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那时候真的是很蠢啊。我说我叫罗梦菲。大约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我是谁了吧。你相信一见钟情么。我看见他吃惊的睁大眼睛的那一瞬间就知道我完了。可是,他却不是为了我。后来我才知道,已经太晚了。太晚了呢。'墨非轻轻地说着,好像在重复一个迷离的梦境。 ‘反正我是赖上他了。也不管他婉转的拒绝,他假期结束,我也跟着搬到柏林去了。他的话总是很少。所以我就想尽了话题和他说。我和他说我妈妈家里一点也不喜欢我爸爸,可是又怕妈妈不得宠,就一心盼着妈妈生个儿子,母以子贵。第一个生了个女孩,爸爸还没怎么,外祖母先沉不住气了,起了个名字叫亦菲,就是第一个不是的意思。第二个还是女孩,就跟着姐姐叫再菲。终于有了个男孩,就叫他......`墨非深深的吸了两口气,‘可是一个怎么够呢。于是又有了我,我把妈妈折腾坏了,所以爸爸给我起名叫墨非,告诉大家这是最后一个啦。外祖母嫌这个名字拗口,取了个谐音叫梦菲。家里只有两个人叫我墨非,爸爸和哥哥。墨非,墨非,最后一个不是的那个。我的名字还真是预言呢。相识既晚,又不是想要的那个。' ‘后来我就发现了,只要是我和他讲到家里的事他就格外专注。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没有家人的缘故。所以我就绞尽脑汁想啊想,我和他讲我们小时候爬树,摔下来你垫在我下面;讲我们过年偷偷点爆竹,差点烧了房子;讲我们刚刚学会骑马,就溜进树林里差点出不来,我吓得大哭,你明明也怕得要死还拼命安慰我;讲你和五叔差点在黑龙江丧了命,从此他就偏爱你,教你打枪射箭,十几岁就送了一把猎枪给你;讲你耐心的守着母亲和她讲话,虽然你说十句她也不一定回一句;讲我和爸爸专和舅父作对,可你就会心疼母亲左右为难。你,你,你,最后全是你。我怎么这么傻呢,哪里会有人这么用心的去听一个莫不相关的人的故事。' ‘他的肺部很脆弱,不能吸烟。喝一点酒,可是也很有节制。他好像喜欢白兰地,会用手先捂一下,闻一闻,然后啜一点点。那种表情不像是在品酒,倒像是在看着情人。还记得你刚回国我们吵架么?我太生气了,你竟然开始吸烟了,那原来是你最厌恶的。我真是傻啊。虽然我不知道细节,你是为了他吧?你们两个傻瓜。' ‘听完了感动么?'墨非轻轻笑了,千是看见她的肩膀颤动着,‘就是这样了,你会难过么?我不会告诉你他在哪里的。你不配。我恨你,你知道么,我恨你!'墨非终于失控的喊了出来。千是走过去抱住她。墨非在他怀里挣扎,又咬又打,最后大哭起来。千是抱着她,注视着外面的庭院。上海典型的梅雨天,阴沉的天空,绵绵的细雨,院子里郁郁葱葱的,安静而沉闷。几滴水落下来印湿了千是的衣袖,雨飘进来了么,真冷,他下意识的把墨非抱得更紧些,就象很多年前兄妹相依的时候一样。 墨非渐渐停止了哭泣,她抬起头来看千是。千是回视着她,并不说话。墨非转开视线,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你去吧。黄埔码头高阳港,今天下午上海去香港,他从那里回欧洲。'千是犹豫了一下,墨非怒道,‘还不走?不怕我后悔?'千是低下头在墨非额上轻吻了一下,墨非身体僵硬着,却没有避开。 千是快步向外走,将要跨出门去的时候墨非的声音传过来,‘他,叫什么名字。'千是的脚步顿了顿,‘言非,他叫沈言非。'说完便不再停留速速离开了。墨非看着他,步子都轻快了么?言非,保罗,那么多名字可选,偏偏叫保罗。难怪啊。是非,非是,从来都没有自己的余地呢。墨非转过去看庭院,连雨都是无声的,这样一个下午。 千是急急的往码头赶,墨非一席话带来的巨大冲击,几乎把过去十二年的岁月磨平了。千是恍惚回到了多年前,也是这样带著希望,带著绝望去追赶同一个人。那个人带著一身的伤潇洒的走了,不留恋,不回头。走的人无忧无虑,留下的人冷暖自知。 千是心里是一团乱絮,在黑龙江的时候,五叔曾经说过,牡丹江一带是清代的流放地,最有名的当然是宁古塔,那里至今还有许多当初流放犯的後裔居住。当时千是听了还问,先人去世以後为什麽不离开呢,这种囚笼一样的地方。五叔说这些人大约已经习惯了,外面的世界对他们来说反而太陌生,生於斯,长於斯,老於斯,终於斯,就是这些人的宿命。如此说来,沈言非就是罗千是的囚笼,沈言非就是罗千是的宿命。无论什麽时候只要和言非相关,别的一切都退色了。言非,这个千是从来不曾刻意想起,却须臾不曾忘记的名字。千是在心里默念。阿非,阿非,这麽多年我们之间隔著山,隔著海,隔著茫茫人间路,我这样千遍万遍的念你,你可曾听见? 码头上的场景对於千是来说既不陌生,也不愉快。熙熙攘攘都是人,上船的,下船的,接人的,送别的。下著雨,人人都撑了伞。千是下了车,眼前便是这一片混乱。泥泞的路,人群遮挡在各式的雨伞下面,看不见面孔,能见的只有一双双的腿拼命想靠的更近些。所有的人都在挥手,大声地呼喊著亲友的名字。或者正是应验了物极必反的道理,这样纷繁的画面,嘈杂的声音在千是面前都自动弱化了,他就像在一个黑白的无声电影里面,除了那些船只,周围一片空白。他在这空白里面飞快的奔跑,努力的寻找。 千是拦住一个工作人员,问去香港的船什麽时间出发。那人看他衣著体面便客气了很多,指了一个方向,说,‘您要上船麽?不快些只怕来不及了,快要抽跳板了呢。'千是一听,心跳的更快了,迅速跑过去。他想也不想,直接便要冲过跳板上船,这当然被人拦住了。拦住他的人见他没有票,客气的拉住他,示意船上的人抽掉了连接板。千是看著那板子一点一点的缩回去,感觉那是一把钢锯,一分一分的把他和言非锯开了。这一场纷乱吸引了不少人过来看。千是扫视船上一张张的脸,不是,也不是,都不是。他想喊,可是咽喉却被什麽充塞了,并没有声音发出来。 客船仿佛也明白了他的意图,长长的鸣了笛,在漫江的烟雨中,这声音沈闷而粘滞。船终於缓慢的移动了。码头上的人渐渐开始退却,消散。千是全然不知刚才抓住他的人何时松开了手,他逆著人流走到最前面的栏杆处。一只手攫住了千是的心脏,随意的揉搓著。他只觉得一阵难耐的疼痛让他不得不弯下腰去,一手抓住栏杆,勉强支撑著。 ‘妈妈,那人真可怜,是不是生病了。'一个小孩站在不远处说。 ‘我们帮不上忙的,去找医生吧。'一个年轻女人回答道,随後母子两的声音渐渐去远了。 医生麽,医生会说,罗先生,您的身体非常好。比一般您这个年纪的人要健康的多。是麽?他们怎麽会知道,其实这幅身体从里面已经朽坏了,每天只有让它心跳,它才心跳,让它呼吸,它才呼吸,让它行走,它才行走,让它吃喝,它才吃喝。我让它这样做,只是因为有个人没有和我说再见,所以我一直存了个盼望,盼望著再会的那一天。可是,如今我已经没有力气来教它每天每天心跳,呼吸,等待了。那个人,你知不知道我的承受能力终究是有限的。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来到千是後面停住。 是医生麽?真是个好心的孩子啊。千是闭了眼并不理会。那人也在他身後沈默著。雨不停的打在千是身上,他的头发完全淋湿了,一滴滴的水珠从小积大,顺著他的面庞流下来,落到呢质的大衣上,眨眼就不见了。 一双手臂伸到千是胁下扶住他,或许不够有力,却足够坚定,‘笨蛋。'千是哆嗦着夹紧了那双手臂,就象溺水的人抓住一截枯木,唯恐稍有松懈那一线生机便失去了。 回到和平饭店,千是打电话请相熟的男装店火速送两套衣服来。言非被他赶进了浴室。言非一消失,他的力气忽然也全部消失了,身子一矮,就在浴室门口席地坐了下来,全然不觉自己也还湿着。里面隐约有水声,弄得千是越发感觉像在个不真实的梦里。 言非穿着饭店的裕袍出来,只见千是连大衣也没脱,就那么裹在一堆湿衣服里面发呆。一眼看见言非,千是立刻活过来了。他一下弹起来,走过去,自然的接过言非手里的毛巾,牵了他的手让他在椅子上坐下,细细的给他擦拭着头发上的水珠。 两个人都很自在坦然,这套动作在言非病中早已演练纯熟。千是站在言非背后,看着沐浴带来的红晕迅速的从言非的耳尖脖颈处退下,留下一片没有血色的苍白。他喉头一紧,眼前立刻就模糊了。手指自己有了意识,很想伸下去抚摸那幅单薄的肩膀,想把那个人抱在怀里,分享自己的体温。可是,可是啊!千是收了手,倒了杯热茶给言非,然后才和他面对面的坐下。 言非用手捧着杯子,叹了口气,‘你也快去洗洗吧。'看着千是的脸色一下子更坏了,他又说,‘我在这里替你等衣服。'千是深深的看他一眼,这才去了。 等到终于在咖啡厅坐下,安顿好了的时候,两人一时都没有话。千是注视着言非,岁月对他是优待的,几乎没有给他留下太多的痕迹。如果说有的话,他比那时还要显得清瘦一些,眼窝好像比以前还要凹下去一点,不知道是不是还是常常熬夜,唇色是淡的,两颊倒是有一点不正常的嫣红,千是知道那是肺病患者的一种表现,心里一酸。言非不是那个言非了,他不吸烟,也不喝咖啡了。可是他又还是那个言非,仍然喜欢吃甜食,还有,还有他在身边的那种感觉。一向善于言谈的千是沉默了,他能说什么呢?说阿非,你好不好?说这些年你过的怎样?能说的,并不想说,想说的并不能说。所以他沉默了,只是注视着言非,把这些年没看见的都补回来。 言非慢慢的吃完了那碟点心,满足的舒了口气,笑了笑‘这里的macaroons真好吃。' ‘他们的白朗峰也不错,要不要试一下。'千是把自己面前原封未动的碟子推到桌子中间。 言非愣了一下,也不多话,轻轻拉过来,抿了一小口,忙不迭的点点头,表示赞赏。 ‘你在那边这么多年,西点还是没吃够么?' ‘怎么说呢。德式风格总是有些格式化,做工程是好的,做点心,即便是一样的东西,总觉少了点灵动的变化。总之感觉就不对了。'言非放下手里的勺子,看着千是说,‘谢谢你。' 千是一笑,‘为了点心么?不是我做的。一会儿我们多给点心师傅小费。' 言非摇了摇头,‘我回去看过了。妈妈的墓地是你帮我重修的吧。还有孤儿院,都不是我小时见过的样子了。' 千是望着言非并不说话。言非的目光和多年前一样,澄清坦然。千是忽然想流泪了。有些东西在心口翻滚,想要找个地方决口而出。他掩饰的低下了头。 ‘我,还去了q城。' 千是猛地抬头,盯住他,言非的视线却落回了餐桌上,桌子中央摆了只小蜡烛,微弱的火苗颤颤巍巍的摇曳着,‘城市很漂亮。走在街上给我一种错觉好像是在汉堡。'他慢慢的说,‘你家也很好找,门口的两只石狮子和你说过的一样。'言非的嘴角浮起一抹微笑,‘你的孩子们,也很可爱。' ‘你,'千是不能置信,‘为什么?为什么不来见我?' ‘他们都很好。' 千是闭了闭眼睛,他们都很好,我呢?沈言非,你还是这么狠,他听见自己问,‘阿非,我很想知道,这么多年,'千是问得艰难,‘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半天没有声音,一会儿,言非小声说,‘没有,'他的声音迟疑着,千是的心在往下坠,下面是无底的深渊,‘你,还用我去想么?'千是倏的睁开眼,望进一双同样痛苦的眼睛里。 21th Tears over sheltland 千是在黄昏时分回到家。他一点也不象刚出了远门的样子,仿佛那不过就是平常的一天,刚好公司里不太忙,也没有必须的应酬,他便再自然不过的回家扮演一个好先生,好父亲的角色。分派了礼物,敏之当然一阵欢呼,静之也开心的笑了。苏黎只在他进门的时候,有些微的诧异,然后也归了平常。 吃了饭,两个孩子在千是身边腻了一会儿,每人弹了一段琴。似乎几天不见两人都有了不小的进步,尤其是安静的静之,他的琴声有种特别抚慰的味道。敏之看见父亲听得出了神,再看看静之在琴凳上坐得笔直的身板心里一阵高兴。 等孩子们被佣人带下去了,千是和苏黎打了招呼便自己开车出去了。苏黎一直等着,到了下半夜也没有动静。实在耐不住,便走到院子里透口气,不一会儿千是回来了,却没看见她,直接进了书房。那晚,书房的灯一直亮着,苏黎站在院子里,怔怔的看着那灯,直到树上的露水落下来打在头上才惊觉过来,又发了会儿呆,到底没意思,这才回房里去了。想了想,她把本来摊开来放在桌上的文件仔细的收了起来。 千是从回来第二天就病了,本来以为不过旅途辛苦感了风寒。谁知这一病却迁延了下来成了顽症。虽不见恶化,每日却也恹仄仄的了无生气。只有孩子们来床头探病的时候,他还能打起精神来,可是看在苏黎眼里,那也已经十分勉强了。周围没有人的时候,苏黎常常看见他就那样陷入冥想,有时就昏睡过去好象再也不会醒来一样。大夫流水一样来去,只诊不出个说法来。千是对此不以为然,可是无论对医对药都来者不拒,是个十分温驯的病人。苏黎咬了牙,亲自熬着各式汤药看着千是喝下去,只是不见效,他仍是那样,好一阵,坏一阵。苏黎完全没了办法,近在眼前的千是仿佛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任她拼了性命也进不去。两人之间似乎只剩了每天一碗的汤药。苏黎越发不辞辛苦,清早便起来泥炉瓷罐,无烟细火,三碗收成一碗。 那天,苏黎在千是床前,失手打了碗,她忽然就不知所措了。千是正和敏之静之说话,看她愣在那儿,就问,‘阿黎,怎么了?割了手么?'苏黎僵在那里没有动,静之先看到了,大吃一惊,跑过去拿了她的手放在脸上轻轻蹭。敏之也看到了,惊呼了一声,‘妈妈!'苏黎听见了转过头来,茫然的看着千是,‘药洒了。'她自己却全没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千是示意吴妈把不安的孩子们带出去,他向苏黎伸出手,‘阿黎。'苏黎被动的走过去,嘴里无意识的说,‘药洒了,不能吃了。'千是把她揽在怀里,轻轻拍她的脊背,就象哄小孩子一样。苏黎的声音哽咽了,‘千是,千是,药洒了。'苏黎失声痛哭,千是的眼睛也湿润了。 从那以后,苏黎不再给千是喝那些无用的汤药了。每天只是在千是屋里坐坐,有时两人说说话,千是睡了,她便在边上默默的陪着,看着他直到他再醒过来。有时也怔怔的就流下泪来,只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就偷偷擦了。 这天苏黎来的时候,后面却跟了个人,千是半合了眼,初时以为又是大夫,也不说话,就把右手腕一伸。半天没有动静,一看,苏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出去了,留下一人,一身背心马裤的精悍装束,一脸不耐,‘还不起来,我要去骑马。'这人正是墨非。 千是没有二话,跟着墨非出了门。他这个样子当然不可能骑马,走到门口,佣人早就依了吩咐把车准备好了,墨非径自坐到驾驶位上,等千是也上了车,一溜烟的去了。 墨非专心开着车,千是也没有话,两人一路沉默着到了山下,一直到车行道的尽头才停下来。两人对这个地方都不陌生,正是当年迷路之处。后来渐渐有了名,来的人多了,公路修了上来,车上不去的地方也有了石板铺好的台阶路。这路依峭壁筑成,停下来休憩的时候便可俯瞰整个城市。墨非不愿与游人为伍,单捡了一条缓坡的林中小路。她在前面不紧不慢的走,千是咬牙勉力跟着并不叫停。等终于到了山顶,千是已是出了一身透汗,可是这里视野开阔,微风一吹,看看脚下的尘世,远处的大海,倒是心下一宽,感觉痛快之极。他索性再往前走了几步,站到悬崖边上。墨非无声的跟上来,两个人齐肩并立,身上的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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