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非惊世骇俗的婚姻对千是的冲击远远不如舅父那封措词强烈的信带来的反感来的多。在家里的一切事务上,父亲和墨非在一头,舅父永远站在另外一头,柔弱的母亲夹在中间,千是倾向父亲和墨非,可是又同情母亲,常常陪了母亲作难,实在无法忍受的时候就离开家,先到上海后来这里。 把事情原原委委的说给言非听,言非却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千是想说,他便听着,到最后也只说了一句,‘你父亲是个奇妙的人。'千是暗想,言非想说的大约是父亲和墨非。他看着言非,在心里说,你也是个奇妙的人。 ‘你知道么,我一直以为墨非更像父亲的孩子。'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一直围在母亲身边。记得母亲房里总是有一只银铫子小火煨着东西,米粥,莲子羹,花生汤。只能用微弱的火闷出来,时间极长,味道极好。后来有了墨非,母亲身体一下子坏了。父亲和舅父,外祖一家起了大冲突,一怒之下离家远走。舅父说母亲体弱不能教养,把我接到外祖家。直到几年后父亲忽然回来,直接冲过来把我从族里的私塾带走。' 千是忽然笑了,‘我和父亲骑马上,舅父追出来,之乎者也的抖出一大堆道理,父亲抬起手一鞭劈在门口的拴马桩上,打个粉碎。'天神一样出现的父亲,最早的记忆。 ‘哦,后来呢?'言非看他入了神,就催他。 后来他和父亲却不亲厚,远不及墨非和父亲之间亲厚,有时候千是对墨非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感觉她出生就抢走了母亲,稍大了又抢走了父亲。‘后来么,我和墨非都是在学堂念的书。我到上海去的时候,墨非去了天津的女子学校。'千是说着话,想着墨非。一般书里戏里都说父兄如果路上遇到了一个好青年,就会想办法配给女儿或姐妹。可是千是只是模糊的有过这个念头就早早放弃了,是因为有了墨非一切自主的觉悟,还是出于对墨非隐藏的怨念呢?怨恨着墨非抢走了母亲和父亲,因此不愿她再抢走言非。这个念头把千是自己吓了一跳。‘不说这个了,'千是突兀的终结了话题,‘不如说说你吧。' ‘我?'言非一愣,千是忽然有些后悔,他知道的,言非父母早就不在了。可是言非到没表示什么,‘我么?我家到没什么像你家那样纵横捭阖的大事。爹去的太早,几乎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是个极温和的人,琴也拉得好。夏天的晚上,我们就坐在院子里,爹拉着琴给我和娘听。娘小声跟着哼唱,她的声音很好听。'言非笑了一下,‘我小时候也会唱歌的。我娘说有次我们在饭店吃饭,有个卖唱的小姑娘在唱曲,我也跟着唱,后来还站到桌子上,唱得不亦乐乎。' 千是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有点疼。那是言非最快乐的时光了吧。‘那时候你什么样呢,真想看一下。如果我知道你在哪里唱歌一定会去听。'千是保证一样说。 言非轻轻笑了一下,那时千是也还是个小孩子哪。 ‘真的。'千是不自觉地重复着。 ‘既然这样,不如哪天我们也来一遭。'言非说着站起来,走到钢琴站定一抱拳,‘各位父老乡亲,过路君子,我兄弟二人游历天涯,路过贵宝地,特献曲一首。'说着便坐下,从从容容弹了一曲。 千是仔细听了竟是一支小调,清清朗朗琴音,别有风味 江南 绛桃含笑,柳烟环抱。风和燕曲,江南小调。狎落花,穿幽巷,伫画桥。过往乌篷橹儿摇。 是言非的家吧。千是走过去,伸手从后面圈住言非的肩,把脸埋在他的颈窝。言非挺直的背僵了,‘怎么了?' ‘你,'千是的呼吸是温热的,‘刚才忘说让他们给钱了。'言非的背更僵了,忽然忍不住笑出来,倒塌下去砸在钢琴上,翁的一下。千是也跟着倒下去,不知不觉地收紧了手臂。 14th. those sweet words ‘黎,黎,黎!'露西坐在宽大的窗沿上抱着膝,快乐的大叫,‘怎么办?我要不能呼吸了,我要死掉了。黎,明天就要见到他了。天,我的心跳得好快。啊!' 屋里熄了灯,窗帘却是拉开的,月光透进来,安静的撒在穿着白色睡衣的少女身上。苏黎俯卧在床上,双臂交叠,下巴支在手臂上看着朋友,心里暗笑,露西心心念念的名字只怕不是‘黎,黎,黎,'而是,‘城,城,城,'吧。 苏黎带着由衷的喜悦分享着露西心里的秘密。从家世来说,宛城不是露西的良配,可是他无疑是一位非常出众而且可爱的青年,他又是千是的好朋友,如果自己的朋友和千是的好朋友能够结合,那也是一桩美事。幸福是会传染的,那时候四个人常常在一处,必然是鲜花着锦一般的甜蜜生活。 露西轻盈的从窗沿上跳下来,走到床边跪下,俯下身子和苏黎脸对着脸,额头顶着额头‘黎,这太好了,简直就像在梦里一样。' 苏黎轻声说,‘嗯,我们在一个梦里。' 言非并不经常出现在千是他们的社交场合,不仅仅是因为身份尴尬,他自己也不是十分热衷,紧张的学业之余宁可弹弹琴,画画画儿,陪纳塔莎聊聊天,甚至睡睡觉也好。可是自从他进了托马斯公司实习之后,社教界的大门却向他敞开了。第二天的茶会是言非的导师为一位俄罗斯流亡音乐家办的一次休闲性的聚会。托马斯教授一向认为艺术是存在共性的,因此常常鼓励得意门生在音乐,美术,舞蹈以至自然界去寻找美,锻炼出一双能感受,发现美的眼睛。 这位音乐家有着俄罗斯式的伟岸身材,可是让人难以置信的是那样粗壮的手指敲落在琴键上,流淌出来的音乐却带着纤细,敏感忧伤的品质,所有的人都觉得心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 演奏完毕,大家散开闲散的三五人凑在一处说话,‘一望无际的中亚细亚草原上,远远传来宁静的俄罗斯曲调。马队和骆驼队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远处又飘来了古老而忧郁的东方音调......'露西轻轻说,‘神秘而遥远的东方,真想去看一看。' ‘茂密的白桦林、黄色的苜蓿花、红色的槭树、绿色的针叶松,这样的地方的确让人向往啊。。'言非也跟着说。千是看了他一眼,暗想这大约是纳塔莎的话。 ‘是的,我的故乡就是这样一个美丽的地方。'浑厚的中音从身后插进来,正是那位音乐家,巨塔一样站在那里。他的英吉利语有一种奇特的卷舌发音,最后一个g都读得脆而清晰,他鞠了一躬,‘听到你们谈起我的俄罗斯,忍不住失礼了。' ‘您对俄罗斯很熟悉么?'简单交谈了几句,他直接问言非。 ‘啊,不是的,我有位朋友也是从俄罗斯来,'言非顿了顿,又说,‘她在圣彼得堡和莫斯科都住过很多年,曾经拜在拜師Nikolai Zverev门下学过琴。' ‘哦?那真的很了不起。你知道他的,'音乐家向言非眨了眨眼睛,没有接着说下去‘他虽然不是我的直接指导老师,可是也几乎把我烤熟了。' 大家笑了,莫斯科音乐学院几位有名的音乐家都以极为严格出名。露西看了看音乐家拿着酒杯的手,向苏黎偷偷吐了吐舌头。没想到却被本人看个正着。或许是因为艺术家的敏感,他立刻就明白了露西的意思,还是带着那个宽厚的笑容,他举了举杯子,‘两位小姐的手都很美,很适合钢琴。还有这位先生也是。'他示意了一下言非。 露西红了脸,艾伦出来解围,‘城本身也是一位中国来的音乐家。他的钢琴弹得很好的。'果然大家都纷纷指向言非,请求他演奏一曲。言非看了看露西可怜巴巴的眼神,也不再拒绝。想了想,他选了拉赫马尼诺夫第三钢琴协奏曲切入主题的那一段。这是这位俄罗斯钢琴家为他的初次美洲行做的曲子,用来欢迎他的同乡正是再合适也没有了。果然,音乐家听完有些激动,他走上去轻轻拥抱了一下言非,赞赏的说,‘我见过他的,你的手没有他的大,可是你弹出了俄罗斯的味道。 '言非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到赞美的缘故,微微的红了脸。千是远远的看着就出了神,心里的弦被什么手拨的丁冬作响,一时跳动的不均匀起来。 那天结束之后,露西拉着苏黎又说了好一阵话,辛普森夫人也看见了女儿绯红的脸蛋,却没表示什么。露西是真的快乐的,因为苏黎能够明白,并且分享一切她所想的。妈妈虽然疼爱她,可是她却把女儿的心情当成一种按季节发作的热病,就像春天的花一样,开过自然就凋谢了。可是露西却觉得那是一团能燃烧生命的火,永生不息。她和苏黎不厌其烦的说着聚会时的细节,他怎样和自己说话,怎样的微笑,他的衣着,他的手指,他的琴声。露西说着,笑着,苦恼着,一边就感激有苏黎可以在旁边,这个可爱的朋友有着东方人的羞涩腼腆,可是还是会微笑着祝福她,鼓励她。苏黎想着言非为露西解围的事,也觉十分有希望,就暗暗思量是不是要和千是商量一下。 千是和言非坐在回家的马车上却在聊俄罗斯。聊那位外观雄伟的音乐家和他纤细的音乐,聊那个地域广阔的国度音乐文学里特有的伤感。这种对比强烈的反差,让两个人都感觉十分有趣着迷。到家的时候,纳塔莎正等着他们回来,‘他乡遇故知',千是看着她渴望的眼神,忽然就想起这句话。 纳塔莎和千是最初猜想的样子差不多,又差很多。千是看不出她的年纪,不过仍然能感觉到十几二十年前必然曾经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她身量不高,很瘦,小脸,尖下巴,眼睛特别大,走起来路十分轻盈,可能是因为终身未婚的缘故,说话做事的时候常常自然流露出一种少女才有的天真情态来。可是千是听言非说过,纳塔莎在教钢琴的时候就变成了一个魔鬼,‘原来我的手腕姿势总是有点不对,她就把削尖的铅笔拿来在那个位置等着,时不时地刺一下,后来这个顽固的积习竟然就改掉了。'千是还记得自己听到这种‘刑法'的时候,想象那种情形就打了个激灵。说起来,言非的钢琴不算学院派出身,先是养父,后是纳塔莎都算业余钢琴家。 三个人闲散的坐着,看到言非,一直栖息在纳塔莎膝上的波斯猫一跃而起,径自走到言非身边,随后在他身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又变得懒洋洋的谁也不理睬了。千是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场面,还是忍不住促狭的看了言非一眼,言非却没理他。或许言非自己都没觉察到,在猫跳上来以后他轻轻动了动身体,让猫躺得更舒服些。千是看到了,一笑,原来猫也是很聪明的。 言非细细的和纳塔莎讲今天的一切。千是从来不知道原来言非也可以说出这么多话来。纳塔莎安静的听着,直到最后才说,‘原来他也认识谢尔盖·瓦西里耶维奇。可惜那时候我却没看过他呢。'想了想自己先笑起来,‘我见到谢尔盖的时候他还是个很腼腆的小孩子,害羞有点神经质。可是手真的很大,左手轻轻松松的按跨十二度琴键。可惜后来和老师闹翻了,搬了出去,以后再没见过。' 千是下意识的看了看言非的手,下午备受称赞的手指正轻轻的搔弄着猫的脖子,猫咪舒服在他手上蹭阿蹭,发出一串隐约的‘咕噜'声。纳塔莎嘴角更弯了,‘城的手虽然没有那么大,技巧是没问题的。不过我还是觉得他的曲子不太适合你。' ‘为什么呢?'千是很好奇。 ‘因为他有些,'纳塔莎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因为城是个安静的人,不太适合情绪十分激烈的曲子。' 千是摇了摇头,他也认同只有从心底产生共鸣的时候才能对作品进行最佳诠释,只是用‘安静'来形容言非却太单薄了,他是个远远比这个词汇丰富精彩的人。看看言非却只带了笑听着,好像事不关己一样,原先最让千是咬牙的神态,好像总显得冷淡,如今看了也蛮不错的,于是便婉转的说,‘今天那人也是说他手不大,可是演奏有‘俄罗斯'的味道。' 言非听了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纳塔莎也温和的笑了,没说什么。三个人转头聊起了别的。 千是知道言非要讨纳塔莎欢喜,也随着他把话题往俄罗斯风俗人情,诗歌文艺上带。其实这些都是他并不熟悉的领域,倒是听的时候多,偶尔插插话而已。这时候,言非正和纳塔莎讨论,为什么俄罗斯诗歌总是有一种忧伤的调子。即使是描写爱情的也一样。 纳塔莎说那可能是因为忧郁的诗句比较容易打动读者,留下更深的印象,以至于流传广泛。她举了个例子,‘亚历山大.博洛克遇到萨道芙斯卡娅,一见钟情,分别后最早写给情人的诗句是这样的 夜降临大地。我与你单独在一起。 湖水充满梦幻,闪烁安谧的涟漪; 城市的灯火透过树丛照耀着; 精致的月亮高悬在漆黑的天空。 我们心中的火焰,我们灵魂中的春天。 很美,也很纯洁。可是用词没有新意,意境也很单调。当时没有得到关注,以后也很少有人提到。后来因为那段忘年恋情完全看不到希望,他的诗歌风格很快就改变了,有不少很美的诗句。可是最为人传诵的那首诗是这样的 记忆为我珍藏的一切, 在疯狂的岁月里遗失, 可是,在漆黑的夜空中, 这个故事依然火舌一般袅袅上升。 生命早已燃尽,故事也已结束,只是初恋依然潜入梦境, 仿佛无比珍贵的百宝匣,系着血红的十字形绸带。 而当我置身在内房的安谧中, 由于厄运而无比烦闷, 在幻想的手提香炉之上, 轻轻掠过情人蓝色的幻影 写这首诗的时候他听到讹传,误以为请人已经亡故了。其实那人好端端的活着,只是不知道这些风靡一时的诗句是当年那个年轻的恋人写给自己的。一直到很久以后她因病住院,治疗师是诗人的忠实崇拜者,偶然发现她的名字和诗人写的题献的主人公重名,这才揭开了谜底。可是那时候萨道芙斯卡娅已经年迈不堪了。最为悲情的是后来这位夫人因为家庭变故几乎失去了一切,唯一留下的就是情人写给她的情书,那包信件被小心地用红绸带以十字形的方式捆扎了起来。和诗中描述的情景几乎一模一样。这个故事流传出来以后,简直让人们为之疯狂。'纳塔莎平缓的诉说着,听的人却越来越激动了。 千是呆住了,命运无常,可是乖觉到这个地步,还真是让人心酸啊。 言非沉默了一会儿,说,‘感情有很多种的,有金风玉露相逢,有朝朝暮暮,有孔雀东南飞,有思慕不得,辗转反侧,所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不身在其中只怕很难体会。' 纳塔莎朝千是眨了眨眼睛,意思是说,看我说过了吧,城就是这么一个人。然后她又转头和言非说了一句法语,‘亲爱的,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等到那一个人。' 言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到底没有分辩。千是看了就叹服,原来还是有人能治住他的。想想又把话题往回头引,‘这个故事大约算是极致了,不能套用到每一个人身上。阿非,我是说城说的也有道理。作者写的文字是要表达一种想法,情绪,可是在读者眼里就变成了他个人的理解,就像春花秋月,见的人不同,想法也不同,悲喜在于个人。' 纳塔莎很有兴趣的看着他,身子向前倾了倾,‘很有意思,请继续说下去。' 千是受到鼓舞,便接着说,‘再有就是,我想感情不是单一不变的。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叫乐极生悲,福祸相依。老人们说,凡事不可到极致,以免过犹不及,因为这两极并不是泾渭分明的,跨过一条看不见的界限就到了另一端。比如在明明快乐幸福到了顶的时候就会流了泪下来。伤心到了绝望的时候反而会大笑不止,就是这个道理。'顿了顿,他又说,‘再比如在疯狂情绪下所作的音乐,用平和的心态来演奏,说不定会有寒冰暗流的效果,让人激动莫名也未可知。'绕来绕去,又绕回原点。纳塔莎本来听得津津有味,听到最后一句放声大笑,‘真是个执著的人啊。城,你的朋友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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