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你说我是谪落天空的星，
那么我红尘行走，
便是为了与你相逢的那一刻。1st
千是回到家的时候没有见到苏黎。吴妈亲自过来接了他的手杖和帽子，告诉说太太在房间里待一个下午了。千是回家本来只想打个转就走，听了这话没犹豫，直接往太太房间里去了。苏黎不是个矫情的人，什么事让她计较了一下午，这个想法让千是有点烦恼。千是出了二层欧式小楼，穿花拂柳，然后眼前一阔，一片水，中央几间雅舍，和陆上只有一架小桥连着。千是上了桥，今夜有月无风，水里波澜不兴，天上一个月亮，水里一个月亮，明晃晃的照的千是感觉有点讽刺。心上有点黏糊，脚还是一步一步迈着，朝着上了灯的那个房间，嘲笑自己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想到外面还在等的人，就又想自己还是不如飞蛾豪迈，毕竟还有惦着的，更放不下的事儿。
到了门口，顿住了脚，轻轻叩了叩门板，心里回想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还是从来就这么客气。想着想着，虽没得到回应，也就推门进去了。门打开那阵，光线流出来，照的门楣上两个字，我取，只是一下就又没入黑暗中了。
苏黎半卧在靠窗的躺椅上，整个人隐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这个情形让千是的不安又凭空增加了几分。他和苏黎之间，就象一对舞手，苏黎牵着，他跟着，人前人后，合作无间。如今曲子响了，领路的突然不动了，千是扎着手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恍惚觉得，屋子好像又变回了原样儿，那时候上一个女主人还在这儿，屋子里垂着层层的帐子，帐子后的女人终日不见阳光，脸色苍白着歪在床上吸着烟。千是想着那张脸，可总是模模糊糊的，隔着帐子，又隔了烟雾。
那个女人是千是的母亲。如今，整个屋子已经全然不是从前那样儿了，比如苏黎身后的那扇窗，已经整墙打掉，换了整块玻璃墙。要求是苏黎提出来的，工程是千是的公司做的，千是自己亲自督着，不惜工本。如今千是就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看着月光照在苏黎身上。苏黎的脸还是隐在黑暗里。千是不知道怎么办好，感觉离着那个发着皎白月光的身体无数重帐幔，其间充满浓烟。
苏黎似乎动了一下，千是还仿佛听见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虽然不太真切，千是如释重负，慢慢走上前来，离开半步的样子，柔声问，阿黎，你感觉怎样，可是身子不好了。
苏黎心里一动，眼前不由就浮起一团轻雾。千是就在她身旁，略弯着腰，月光映在脸上，柔和了脸上随着岁月变得凌厉的曲线。他看起来还和初见的时候没有两样。千是的眼睛亮亮的，有许多关心，还有想藏，没能藏起来的其他一些东西。苏黎伸出手去，想去安抚一下，看到千是虽然没有躲开，身体却是僵了，苏黎的手就伸不出去了，在半空中虚张着。千是倒有些讪讪的，伸手捉住了苏黎的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等着苏黎开口。
苏黎感觉手被千是握的有点痛，刚才那点情绪啪的一下就消散了，想了一下午的心事倒又鲜活了。
千是看苏黎怔怔不定的样子，不由有点紧张，不知苏黎要说出怎样的话来，又不知该从何问起。终于，苏黎说，我想让敏之先到外头去上学，出国去也好。千是听到是儿子的事，心头的石头落了下来，就说，你觉得好就这样办吧。如果是出国，不如就去x国，x城，我们还有许多朋友在那里。顿了一下，还是问，不过，是不是早了一点，敏之到底还只17岁，不若过两年再走，到时让静之也一同去，兄弟两个也好有个照应。苏黎，叹了口气，我就是不想让他们兄弟两个在一起啊。
千是的脸在月光下，越发的白了，难道他们怎样了。
苏黎抽回了手，抿了抿头发，说，也没怎么样。想了想又说，只怕我也是白担心着。不过再怎么说，也是兄弟两个，真怎么样了，不是也晚了。不如现在就先分开。然后就歪着头，定定的看住千是。
千是脑子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本来想说，他们又不是亲兄弟。苏黎的眼光却像刀子，把他没出口的话就此斩断，他嗫嚅了一下，究竟没说出口。看着苏黎的意思，似乎是这就要他拿出个态度，千是斗争了半天，还是对苏黎说，这个我得再想想。然后也没跟苏黎再说什么，就一头愁云惨雾的走了。背后的苏黎也没叫他。等到千是走上了桥，又觉得有点对不住苏黎，这么些年从来没听见苏黎抱怨过什么。今天也没有，千是觉得苏黎渐渐成了个神仙，解决凡人一切问题，千是愿意听苏黎的，可是人和神仙总是隔了仙界跨不过去，所以千是常常不知道如何面对苏黎，就象现在，脑袋一热跑了出来，呼吸通畅了，脑筋正常了，千是犹豫了一下，脚下顿了顿，觉得毕竟回去也不知说什么好，于是千是的脚自己就迈着大步，朝着千是惦了半天的方向去了，虽然心上担上了新的心事。
苏黎看着千是慌慌的走了，听着他的脚步心里一阵松一阵紧。想着下午，敏之和静之对峙着，像两只眼睛喷火的小兽。这火把当母亲的苏黎烧醒了。苏黎并不担心千是，千是最终必然会听自己的。只是敏之走了，家里就空了一块。这块空白自己又拿什么去填呢。一晃，十几年就过去了。苏黎随手挑了一张唱片，吹熄了灯，月光和着乐声悄悄侵占了整个屋子。
2nd.
千是到了俱乐部，一边妥当的和每一个打招呼的人寒暄，一边走向熟悉的桌子。言非看着他走过来，嘴角不由得弯了弯。能进了这里的都不是一般人。不过能在一个池塘里游的鱼总还是有大有小。言非知道千是无论如何不是大鱼，可是他给人一种大鱼的感觉。有的时候言非觉得很可笑，在他看来千是个性随和，但是有点迷糊，而且缺乏杀伐决断的勇气，怎么都不象个能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人。他见过千是的父亲，虽然那时候他已经病骨支离，但是言非在他眼风里有点喘息困难。只消一眼，言非就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再一眼言非又知道自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千是在很近的地方和什么人打着哈哈，两个人
仿佛在谈什么惊天动地的趣事，千是挑着一侧的眉毛，得意而邪气。言非知道无非又是男人间的勾当。
他再打量千是，如果没有这两道剑眉，他的整张脸就过于柔和，甚至有些女性化，但是有了浓黑的眉毛，人就平添了几分英挺和霸气，连带的眼睛也有了神气，杏眼不显得妩媚，到添了凌厉，坊间盛赞罗公子双目如星，眼波通电。言非觉得千是从父亲那里来的这眉毛就如同他混在这世界上用的通行证，其实表面上的这一套一套都是借来的，不过有几分神似，说白了千是不过是穿着虎皮过街的猫罢了。
千是终是过来了，来了却不坐下，先彬彬有礼的问，这位先生，我们一起坐好不好？言非也正色道，不好。说罢，两人一笑，千是这才坐下了。过往都是千是话多，话题千变万化，包罗万象，言非只是坐在那里静静的听。有一次，言非说，千是你就象收音机，可以调频选台，天文地理，古今中外。千是张着嘴，愣了一下，马上扑过来，说，不对嘛，你用手调一下，我可就只剩单一频道了。言非发现自己走了神，对面的千是也有点心不在焉。言非本来有话要讲，只等千是长篇的话出来好寻了缝儿，这会儿觉得千是有心事，到越发的静下来，一时间两个人专心吃着面前的菜。
餐毕，两个人去打桌球。路上不断有人点头，有人招呼，热络巴结一点的，跑过来故作亲热，说，罗老板，这么晚还不让沈工下班呐，钱少赚一点，留给别的兄弟们啊。和言非相熟就会又说，沈工不要太老实了，让罗老板给你加薪。千是就真真假假的喊冤，说言非才是公司里的主子，只怕伺候的不周到，他就拍拍屁股走人呢。言非也一本正经的说着应景儿的话。大家都在场面上混，谁又把这种话当真。
进了单独的桌球室，开了球，两个人轮着手，水平相若，少了争竞的紧张，多了消磨时光的闲散。千是执杆，言非站在一旁啜酒不声不响，言非撞球，千是吞吐烟雾，指指点点。今天千是慎言慎行，言非知道千是必是为了家里，却不知究竟。千是闭口不谈家事，是顾及言非的感受，这一点言非心知肚明。千是却不知道，言非对于苏黎的存在心中自是无奈，对苏黎本人却是十分尊敬。这许多年下，言非和苏黎，牵挂着同一个人，王不见王的死敌，知己知彼的对手，惺惺相惜的同路人。
千是独自捉摸了半晌，拿不定主意。还是问言非讨办法。阿非，我想送敏之到上海学堂读一年书，然后送他出国去。你看怎样？千是故作轻松，拿眼睛望着言非。言非稳稳的给杆头上了粉，漂亮的跳球进袋。没有看千是，言非不紧不慢的说，好啊，不过不用先去上海了，索性过两天跟我直接去巴黎吧。千是立刻白了脸，一把捏皱了手上的烟卷，扔了杆，扑过来就要发狠。字从千是牙缝里挤出来，你要去巴黎，我怎么不知道？！你又想干什么？
言非没有去打掉千是抓住自己衣领的手，却将身子探过去，手臂环到千是背后温和的圈着。颈子被勒的有点紧，言非还是不紧不慢的，本来今天就要告诉你的。我也是才知道。我的图纸入围，委员会需要和我面谈一次，再从最终的三个人里面决定。我已经让公司的协理定了两张下星期的机票。看了看千是的脸色，言非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笑来，本来是想咱们去的，现在只好变成我们去了。终究是进的气儿少，出的气儿多，进出都很困难。言非，最后只剩了困难的，温和的呼唤，千是，千是。。。。。千是的眼睛充血，呼吸沉重，两眼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言非的嘴唇一开一合，半天没有搞懂这些唇语的意思。言非要走的这个消息就象个晴天霹雳，把千是温和，理性的外表劈了个粉碎，关在心里的野兽冲了出来就要撕咬见血。千是耳朵里轰隆隆的打着雷，干脆毁了他，一了百了。
渐渐的，千是感觉到了，言非的臂膀圈着自己的肩，言非的声音在叫着自己的名字，于是本能的松了松手。言非大口呼吸之余，仍是抱着千是，低声不断的唤着他的名字，千是觉得自己心里的兽被言非催眠了。尽管言非差点儿丧了命，千是此刻还是觉得自己委屈，怎么就得你们一把一把火的来烧我。看了看言非，千是把这句话吞了回去。言非不欠他的。言非和千是被同一把火烧着，一亮具亮，一毁具毁。而另外那一把火，却是自己在自家后院点起来的，又如何去怪别人。好在言非还在，千是用力的箍紧了言非。。。。。。这个拥抱让两个人感到，还好，还好有你。
3rd.
不得不说，相遇是一种缘分，但是这种缘分有时是一种必然。比如，千是遇到苏黎可能是一种缘分，但是千是遇到一个苏黎样的女孩就是一种必然了。
千是在艾伦家的舞会上第一次见到苏黎。那时，千是到达x城也就不过是一个月的功夫。
千是由艾伦带着经过了层层叠叠的人，才看到她，第一眼只见侧半个脸，乌牙牙的发，鬓边若隐若现的珍珠耳坠，瓷白的皮肤和裹在蛋青色旗袍下面削肩细腰的身子，周围是穿各式白或粉色纱裙，金发碧眼的体态丰腴本城少女。在那一刻，千是觉得亲切而熟悉，嘴角不由得就向上弯了弯。苏黎这时，正听得艾伦招呼转了身过来，只见一个东方青年，英廷俊朗，嘴角噙笑，眼中星芒点点，正在自己面前。艾伦在一本正经的为二人介绍，苏黎心里却已烙上了那两点星光，暗想这便是千是了。
苏黎知道千是并不奇怪。这世上的有钱人本就通过一张密织的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艾伦的父亲是苏黎在x国的保护人。既然知道儿子会带一个中国青年回来，这个青年又恰好风度翩翩，仪表堂堂，就立即知会了苏黎的父亲。于是千是虽然并没有透露过自己的家世，他却仍然被邀请参加这种带着某种约定俗成目的的社交舞会。不久千是收到舅父代母所书家信，嘱千是对苏黎密加照拂，称苏黎大家闺秀，弱质女子，孤身异乡实为不易云云。千是从信中知道苏黎原来是苏三公子掌珠。苏家也是官宦世家，到得三公子父亲这一代竟至人臣之极，弟兄手足无不执掌重位，偏偏这位三公子，剑走偏锋，执意从商，很早便半脱离家族，在上海成为响当当的实业家。
千是的父亲芝芥出身，因缘际会而成一代巨贾；母亲却是出身于簪缨戴花之族的大家闺秀。千是不知这姻缘是如何缔结的，但却是明明白白的知道，母亲家的人，并不认同父亲。在他们看来，被人称为侠商父亲多少有些匪气。所以千是也曾听到过谣言，说舅父曾评价这段荒唐的婚事是，大家闺秀配了山东响马。看来母亲一族倒是很认可苏黎，但千是自己便是‘响马之子'，苏黎也算是宦商之后，舅父此时如此卖力到恰恰忘了这点，千是想到这一节不由得感到有些可笑。
苏黎本身几乎让人无可挑剔，于是现实中后来的一切便如人们所希望的一样发生了，千是和苏黎遵守了中国和x国一切的礼仪规则，开始交往。国人对x国的风俗了解只流于表面，以为男男女女见面即拥抱亲吻，民风必然轻佻放纵，其实不然。千是和苏黎，虽是有了双方家里的默许，却仍要在苏黎保护人陪同或许可的情况下见面。见面时的交谈也止于校内见闻，城中消息，并不约略涉及风月。至于拥抱亲吻，不合国礼，千是自是想都没有想过。
艾伦十分不解，罗，你们东方人太含蓄了，你们不拥抱，不接吻甚至连手都不牵。这样怎么能传达情意呢？
这个问题让千是小小的作了难，在他看来x国的姻缘一样是婚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后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不同之处只是他们格外的强调婚前的chemical而已。艾伦蓝色的眼睛带着明显的失望，他很认真的说，罗，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你们没有真正的爱情，没有浪漫。
千是虽然习惯了艾伦夸张的用词，还是不禁有点不服气，暗暗在脑子里要想出个浪漫来。又一思忖，艾伦只怕事后还要和苏黎说起，只好滤掉了那些有男欢女爱旖旎情色的。如此一来便去了玉环飞燕，小周莺莺，最后单挑了梁祝化蝶讲给艾伦听。
不想，艾伦听罢却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这个故事我听过，是讲两个男性之间的爱情悲剧。
千是一惊，想是自己没有把英台变装一节说清楚，遂又耐心解说了一番。
艾伦却十分笃定，说是一位来自贵国的音乐家这样告诉我的。千是追问是谁。艾伦说是住在本城的一个青年。以后一定介绍给千是认识。千是一笑而过，心道，祖母的遗物就可称为古董的地方，这个音乐‘家'成不成‘家'只怕也有待推敲。
当时他们是在一次小型的家庭聚会上，周围忽的静了声，原来是苏黎走到屋子中央，正要弹奏一曲。让千是诧异的是在摩登上海长大的苏黎素习的竟是古筝。一曲清清朗朗的高山流水。千是看着苏黎不紧不慢挑抹揉吟的手，忽然觉得苏黎的这番意思在这间屋子里算是白费了。
一曲终了，掌声如潮。人人都看看苏黎，再看看千是。千是也拍着手，带着笑。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 们会在数月后订婚，一年或两年后结婚。
如果，那是说，如果千是没有遇到言非的话。
4th.
那天晚上有个规模不大聚集精华的晚会，欢迎苏黎的二哥和母亲，同时也会宣布两个小儿女订婚的消息。按照当地的礼仪，千是那晚还是和一群单身汉约了在俱乐部吃饭。临走忽然有些烦腻，便让听差给艾伦送了信儿，自己去了位于城市另一端的法国馆子。站在乐池中拉琴的还是上次所见那个矮胖的拉美乐师，半眯着眼，曲子热情洋溢，看见千是，手上加了劲飞出一阵鬼魅似的滑音。千是笑了笑跟着领位去了常坐的那张桌子，先吩咐让送一杯红酒给琴师。领位的拿了小费走开，千是才发现隔壁桌子坐了人正在点菜。侍者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千是只能看见那人拿菜单的一只手，肤色白皙手指纤细修长，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中指在菜单背后轻轻点了几下。墨非也有一双这么漂亮的手，可惜外祖母不喜欢，‘鬼爪子似的，不留财。要肉肉的，背上有坑的才好。'可是墨非不在乎，那双手弹得琴，拿得笔，稍稍年长才名远扬，求画者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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