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远隆十六岁那年的秋季,第一次遇到了喜乐这个人。 第三章
努远定最喜爱的弟弟,就是努远隆。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远隆,是已故国母明孝圣母皇后的惟一子嗣。天真的少年,在四岁那年已经被交托至远定母妃手中,那一年,努远定已经十二岁。努远定母妃,大炎皇宫的贵妃,亦是国母的亲生妹妹。姐妹二人关系甚为和睦。因此,这两个原是表兄弟的王爷既是一父同出,又在一母关怀下共同成长。 定国王爷更是将这个王弟当作亲生兄弟看待。习文练武,丝毫不懈怠。因此,在兄长严厉管教下,远隆也未养成骄奢淫逸的情态。只是......十分畏惧这个严肃的兄长。 "呼。"抚平狂跳不止的心,远隆偷偷往萧贵妃寝宫窥探。 "进来!"愠怒的口气破出,让少年又开始汗颜。捏着金令的手心隐隐有些薄汗。 "孩儿拜见母妃。"倚在软榻一侧的贵妃身子逐年渐弱,有些病恹。虽是从四岁开始称她作"母妃",可是真正与她相处只到十岁。年纪稍大的皇子,均需封侯加爵,拥有自己的府邸。王爷府邸大多在禁宫内,待到十八成年时,便可以迁移至宫外。 如今,在深宫内的王爷只有十三王爷远丰与十四王爷远隆。 "隆儿也长得这么大了......竟是多少年没有到我这个瑞云宫中走动了。"贵妃支起半边身子,一侧的身影略显笨拙地递上一个软靠。倏地回过头来,瞪着拜安完毕,起身仰面的年少王爷。 "王,王兄......"嗫嚅的少年几乎不敢直视来自那侧的凌厉视线,垂下头。 "随我来。"一声低唤,面上却看不出任何表情。 "定儿,你与隆儿也是许久不曾见了,你们兄弟二人好好攀谈。"贵妇微微笑着,唤回宫娥随身伺候。遣出这两个人中之龙,心中涌出的满是欣慰之意。 "王兄。"远隆双手奉上御书令,微微颤抖着。 接过令牌,一阵思忖,头上盘旋着定国王爷特有的低磁嗓音:"擅自动用兵部御令,你可受罚?" "愿意受罚。" "好!那就接我二十招!"话音未落,却听到一阵"噌"地摩擦声响。寒光一闪,那颀长身躯已经手握一柄长剑,拉出剑风。 "叮!"一记回旋,白色儒衫的少年毫不含糊,腰间抽出软剑回应。一时间两个人就在瑞云宫的后花园内你来我往兵戎相见。一旁的宦官宫女只是目瞪口呆。 "十八......十九......"少年终是手软,未想这王兄招招使足全力。长剑压迫,与软剑相擦一阵火花四溅。远隆脸上尽是豆大的汗珠。 "二十!"粲然一笑,伸手挑下软剑。努远定难得露出了笑厣。 少年收剑,擦擦满头大汗,微喘不已:"我认输了。" 阳光掩映下,努远定凝神收剑,整整仪容,走近少年,狠狠一拍他的细瘦肩膀:"三年前,你可是连五招都接不住。" "惭愧。"少年谦逊道。心下依旧忐忑。 "听太傅言,你上学好进,文采卓绝,现下看你武艺进步,为兄也着实心安了。"青蓝华服却无凌乱,好似刚才的缠斗只是梦中的情景。 "王兄?"少年略有迷茫,不追究了? "此次盗用御书令出宫......竟是作甚?"声音变得轻柔,看得出,他并没有生很大的气。远隆渐渐平覆了躁乱不安的心绪。 "我......我出宫去见夕落了。"喃喃出声,眼睛却在察言观色。三年边疆的磨砺。并没有将他的俊容折损。依旧是剑眉凌目,英挺的鼻子下,略丰的菱唇惊讶的翕合。皮肤似乎有些黑了。想是那地方的光线强势所至。 "夕落?!" "是。"明明知道他似乎也喜爱那个美人,自己也是止不住好奇,想要一睹美人风采。 "......"努远定陷入独思,鼻中嗤出一声,"烟花巷柳,鱼龙混杂之流。" "可他......" "不要再谈论此等庸俗之物。"男子脸上稍显不耐烦,转身而去。 "王兄!他,他已经不在了!" 背影显然一顿,他有踟躇。定国王爷果然十分仰慕夕落,可是......却在三年前被夕落"奚落",当年花街一传言,使得定国王爷颜面无存。因此,他请奏出使水文,避开这令人不齿的话柄。 这夕落拒绝王爷邀好,也成为他扬名天下的契机。从此,更多风流客徜徉"千草阁",都是为了一睹魁首夕落的冷颜。 "不要再提这个人。"努远定喉中一紧,几乎是吼出声响。 "是。"少年又惊,王兄还是为此事耿耿于怀。无论倾慕还是憎恶,终是在他心中占了一个位置。夕落,究竟去了哪里?对他的好奇不由越来越大。 ...... 一沉静默,偶有微风拂过两人的颜面。春风已至,花园中的生机盎然。 缓缓挪至假山一侧,就着石凳坐下。远隆睁着大眼,笑问:"王兄出使水文,可有什么趣事?" "趣事?"青年摩梭着自己的下颚,叹道,"国事为重,怎有什么趣事?若说是趣事......" "咦?"看见兄长欲言又止,少年仰面瞅着,却发现他的脸上有一丝苦涩。难道不顺心?平日无欲无求,脸上冷淡的男子,纵使遇到再棘手的军籍也是沉着泰然。现在的王兄,竟是与三年前不一样了。 "哼!此番竟是有一些琐事在身。" "琐事?" "不挫那人的锐气,怎地消我心头之努?!" "那人?" "我相信你很快便会见到他的。一个蛮横无礼的人。"说话间,脸上尽是温柔。远隆有些不相信自己所见,揉揉眼睛。 "那么,究竟是何事?想这三年期限似乎未满。" "你竟是记得。还有两个月才得期满,可边戍谈判,两国商贸,还有当地风土的勘阅已经全数达成。故早些回都。这次回来......我却是想要纳妾。" "呃,王兄也是应该考虑自己的事。"少年惊觉,兄长二十有四,该是成家了。 "将千草阁的魁首纳在府下。" "男宠?!"远隆瞠目结舌,这个王兄竟是也有这等嗜好?儒慕男子的君子之交可算雅好,可将男子作为禁脔,则是秽事了。 "啧,无非是个形式。你不必多虑,更不要肆意张扬。只是想要教训一下那个不知轻重的家伙罢了。"说的一通无头无脑。远隆只是讷讷点头,也不知道这算哪一出戏。 莫都"千草阁"中,魁首厢房,熏香袅袅,红幔叠嶂。 一阵狂澜后的娇喘。隐约还有男子低低的嗤笑。 "可知这次定国府要纳个男宠?"一个沙哑男声。 "嗯?"好似流水不惊,吟哦一声竟是无限风情。红鸾被下,玉体纠缠,是余冰与之贵宾的欢好之景。 "老七似乎被他情人气急了......想要找个男宠激那人。竟是个孩子似的。"男子邪邪一笑,抚触身下绵软白皙的胴体。又是一派旖旎春情。 "娈童么......"似听得有人喃喃自语。 第四章
余冰缓缓步下木梯。抬眼便是老鸨的诧异眼神。 大厅内的倌儿或三两作堆窃窃私语,或有艳羡瞟向魁首,更有孤傲的嗤之以鼻。他没有理会众人。只向着那两方赤色木箱睨着,继而紧皱着秀眉。 宽大的红绸似是贵气,还打着喜结。在他眼中却若火一般刺目。 他望着讪笑而近的老鸨--约摸三十上下的儒衣男子,略有不适地退后两步。又是哪家贵胄闲来无事想要赎自己的身?却是恼人得很! "啊呀呀!余冰,我可要向你道喜!" "又是哪家府上的公子?我也是不晓得。总是对他们说,余冰是不会赎身的。我怎地会舍弃您?"面上难得浮上了笑,却是冰沁柔光的风情,直让一干男子生妒。这个魁首也不是浪得虚名。 "啧啧,乖儿,知道你是疼我。可是这回却是个不好惹的主儿。" "什么人还能比我的座上宾厉害?"言语之下无非是一脸气傲。凡是千草阁的人都知晓,他近些日子与五王爷努远钦如胶似漆,似乎是攀上了极大的后盾,原本就心高孤傲的魁首更是眼高于顶。此言一处,周遭是悉索不噤,满是男子们的无奈与嫉恨。 "呵呵呵。"老鸨却是怔了一瞬,很快又冷下了脸,"这个喜帛上已经写得明白,怕是你那个王爷也拿它无法。" 几乎是塞进手中的软帛,紫色面料金缕丝绣的一方布。乍一眼就让余冰愣了。心中油然而生一股不祥,皇家的东西!与自己有什么干系? "定国府下招纳男宠?!"白皙的脸上涌上赤红,几乎是失礼地吼着。 "不错,这两箱金子,便是你的赎身金。而他似乎......指名只要魁首。" 余冰双目呆滞了片刻,未料到昨夜那人所说竟然印证在自己身上。那时自己还心不在焉地讥诮着哪个男子如此不幸,就这样被召入囚笼等着老死。竟然会是自己?!双手也有些颤抖。 老鸨看在眼中。微叹一口气,也是劝道:"伶人的命该是如蝼蚁,全凭天命。余冰,你认了吧!"两侧的闲散男子们则变了眼神,带些冷嘲--一夜云雨故然滋润,若是与皇族牵扯不清可是男倌们的大忌。真不知该贺他还是宽慰他。 想这样一个魁首,被纳作禁脔失去自由不说,更是会活在宫廷的规束中郁郁不得志,况且......此一个定国王爷,早就有传言,其儒慕原来的魁首夕落许久,现下要讨个魁首回去,竟是什么意图。 无人得知。人的心思难懂,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更难懂。 "竟是......让我陪上一世么?"喃喃地述。 "余冰,怎地又不开窍?他可是定国王爷,与你那露水夫妻的恩客不同,一但得到他的宠爱,还有什么所求?!"老鸨急急辩道。看他揪着喜帛的愤愤模样,真怕撕烂了那个物事,让整个千草阁陪上去。 "他?他怎会喜欢我......"余冰讷讷自语。也猜不透这个平生鲜有荒唐举动的王爷怎会一下子转了性,纳什么男宠!那个夕落不是他的倾慕对象?!夕落......对了!怎会没有想到! 众人见他突然发急的狂态,也是惊愕。 张开布帛左右上下,每个角落细看上面的描金方字,最后终是点头一笑:"呵呵,他是要魁首么?!我却可以不违命!" "呃?"老鸨侧着头,满脸不解望着他。 "去!把那个傻子唤来!"杏眼一抬,只是嘴角轻扯,一抹似邪似媚的笑浮了出来。 一边的小厮木讷地点点头,转身去了后院。
"这是做什么?"一人突问。 "他要魁首,可不是要‘余冰'。" "......"抽气声不绝于耳,似有人轻叹,又有人在摇头。 "哪里有吃喝?"一声娇吟翩然而至。 余冰冷笑着上前捏住那细瘦的肩膀:"喜乐,哥哥带你去个好吃好玩的地方怎样?" 迟来的少年睁大眼睛眨了几下,"咯咯"笑开:"好呃!好吃好玩!" 面上冷冷崭露笑厣,余冰仰起面,这个傻子,明明比自己年纪还要大上几个月,竟只会"哥哥,哥哥"地叫人。纤指拨开他额前乱发,望进混沌焦散的瞳,道:"只要我让贤,喜乐,你就是千草阁的‘魁首'了。" 一边唏嘘声。有人惊奇,有人忧心。却只有一个人在笑着。 那疯疯癫癫的人儿,一手捏着一只蝴蝶,睁大双眸,看一眼余冰,再看一眼周围。发现众人都静默看着自己,怯怯地缩着肩膀,往后闪躲着。 "做什么?!"拉过那个几乎挣脱的身子,余冰怒道,"定国王爷的府上可是有数不尽的好吃好喝,愿意去么?" "唔,哥哥,你捏痛我了。" "余冰,你这是干什么?这个人......已经是废物了!"终于站出了一个男子。看不得这一幕闹剧。 "难道你也想做魁首?好呃,若是不让他去,你代替他便是。去那个王府......若我没有猜错,那个王爷该是一年回府不过三五回,长年在外带兵。谁要是想去做个金丝雀,就来代替我好了。"一声鼻嗤,让那迈出半个身子的男倌也皱着柳眉。 喜乐只是愣愣看着看周围人忧心,唇角又翘起:"哥哥,不要吵架!娘亲说过,吵架不好......" "......"识趣那些人已经兀自散去,不想搅入这突来的混水。还剩下的仅有一脸无表情的余冰,老鸨,喜乐,还有挺身而出的那个男倌--"四美"之首,千素。 "可是......他已经不知人事,怎能去服侍?"千素望着喜乐。那少年只顾低头,拨弄着手中可怜小虫的触须,一边开怀地笑。 "你真以为那王爷是要纳个男宠?"眉尖轻耸,余冰又是嘲讽之意。斜眼看着几人。 "余冰,你一向识时务,这一次,我竟也不懂你的心思。"老鸨轻笑。 喜乐放了手,看着那带翅膀的小虫翩然离去。嘴角还是弯的,视线却随着那蝶舞的踪迹渐渐远去。 "昨夜侍寝,五王爷已经相告,这次定国王爷回大炎却不是一个人。与那水文的王子一同回来的。" "水文国?" "不错,两人年轻气胜,却都是王族,因而一时的冷嘲热讽,便让七王爷他生了怒意。所以,这次的纳宠,全都是他一手的好策划。绝对是个激将。" 千素倾着身子,发现喜乐已经不动了。他似乎在倾听什么。只是一眨眼,又开始不安分起来,双手抓挠着发肤,斜眉歪嘴地扮着丑相。 摇摇头,道:"手握半壁江山,终也是个凡人,还和情人出演这样的笑闹。" "所以,让喜乐去,难不成还是为他找个后半生的好靠山......" "......"千素与老鸨只对视一眼,不语。 "喜乐,你在千草阁也是做做苦杂,不如去那个金笼享受富贵。"余冰拍拍少年的肩膀。 "富贵?"咬着指甲,疑惑着。 "就是不用做苦力,就能吃好穿暖。" "呀呀!我要去好地方!好地方!好吃好穿!" 他是真的傻么?一人心中暗生疑窦。 只见那个痴痴笑开的人嘴边流下了银丝,两眼巴巴看着自己,余冰舒一口气,如释重负道:"这个魁首不当也罢。爹,这个人什么什么时候过去,您来安排吧。" 千素却想要说什么,一直哽咽在口,瞪一眼余冰,扭头去了。 三日后,普通一日昏黄午后,八人大轿丝毫不招摇。被迷香熏得昏昏然的喜乐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抬进了定国王府。 第五章
"好香咩--"长发被挽起三绺,紧系在瓜子脸两侧。鹅黄丝带缠绕发丝,偶尔飘荡的带梢滑过那张细白的芙蓉面,会听到樱桃小口微微轻启,"咯咯咯,好痒好痒。" 绿衣少女端详着床上这个喃喃梦呓的美人。果是魁首之姿,让她这个女子也自惭形秽。只是他的情态又有些让人诧异--华衣未解,就蜷曲着身子窝在床上入梦。隐隐看得见唇边的笑意,还有一丝不堪的银线。这个魁首平日就是如此不拘小节的么?也不知这样一个风月场中的男子是如何摸爬滚打而活,现下入了府,怕是日子更不好过了。现不说下人的流言蜚语,光是府上的规矩就该让他不适。 兀自摇摇头,将他的衣衫慢慢褪去。那人皱皱眉头,也没有吱声,随着她丝素手轻拨,扳过去脱下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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