏感又冷静的言非，千是完全不知道言非会不会走？什么时候走？还会不会回来？这些问题隐约出现在千是脑海里，他只好选择不想。家和言非，微妙的两端，谈不上对立，也不可能融合。千是两边都不可能放手，两边都不能不保全，两边都不能不讨好。他有时也会觉得自己是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每一步都艰难，可是还是要走下去。
言非自觉身体稍微好些的时候就开始到公司上班。千是从那时起逐渐减少了到他家去拜访的次数，两人一般一个礼拜会有一到两次在外面一起用餐，其他时间，千是尽量多在家里陪陪家人。这也是一种平衡，至少短暂的风平浪静了。
在这样的生活里，千是还是能感到一种满足的。和言非一起工作是一种享受。言非做事简洁迅速，多年的专业训练，在一流工作室养成的团队精神，他本人特有的谦逊谨慎的态度让周围的人心服口服。有他在，千是只管商业运作，完全不用再担心技术方面的问题，两个人合作效率之高让业界乍舌。千是越来越喜欢去工作，言非就在隔壁的办公室里，走出去就可以看到。工程师们讨论细节的时候，千是也会列席，他坐在旁边，看着言非习惯性的眯着眼睛听别人的意见，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用温和的声音提着尖锐的问题，看着年轻的技师挠挠头，露出原来是这样啊的表情。言非去现场的时候，千是会开车送他，两人看着这个城市在他们手里，一点一点的改变常常会相视一笑。还有每次一起去俱乐部吃饭，休息的时光，虽然还是千是说话的时候多，有时言非也会讲到这些年他在外面的生活。有一次说起他在意大利旅行，路过一个家庭小店，本来只是进去喝点水的，居然看见一个巨大的玻璃罐子，里面红红绿绿的都是泡菜。言非心动不已，虽然价钱惊人还是要了一点，谁知一尝竟然是油浸的，弄得他想吐又不敢吐。千是笑着一字不漏的听着，慢慢在心里把彼此空缺的那些岁月补齐。言非，言非，人生如此，是不是已经尽够了？千是在午夜无眠的时候，一边吸着烟，一边也会这样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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