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非偷偷看千是,他看着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倒是墨非自己心里一酸。她一向是个响快的人自然也不遮掩,‘既然望眼欲穿,何苦不让他留下?' 千是没有说话,沉默的站着。墨非看着看着一阵急躁,‘既放了手,又何必半死不活的,做给谁看?' 千是轻轻笑了,‘我不会死的。' ‘他答应我了,如果再有事,一定会立刻告诉我。那时我自然会去守在他身边。'墨非瞪大了眼睛。 ‘这么多年没有音信,一下见了,又得了这个承诺,我应该高兴的,是不是?有时看看他给我的画册,我就在想,有那么一天我便顺着他的脚印去欧洲看看。可是,不知怎的,这次回来忽然觉得累了。'千是顿了顿,‘墨非,你知道这两天我在怕什么么?怕那一天来得太快,又怕我撑不住等不到那一天。'墨非张了张嘴,只说不出话来,千是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传递她的耳朵里却带了忧伤。 ‘他的样子你也看见了。如今的他不是原来的那个他了。他已经接受了法国一个委员会的邀请,参加巴黎博物馆的修缮改建工作。只等他现在工作室主办的明年在斯图加特的展览完成。这是他想要的生活。他象一只鸟,终于找到能够自由飞翔的天空了。他努力了那么久,才有今天。我能怎样呢?当初既放了他走,如今便没有道理让他回来。' ‘他说他来过这里,回来的那天晚上,我独自开了车去遍了他可能去过的地方,猜他到了这里会怎么想,他会在哪里多停留,他对哪一处会更喜欢。' ‘他没来见你?'墨非吃惊极了。 ‘他到了咱们家门口,'千是犹豫了一下,‘我想他看见了敏之和静之。' ‘你,难道你没告诉他,'墨非有些难以置信,千是打断了她,‘那有什么要紧呢?多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罢了。可是今天,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么?'千是的脸焕发着光彩,他用手指点着脚下的城市,‘既然欧洲记住了沈言非,我便要让这座城市记住罗千是。这样,即便有一天我不能在这里等他了,他来寻我时也必不至落空。'墨非悄悄转了脸,让风把脸上的泪痕吹干了,才回过头对千是说,‘哥,你知道么,你和爸爸真的很象。' 千是听了吃惊的望着墨非。墨非一笑,‘你以为我不在就瞒得过我么?爸爸给他们捐了一大笔钱吧。才帮着把德国人和日本人赶走。现在你也要让这里大大的改变。不过,这会儿我倒不是指这个。你一定想不到的,小时候,我常常嫉妒你。妈妈总是冷冰冰的,只有你会去巴着她,和她说话。她好像也只对你还亲近些。我和爸爸哭,说妈妈为什么那个样子,怪爸爸让她抽那个。爸爸说,一株兰花,你喜欢便要好好养着。如果没了烟,这兰花就要去了,我们便拿烟把她好好的供着就好。你也是。所以,也难怪。' 墨非粲然一笑,走过来靠进千是怀里,‘哥,我羡慕你。'兄妹再无芥蒂,无语相依。一会儿,墨非退了半步,笑,‘今儿我看见你,还恨得咬牙,你那个鬼样子,真该一顿鞭子打死了干净。不过,现在我就放心了。也该走了。' ‘去哪儿?我以为你会在上海多留一阵,陪爸爸。'千是有些诧异。 墨非耸了耸肩,‘爸爸需要我们陪么?他虽然脚不方便了,脑子可好得很。我在家游手好闲,只有让他更闷呢。再说,还有很多地方我都没去过。你不知道柏林那个鬼地方,要什么没什么。'她看看千是的脸色,吐了吐舌头,‘这些年我也画了不少画,或许会再走几处,看看合适的时候开个画展。到时你来么?' 千是宠腻的看着她,‘随时,随地,随你。' 墨非风一样,来了又走了。千是从那以后便大有起色,很快竟无药自愈。苏黎看在眼里,一边欣慰,一边也不无黯然。她手里早就准备好了需要的文件,可是一拖再拖,她对自己说,都是为了敏之和静之。其实心里却十分明白,有些东西如果要舍弃,就如同心上剜肉一样。 吴妈看她闷着,就心疼她前阵照顾千是辛苦,苦劝她出门散心,不如就到庙里捐些香火钱,也算消了灾。苏黎无可不可,两人便去了。那也是个有年头的寺院了,这个时间不年不节,游客也不多。苏黎在上海长大,稍长又到国外游学,对神鬼一说并不太相信。故此先不拜菩萨,只去饮了待客用茶水。这后山的泉水天下闻名,一品之下果然非同一般。喝完了茶,吴妈一定要去烧香磕头。苏黎便随了她。捐了灯油钱,吴妈虔心抽了一签,却是平平安安,上上大吉。其实天下寺院尽皆如此,为了香火昌盛,这签上自然也是甜言蜜语的虚词居多。吴妈一心哄苏黎高兴,大大的撺掇她也去抽一支。苏黎一笑,扔了两只光洋进去,拿了签筒一摇,便有一支落了出来。吴妈捡起来,她并不识字,只见上面细细密密的两行,便拿给苏黎看。苏黎漫不经心的接过来,看了就蹙眉,‘繁华一梦烟尘过,便是求得又如何'。吴妈在边上巴巴的看着她,她一笑把那签子掷回签筒里,‘好的呢,竟是不能再好了。'吴妈自然笑的脸上的皱纹都堆到了一处。苏黎忽然不忍看那笑容,转了头,高堂庙宇,空山飞鸟,禅机一片。正是佛本无心,只待一个缘字。 千是的动作是迅速的。正是日本退出,政府接管的混乱时刻。大部分人都还在犹豫观望。千是却在此时不声不响砸下大笔的钱收购了几处要紧地皮。在此之前他便通过某种渠道,秘密的找到了二十几年前德国人所制的城市建筑规划图详细版本,按图索骥,先攻下要害,等别的商家蠢蠢欲动的时候早已大势已去。何况千是这些年做生意虽然只是有一搭无一搭的,老罗老板的名声却是余威犹在,这次千是又来了这么个大手笔,忽然就给人一种睡狮醒了的感觉。可是这一来,他也忙多了。彻夜不眠是经常的事。他本身对建筑也好,规划也好都是外行,倒是找了不少专业人士来咨询,可是都不甚贴合心意。一筹莫展的时候,千是独自在书房里,对着图纸,吸着烟,恍惚倒像回到了多年前,有个人伏在案头,自己在旁边陪着,常常看了他额前垂下的那缕头发发呆。千是站起来踱到屋子中央看那幅画,枯枝,鸟巢,瑟缩着相互依偎的雏鸟。叹了口气,千是拿定了主意,决定到德国去一趟,找最初的那位设计师谈一下。 千是正在为出远门作准备的时候,苏黎到书房来找他。这种情形并不多见,千是知道苏黎一定有要紧的事。果然,苏黎沉吟了一下就说,‘千是,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想搬到揽月去住。'千是有些意外,揽月是千是母亲去世前居住的一处精舍,临湖而建,母亲闺名中有一‘皓'字,故名揽月。虽然当年父亲费了不少心思在那房子上,毕竟已经十多年没人住,只是闲置着罢了。千是皱了眉,‘你若想去,当然可以,只是那边有些年头了,怎么也要整理一下。'看看苏黎,他又说,‘这边院子里不好么?你不喜欢我们可以照你的意思改一改。' 苏黎摇摇头,四处环视一圈,目光在那画上停了几秒,又看着他,‘我只是爱那里清静罢了。'苏黎低了头,‘有时我也在想,还是到欧洲去,或者再到x国去一阵。不过总要等敏之和静之再大一点。' 千是凝视着她,‘阿黎。' 苏黎听了这叫声,眼泪几乎要落下来了。 半晌,千是轻轻说‘阿黎,对不起。'苏黎贪恋的看着千是的眼睛,多年以前他们初遇的时候,这双眼睛,闪着星光就那么刻在了她的心上。如今,他还是没有变,可是那光芒却不属于她了。对不起,究竟是谁对不起谁呢?‘那么,我说的事,你同意了么?' ‘一切都照你的意思。'千是没有迟疑。苏黎握紧了手里的文件,最终没有拿出去。即便是自私,也要再留片刻,无论几时,在他身边便好。 千是处理完了家事,才动身去往德国。这段时间他和一些专业人士一起,仔细研究了那些原图和最早的建筑规范原件,那些规定细致入微的近乎苛刻,无论是商业区,住宅区,工业区,花园面积、建筑高度、卫生设施以及建筑用材都必须符合标准,才能得到审批通过。所以现存所有的德占期建筑都有三十年左右历史,但仍然保存完好,状态优良。千是越看就越佩服早期规划师的严谨求精意识,并且对手上的工作有了真正的热情和兴趣。 他自小在胶州湾长大,语言和人脉都不成问题。在父亲几个老朋友的指点下,他拜访了承建总督府的拉查理维茨。在后者的引荐下又见到了当时声誉如日中天的瓦尔特·格罗皮乌斯。千是见到他的时候,心情是格外激动的,这个人先是言非的导师,后来又是他的合作人。 千是说明来意,建筑师们都很兴奋。那段历史说起来是有些尴尬的。但是作为专业人士,看到业内的精品,说不激动,那是假的。当年德意志帝国为了在远东建立自己的基地,派去的都是一流的建筑水利专家,里面不少人是他们的导师前辈级的人物,现在都已经不在了,可是留下的这些图纸是会说话的,对于懂行的人来说,就象爱好音乐的人,听到了最为华美的乐章,三月不知肉味。一阵赞叹之后,格罗皮乌斯明确的对千是说,‘朋友,你远道而来,这份诚意足以动人。可惜我已经接受了英格兰政府的邀请,若非如此,我一定愿意助你一臂之力。这将是能够让后世铭记的工作,不能参与其中是我最大的遗憾。但是,我可以很荣幸的介绍一个人给你,我相信他一定能胜任,而且和我相比他是个更好的人选。' 那个人当然就是沈言非,格罗皮乌斯称他为保罗,江森。说起来千是又有一年多没有见到他了。可是言非会愿意在这件事上与他合作么?格罗皮乌斯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向他大拍胸脯保证,‘没有一个设计师看到这个计划会不动心的!'他交给千是一封给言非的亲笔信。请求千是和自己保持联络,通知进展,又给了他言非在巴黎的地址。 千是到了巴黎,竟然有些近乡情怯。思来想去,先等了两日,会齐了从维也纳赶来碰他的墨非。 墨非上来只见了他一个,就大大的奇怪,等问明白了,又有些哭笑不得。她翻了翻眼睛,伸出手去,‘拿来。' ‘什么?' ‘图纸,还能有什么?'墨非忍耐的说,‘你是我哥么?我都不怕,你在怕什么?' 千是沉默了,的确他在怕什么?千是不说,墨非不懂,也不想懂。这个世上就是这样的,富人不怕,因为输得起,穷人不怕,因为没什么可输的。可是如果你手里只有一点点呢。你怕不怕? 墨非直接冲去找言非,扑了个空。言非因事外出去了南部。墨非嗫嚅着和千是说了这个消息,千是却没表示什么。 在那之后,千是在巴黎又逗留了几天。他谢绝了墨非的陪同,独自在这个城市游逛。有一天,墨非回旅店的时候看到他在杜乐莉公园,从那里的某个角度望出去可以看见言非居住的公寓。周围满是悠闲自在,来来往往的人,墨非却一眼看见了他。千是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手上拿了一把谷物,正在喂面前的一群鸽子,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墨非犹豫了一下,到底走开了。 千是没有等到言非回来,他把图纸的副本交给墨非,匆匆赶回了q城,那边毕竟还有很多事等着他要做。几乎也就是他刚到家的样子,言非的电报追过来,同意和他合作。又过了不久,墨非拍电报要他迅速赶到上海,这次他在码头等到了沈言非。 言非见了他倒有些意外的样子,上上下下的看了,松了口气。 ‘怎么了?'千是被他看得一阵紧张。 ‘墨非说你病了,所以才先回来。'言非仔细看他的脸颊,感觉的确好像有些倦色。 千是一听,呼吸一滞。生病是前一阵的事了,可是墨非也不算说谎。这次自己匆匆从法国回来,也可以说是有些心病。可是怎么和言非说呢,他迟疑的一笑,‘早知道劳你跑过来,我就在那边多等等了。' 说到这个,言非眼睛亮了,‘图纸我看过了。不过还要实地勘察一下才行。就是不能多呆,那边的工作不能推太久。'千是心情复杂的听着,没有接他的话,言非看看他,又正色说,‘千是,你知道我这些年,因为,因为有些原因,其实很少做直接设计了。我在德国主要修的是结构力学。'他自负的一笑,‘只说这个,大约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可是你这次作的事,我可能不是最理想的人选,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推荐一些朋友。' 千是看进他的眼睛,‘阿非,我以为你该知道的,我去找你当然是因为你是最佳选择。'两人坐在车里,外面是熙熙攘攘的人流,车子开的并不快,千是看向窗外,‘其实我在这边已经试了不少专业人士,有些也很优秀。但是,我需要的不是一个房屋,街道设计师。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实现我的想法的人。'是不是时间流逝,一切已经不同了?千是心情有些黯然,‘我知道你很忙,所以也真的不用勉强。' 半天没有声音,千是不安的转头一看,言非似笑非笑的,微微扬着下巴,缓缓的说,‘谁能勉强我。'然后真的笑了,‘其实如果这次你没有来找我,我才要生气了呢。'千是的脸上,心上忽然千树万树开了花。这世上什么都会变,沈言非不会变,他还是多年前那个骑在马上,骄傲的说,前面必然有一个海湾的沈言非。罗千是自然也不会变,他只会带好指南针和一切装备,陪在一旁扬鞭打马,意气风发的说,如此我们便瞧瞧我们的海湾去。 ※※※z※※y※※b※※g※※※ 苏黎搬到湖畔精舍已经有一阵了。千是家的老宅原先是一个官员的府邸,被千是父亲买下来后曾经改建过。后来为了让千是的母亲好好静养,又特意建了临湖的揽月。苏黎没有太大的动作,只让把正对湖面的那堵墙全推了,装上了整面的大玻璃,这样只要拉开帘子,屋里和外界好像毫无隔阂。其实,吴妈并不太喜欢这面玻璃墙,即使是平静无波的时候,她也不愿意靠近那里,水面好像就在脚下,看着看着有种会被拖下去的感觉。可是苏黎喜欢,吴妈常常看见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外面,晴天,雨天,雪天,雾天。虽然说女子讲究贞静贤淑,苏黎安静的未免让人担心了。 苏黎给这里命名为‘我取',还给吴妈念念有词的说了一段,什么‘清兮濯缨,浊兮濯足。'吴妈当然不明白,就是觉得文绉绉的,又拗口,还不如当初那个揽月好些。苏黎并没有告诉她,这不过是借来的美好愿望罢了。苏州城外沧浪亭,曾经住过沈三白和芸娘,感情之外一无所有的神仙眷侣。 名字可以借用,命运却不能。千是明显的忙碌了。苏黎没有过问过千是的公事,她隐约知道沈言非,也就是以前的江宛城的工作室在和千是合作新的工程。但是沈言非人并没有总是在这里。他在这一年里面来过大约两三次,每次停留两个星期左右。那段时间千是总会显得格外的疲倦,可是亲近如苏黎,从这疲倦中却能看出别样的神采来。这些她舍不得忽视,可是又不能不怨懑。 岁月流去。孩子们好像被风吹着就长大了。苏黎开始把精力放到别的地方。她家控制着江南大部分丝造业,鲁地原也是传统的丝绸之乡,苏黎请了一些优秀的绣工过来给当地的贫穷女孩开班授课。她还投资兴建了孤儿院,创办了妇女援助会,不少慈善事业对于当时的人们来说还是陌生的。q城的人都在猜测罗家的财力到底有多深厚,以至于罗先生大兴土木的同时,罗夫人也是散金如流水。不管怎样,苏黎有了自己的事情可做,她用来徒劳思虑的时间减少了,她为自己和千是之间找到了新的平衡。可是好容易在她适应了这一切的时候,千是忽然接到消息,沈言非在巴黎再次病重,他立刻飞赴法国,在那边逗留到言非基本康复,在后来的一年里为了工程的事,千是在欧亚之间又往返了两次。直至言非因为健康的原因不得不暂时辞去法国的工作,回国内修养。千是把他安置在一幢新建成的小楼里,请了专人照顾,那是一个安静的街区,走下一段缓坡就是海滩,拐过街角有一家开张不久的西饼屋,终日散发着香甜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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