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th. and then there were none 再次回到言非那间小屋的时候,两个人都有恍若隔世的感觉。言非在冰冷的海水里浸泡过久,又着了风雨,体温流失,身体遭到重创,被送到医院后就高烧不止,直到十几天以后才把各种并发症控制住,可是还是遗留了很多隐患.从那以后他的各个关节在阴雨天气都会隐隐作痛.肺部也变得十分敏感,稍有风吹草动就演变成顽固的炎症。可是毕竟他在生死的夹缝中‘生还'了。多少人在他睁开眼睛,回答医生第一个问题的时候流着眼泪在胸口画十字,感谢赞美主。 从找到言非的那一刻起,千是就几乎一步也没有再离开过他。从医院跟到家里,为言非做一切擦洗更换的小事。言非也没有阻拦,两人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都在静静的享受劫后余生,彼此相依的安宁。 回到家,言非的精神还是不十分好,每天昏睡的时间居多。医生对此倒还乐观,睡眠对康复是有益处的。千是这个时候就会坐在旁边看看书,只是看着看着目光就转到言非脸上发起呆来。这天下午,言非醒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个情形。千是的目光落在脸上,可是却好像并没有停留在表面,而是穿透了自己这个人,以至于身外的世界重新回到了他的内心深处。那种表情是平时不会显露出来的,有深深的留恋,爱慕,悔恨,自责还有很多不能言说的东西。言非看得心里一紧。这些天,千是就睡在外面的沙发上,直到一个晚上言非醒来,才发现千是抱着自己的脚,伏在床尾睡着了。那么高大的身躯,委委屈屈的蜷缩着,脸上带着个安心的笑容。言非就那么看了他一晚。晨曦照进来的时候,千是醒了,他轻轻放开言非,帮他盖好蹑手蹑脚的走到外间去了。 那天晚上,言非让千是也到床上睡,晚上好有个照应。开始两人都没有睡着,等终于意识模糊了的时候,千是的胳膊伸过来抱住言非,手放在心跳的位置。那晚,两个人都睡得格外踏实。想到这里,言非叹了口气,千是立刻从冥想中惊觉过来,探过身俯瞰,‘你醒了?' ‘嗯,'言非已经没了困意,‘看一个呆子看半天了。' 千是一笑,一点也不在意‘那是再躺会儿,还是起来坐坐?' ‘不如你也歪一会儿吧。就是不知道几点了?'天长起来,窗子只拉了纱帘,可以看见外面还是晴空一片。 千是从善如流,把书在旁边的矮柜上放好,顺手拿了怀表看了一眼,‘还早,总得两三个钟点以后太阳才落山呢。'一边说着,一边缩下去,躺在言非身边,侧身看着他。 言非半闭着眼,感觉了他的目光就觉可叹可笑,‘你刚看什么书呢?' 他这一问,千是却想不起来了,又爬起来拿了书过来看。言非无可奈何的笑,伸手拦住他,‘千是,'两个人脸对脸,‘我已经好了,能吃能喝能睡,很快就能跑能跳了。' ‘我知道,可是我没有办法。'千是伸手抱住他,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处,沉稳和谐。 ‘笨蛋。'半天,言非轻轻说。 千是心里一酸,‘是,那天你还没醒过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言非看他认了真赶快化解,‘说着玩的。你啊,这也信。难道那会儿我让你去死,你也当真?'千是不说话,手臂收的更紧了一点,无声的决心和誓言。言非的心充满了,他闭了闭眼,匀了匀呼吸,‘我可不记得你的好,就记得你那天打我来的。' 千是讨好的在言非脸上蹭了蹭。言非脸上浮起一个笑,‘这样也好,算扯平了。'说起这个,两个人都沉默了,那天是黑暗和光明的分界线,其实到现在千是也不完全明白那天到底怎样了,发生了些什么事。可是从那以后也没了机会问言非。如今想起来只剩了遗憾,如果不是那一天,也不会弄成现在这样,‘阿非,对不起。' 千是把脸埋进言非的颈窝。言非沉默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言非从千是怀里退出来,躺平了看着天花板,声音也平平的,‘你啊。怎么买了条有黄油的面包回来呢。害得我的图全毁掉。'千是吃惊的张大了嘴,言非缓缓的说,仍是没有看他,好像在说给自己听一样,‘我在家呆了三天返工,熟练了应该很快的,可是不停的出错。后来我就坐在那里一直想,我那会儿打你究竟是为了那黄油,还是因为你吻我。'言非停在这里,好像陷入了思考中。千是摒住呼吸,眼睛也不敢眨一下。过了一会儿,言非转过头来,看进千是的眼睛里,嘴角带了笑,‘是黄油。用了三天我才想明白是黄油。我也很苯是不是?'千是眼前一片模糊,脑子片刻之间发了地震,闹了海啸,爆了火山,天地万物宇宙星辰,一切都被销毁了,只剩了眼前这人。 ‘阿非,' ‘嗯,' ‘阿非,' ‘嗯,' 阿非,' ‘嗯,' ‘阿非,' ‘嗯,'一问一答的情人密码,每一声都增了甜蜜,千是不停的叫着,轻轻亲吻言非的嘴角,眉梢,睫毛,额头,鼻尖,每一个地方,夕阳退去,月亮初上,窗内遍洒银光,恍惚可见两个人十指纠结,身影重叠。
一向热闹的x城社交界最近有些沉闷,就象一锅正烧着的水,温度不断上升,表面或许还波澜不兴,可是如果仔细看的话就可以看见一粒粒微小的气泡正从下往上运动着。风暴已经平息,订好的船只也早已往目的地出发,可是该走的人却留下了。新娘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在新房独居,新郎在另外一个地方守着另外一个人。人们在暗中窥视,私下议论,观望着辛普森家族,托马斯家族和江森家族的态度,迄今为止还是一片沉默。 艾伦的手差一点保不住,医生一度劝他截肢以免后患,被他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说他愿意承担后果。感谢神的慈悲,后来虽然有一定程度的活动不便,到底还是奇迹般的康复了。在医院的那段日子里,他定期去看言非,和医生讨论病情,商量对策,在面对千是的时候却总是默默的点头致意,擦肩而过。这是一个令人窒息难堪的局面,就象夏日里雷雨来临之前的空气,沉闷粘滞,只有等到那一声惊雷之后才能转变。在此之前,只能等待。 千是也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他对目前的状况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在言非昏睡的那些天里,他反反复复的想过,可是无论怎样只要一想到看见言非无声无息的躺在那里的画面,他的心跳就停止不动了,一定要到言非身边看一眼,亲手摸一下才能把那种恐慌平息下来。即使是回了家,他也会在半夜惊醒,然后就控制不住的要到言非身边去,他甚至不敢去探言非的呼吸,只能把手伸进去摸一下言非的脚,触摸到了实在的温度,就放心了。这时候的千是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家里轰然大乱,人们在母亲的房间里进进出出,女仆们都在哭泣,父亲和舅父面对面的吼叫。两个姐姐抱在一起发抖,他被人们拉着不许进血房。那一刻死亡的恐惧对于只有三四岁的千是忽然就鲜明了,如果母亲‘死'了,就不会再有母亲身体的香味,柔软的胸部,温暖的拥抱和面颊上的亲吻。在事态有所缓和的时候,千是终于找到机会潜进了母亲的房间里,母亲憔悴的面容和轻浅的呼吸让他害怕,可是又不想离开,于是就缩在母亲的脚边睡着了。这是他和母亲最后的亲近,随后他便被舅父接到外祖家抚养,等到父亲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变成了帘幕后终日在烟雾缭绕中恹仄仄的病人,对身边的一切好像都不再关心了。 如果说原来千是对自己的心意还不明白,那么在找回言非的那一刻他无疑变得十分明白了。不管言非怎么想,他已经知道自己想要的无非就是守在这个人身边,只要时时刻刻能看到他,只要他好,别的一切都无妨。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苏黎。千是一想到苏黎心里就一片郁结,无论如何他亏负苏黎良多。苏黎,苏黎,这样好的女孩。千是在心里杀死自己。可是如苏黎一般冰雪聪慧的女孩必然也不愿留在一段虚伪的姻缘中吧。千是下定决心要说出实情来,断手断脚,杀头流血任君处置。做了这个决定,心里虽然还是被愧疚压得透不过气来,至少不再是前路一片渺茫了。何况还有言非在,言非的身体也一天好似一天,千是觉得神对他还是眷顾的。他就在等,等着言非康复,等着给苏黎足够的时间做好缓冲的准备,那时一切都了结了,他会和言非一同离开,言非去哪里,他便去哪里,别的总有办法。 那一天终於来了,来的那样突然,结局又是那麽出人意料。千是事後千万次的回想,如果有什麽没有发生,会不会有所改变,以至於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都鲜活的印刻在他的脑海中,从此不灭。 那天有个美好的开始。初夏微凉而清爽的空气,明媚的阳光,睁眼时看到的言非的微笑。心里发酵的感觉叫幸福。言非身体已经恢复了很多,精力也一天比一天强。千是陪著他在楼下走了走,觉得应该好好庆祝一下。所以在言非午觉的时候,千是第一次出了远门,他叫了一辆马车,穿越了整个城市跑到他和言非初遇的餐厅买了两只舒芙蕾,虽然这个东西要新鲜即食最好,可是带回去也算聊胜於无,千是几乎可以想象言非惊喜的表情。甜食多吃不好,不过如果言非还是馋的话就把自己这只也给他,说不定还可以讨些好处。千是心情大好。 他回到家的时候,言非已经起来了,正拿了支笔发呆。千是走过去,把那支笔取出来放在一边,顺便握住言非的手,‘只穿单衣可以麽?屋子里还是有些寒的。'言非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在千是手里转动,一会儿就变成了十指交握的样子,‘不冷,这样就很好。' 千是牵著他到茶几边坐下,给他看神秘礼物。言非果然很高兴,拿了勺子抿了一口,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千是自己只意思了一下就不再动了,在边上专心看他吃。‘好吃麽?' 言非停下动作,仔细想了想才说,‘如果说上次吃的算天堂的滋味,这回就算天堂的回忆。'看见千是一愣,他轻轻晃了晃手里的勺子,‘老实说,不怎麽好吃。'话虽这麽说,他还是把那一只吃的干干净净。千是笑了,言非就是这样直接的可爱,‘这麽说,我可要伤心了。' 言非把玩著手里的银勺,若有所思,‘这就伤心了麽?千是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和这里的人想法差很多。' ‘怎麽说?'千是凝神听著。 ‘比如我们知道喜怒忧悲惊恐思都会伤身耗神,可是还是会陷在里面,不能自拔。这一点上就不如他们聪明。就象生死。江牧师带我去祭奠妈妈。他说it's not the time to say goodbye, it's the time to say see you later in heaven. (我们不说再见,说再会)。死别是再见的开始,绝望里也可生出希望来,不是麽?' ‘阿非,你信神麽?' ‘原来不信,现在信了。'言非有些古怪的微笑了,‘信了才有希望。' 千是隐约有些不舒服,又挑不出毛病,只皱著眉看著,也没发现言非拿了他的碟子又开动了。一会儿,碟子几乎要见了底,他才後知後觉的叫,‘你啊,一会儿晚饭吃少了,纳塔莎可要和你没完。'想了想又玩笑说,‘你年纪一点点,要这麽多回忆做什麽,也不分我一点。' 言非顿了顿,笑眯眯的看著他,又一勺一勺的吃起来,直到丁点不剩。千是简直奇怪一个人可以如此斯文的作出如此挑衅的姿态来,不由好笑。言非和往常一样把杯碟餐巾都收好,忽然对千是粲然一笑,‘千是,我冷了。'他的眼睛那麽亮,在他靠近的瞬间,千是几乎以为是天上的星星落下来跌进了眼睛里。言非的亲吻是甜的,奶酥的味道,原来这就是天堂的滋味,千是恍惚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